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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光心下了然,祝昇肯定是通过什么渠道查到了他的资料。
这并不难,毕竟他曾与祝昇和潜君之面对面好几次,还参与了一年前对覃禧覃栎兄妹俩的测试,顺着照片和一年前的参与测试人员名单,不难找到他的资料。
但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清,他在系统里的资料几乎都是假的,这就不那么容易了。
秦光摇摇头,“名字是真的。”他有些出神。
“但是,这个名字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
秦光从小就很聪明,因此他早就知道自己与同龄人的不正常。
比如,当同龄人应该在上学的时候,他待在家里;当同龄人在放假时,他待在家里;当同龄人都被父母带着去玩时,因为太皮而被父母打时,他还是待在家里——一个人。
父母偶尔会回来,在家里待上个一两天,又会马上离开。
他从不需要任何人担心。
但他始终不明白,父母究竟在做什么。并非出于怨恨,只是纯粹出于好奇。
这个问题,在他第一次踏入实验室时得到了解答。
那时他才知道,父母一直在专注于研究人类的进化。
而他被准许进入实验室的原因,就在昨天晚上看到的新闻上——不明黑雾袭击了一个村庄,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实验室的研究人员收到了世界上其他国家的情报,意识到这些黑雾,恐怕不只是威胁人类的怪物这么简单。
国外的情报里,黑雾曾钻入一个人类的身体,并操控着人类行动了一段距离,才爆体而亡。
而在黑雾盘踞在那个人类的体内时,利刃、子弹、电击……什么都击不倒那个被操控的人类。
实验室在这份情报中,找到了促成人类进化的可能。
但显而易见的,这需要人体实验——还得是活人。
他被找来实验室的原因也很简单。
父母自愿成为了人体实验的成员,身体却经受不住黑雾的摧残,大脑难以在黑雾的侵蚀下保持理智。
于是,他们想到了他。
他还很年轻,大脑还未发育完全,虽然被摧毁的风险也更大,但还没发育完全的大脑,也许更有可能腾出容纳黑雾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几乎没有情感。
后者,还是他站在实验室的中央,听自己的父母向同事介绍自己时,才知道的。
原来我没有情感?
他很疑惑。
那我现在的好奇,指尖的颤抖,脊背的僵硬,又都是什么呢?
他不太明白。
实验的开始并不需要他的同意。
但很可惜,他也没能成功。
他没有被黑雾侵蚀,没有被黑雾控制。但同样的,黑雾也没有接受他。
他们像是油与水,哪怕在最开始被强制混合,却也总是会分开得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黑雾无法控制他,无法杀死他,但他也无法利用黑雾。
就像个单纯的,没有生命的无机质容器,把黑雾罩在了自己体内。
他被抛弃了。
父母在跪地哭嚎,研究人员慢慢从他们身边散开,也从自己身边散开。
就好像有两盏强聚光灯,一盏打在父母身上,一盏打在他的身上。
除此之外的地方,都是一片漆黑。
他与父母,像两座孤岛。
很快,父母的聚光灯熄灭了。
于是他自己站在正中央。
所有灯光将要熄灭之时,有一只手终于搭上他的肩。他回头一看,那是个近乎鬼面一般的面孔。
他没有感到惊讶,只是略微皱起眉头。
“跟我走吧,你的终点不在这里。”
他看了那个人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是女的吗?”
那只手一紧,面孔上唯一明亮的双眼鹰目一般盯住他。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我的声音,应该听不出来男女吧。”
是的,这个声音嘶哑难辨,像是破损的锯子在黑板上来回割拉,高频的声音让他联想到家里烧开的热水壶,而低频的声音含糊不清。
而面孔与头发……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造物,让他忍不住想看看镜子,确认自己还是否是人类的样子。
“直觉。”他眨眨眼,像个真正天真的孩子那样好奇,“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几岁了?”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你上过学吗?”
