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听到洞口深处就传来一声颤颤巍巍的声音:“小兄弟......”
沈迟听到声音,黑色的瞳孔顿时拉长成一条竖线,眼睛幽幽变绿,他敏锐地转头,在漆黑中虎视眈眈地循着声音看过去。
山洞里堆了一堆人骨头,可能是稚妇从人间抓来的,因为不配合,所以就把他们都丢在里面自生自灭了。
有几个奄奄一息的鬼魂躺在地上,唯一比较精神的男人,穿着盔甲坐石壁旁边。
洞内漆黑,那个男人目无焦点地看着刚才传来动静的方向,只是凭借着一点声音推断这个刚进来不久的男人似乎有些能耐,好像要跑。
沈迟奇异地盯着面前的男人,因为,这个人他居然见过,这不是裴枕一直想找的人吗?
高齐?
第124章
高齐抓紧道:“小兄弟, 你也是被抓来的?”
地上另外躺着的鬼魂已经失去了意识,高齐愤怒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气的不轻:
“我刚进来没多久就被这什么嫁鬼看中了,我不同意, 她就把我强行虏到这边, 想让我当她的相公, 我呸!我有妻儿!哪怕都已经逝去了, 我也绝不再会娶!”
想不到这还是个刚烈的?沈迟上下打量他, 道:“你被嫁鬼骗来这里多久了?”
“大约有三十来日了。”高齐厌恶地说:“说是让我来这里反省反省, 若是我不从,就把我困在这里直到我答应!我看这嫁鬼哪里是传说中痴心等相公迟迟不愿投胎的重情重义之人, 分明是、分明是见一个爱一个, 强抢男人的好色鬼!”
见他身上的怨气浓重了几分, 沈迟勾唇笑了,他叹了一口气,