他诚实地摇头。
那只手强硬地把他转过身来,推着他往黑暗里走,“那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师了。”
——
潜君之坐在床边,抬眼皆是熟悉又陌生的装潢。
也不知道祝昇那家伙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甚至还找人打扫了一遍,刚从总部给的住所出来,就直接拎包入住了自己的旧住所。
这个地方本就是租的,在他离开后理应有新的租客。但祝昇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愣是给这个房子还原成了曾经他住的时候的样子。
难道是靠照片吗?潜君之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他确实有拍过照,不过那理应留存在自己的手机里,而不是被祝昇找到。
看来等他回来,得好好谈谈个人隐私与法律的问题了。
他按亮手机,屏幕内还停留在那个眼熟的研究员的资料界面。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看着眼熟了。
层层叠叠的虚假资料下,总部的工作记录栏内,他看着那条最早的工作记录。
那是八年前,关于对[暴君]的处置与试验。
要是没记错的话……当时这张面孔的旁边,站着的人是……
潜君之拿起床头柜上祝昇留下的手机,轻车熟路地解锁,打开总部的系统。
正要在其中找点什么时,自己的手机却响了。
他低头一看,来电人正是等久了的齐四闲。
第75章
“所以, 你讲述了你的过去,但关键点呢?”
祝昇明亮的目光分毫不让,“为什么想倒戈?按理来说, 你的老师给了你新生, 给了你归处,让你不需要再当实验体, 你该忠心才是啊。”
秦光浅浅地笑一笑,“道不同,不行吗?”
祝昇原本还礼貌性扬起的嘴角一下放下了, “当然行,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秦光因这问题目光涣散了一会儿,像是在走神,好半天才微微张口, “……我说了,道不同。”
“最初的时候, 我确实把她当恩人的。”
——
从那之后,他一直跟着名义上的老师行动。
老师在最开始,其实没有教他什么实在的知识, 倒像个称职的人生导师,教他如何做人, 如何社交,如何表达情感。
他安逸地游荡在实验室,所有的实验都与他无关, 就像是个放学来家里人工作的地方玩耍的, 真正的小孩。
那个时候,老师似乎并没有打算让他接位,对他的学习几乎是放养的态度。
同样, 他也没能及时意识到,自己的这位老师究竟处于哪个地位。
真正接触到有关黑雾的事情,是他成年之后了。
那年,他第一次被带去近距离观看黑雾的适应性试验。
资料上显示,这是一个被命名为[暴君]的[野兽],出现时就改变了海底地形,引发了大型的海底地震,似乎直到现在都还动荡不安。
G国的研究人员率先赶到,因此将[暴君]收入囊中。
只是,他看着资料,有些不理解。
据记录,[暴君]自收押以来,情况非常稳定,没有发生过暴动,比绵羊还要温顺,静静地待在那个降低黑雾活性的容器里。
这样的[野兽],理应是物理收押为主,而非植入人体关押的。
他带着这个疑问去问老师,老师却斥责他眼界太窄。
“[野兽]之所以为野兽,是因为它们本性难消,只有得到绝对彻底的关押,才能真正磨灭它们的活性,将危险降到最小。你这种侥幸心态,未来会把你推向深渊!”
他点头称是,乖乖听了。
虽说如此,[暴君]的试验并不顺利。这只[野兽]在容器里时还算稳定,在人体里却张狂。隔离室的地板和墙壁,乃至于天花板都清洗了一次又一次。
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暴君]似乎被这来来回回的试探惹怒,即便是在容器中时,也常常不安稳,好几次差点把容器撞出裂缝来。
他看在眼里,觉得哪里不对,却对老师的话语无从辩驳,只能祈祷着下一个实验者能成功关押[暴君],结束这场正在逐渐走向最坏结果的试验。
很幸运,有个人做到了。
他看着那个人安然无恙地走出实验室,表情似乎都没有变过,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老师,正想笑着恭喜,话却噎在了喉间。
老师看起来很高兴——这是当然的,也是正常的。
但老师的眼神很奇怪。
他突然打了个抖,脑子里的聚光灯又坏掉了,一闪一闪地停不下来。
那个眼神,与那一天,父母少见地牵起他的手,告诉他,要带他去个好玩的地方时,一模一样。
不,甚至还要更加狂热。
只是关押了一个[野兽],有必要吗?
他不懂。毕竟在他参与[暴君]的试验期间,也目睹了其他许多更温和的[野兽]成功被人体囚室关押。
那个时候的老师,甚至不怎么与同事一起欢呼,只是静静地在最高处看着,不发一言。
为什么唯独这次,这么激动,这么高兴呢?
他张张口,却又闭上了。
难以启齿,但他确实有点不敢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也许是预感到,即便问出口,也会被随便敷衍。又或许是,他的潜意识认为,这个时候的他,还不足以接受老师说出的真相。
他就这样错过了最佳的提问时机,也错过了最佳的止损时机。
在那之后,他隐约感觉到,老师正在发生变化。
如今的他回首,其实也已明白过来。
那并不是老师在变化,那只是……隐藏不下去了而已。
曾经铺满了一整个办公室屏幕的各国[野兽]实时情况,换成了[暴君]的实时波动监控。
原本还会常去各个部门查看研究情况的老师,也逐渐足不出户,整日整日地守着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监控。
这几年来,[暴君]在那个潜君之的人身上,简直比最初在容器里时还要安分。
这本应不是一个需要这样彻夜担心关注的情况。
但令他毛骨悚然的是,老师对着那些平稳的波动,却从未觉得无趣。
她眼里光,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旺盛起来。
老师究竟在看什么呢?他不理解。
不仅如此,老师的许多问题越来越尖锐,他一次又一次答不上来。
最初的时候,他很害怕,害怕看到老师眼中的失望。
但渐渐的,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漆黑的试验里。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聚光灯,照在了老师的脸上。
他静静地看着老师的面容,像看着当时的父母。
原来,陷入自我癫狂里的人,都是那么相像。
原来,他只是从一片黑暗里,走到了另一片黑暗里而已。
当祝昇出现时,他才真正明白,这段时间老师究竟在干什么,在执念着什么。
您这是在与全人类为敌——这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偶尔他也会想,也许老师是对的,是他眼界狭隘,看不清未来的真实模样。
如果[野兽]真的可控,那确实不失为一种让人类进化的方式。
在他最动摇的时候,某一天,老师把他叫去一个隔离室。
老师说,里面的是目前,除了潜君之与祝昇之外,与自己体内的[野兽]融合得最好的例子。
他好奇地去看监控画面,上面一片漆黑,似乎室内是常年黑暗的,只能通过红外线摄像头,看清中间灰色的人影。
隔着屏幕看,总归是感觉不到这个囚室与[野兽]多么契合的。他正准备进到室内看看,却正好撞上来做例行检查的研究员。
于是他留在监控室,等检查做完。
也正是这次检查,让他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所谓融合,究竟是指什么呢。
检查很快完成了,但他却已无心再关注其他。
他浑浑噩噩地问老师:“这就是融合度最高的囚室吗?但……”
“有什么问题吗?”老师停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他。
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摇头,“我是想说,但他看起来,和潜君之以及祝昇,还差得远了。”
老师满意地点头,“那是当然。潜君之和祝昇是难得的,也是因此,他们才会成为人类进化的关键。”
“……”
他走在老师身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隔离室。
如果融合度高,就意味着要切身体会[野兽]的痛苦与自身痛苦的交杂,意味着要永远浸染在这无边的痛苦中互相撕咬,直到其中一方壮大,而其中一方衰亡……
带给人痛苦的进化,真的叫“进化”吗?
第76章
祝昇听着, 只觉得耳熟,“你有看到那个囚室的名字吗?”
秦光静静地迎上祝昇质问的目光,“……你已经猜到了, 不是吗?我有一万个理由可以说服你相信我, 但我选择了这一个。”
“你已经知道那个囚室是谁了。”
祝昇脸色铁青,下意识地按开了手机。
秦光垂眼一瞥, “要打给何所思吗?还是打给潜君之?”
祝昇静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不怀疑你说的信息的真实性。不过,一边为那些囚室的命运而心痛,一边又能平静地拿来用作博取信任的筹码……实在是很难接受你对自己的认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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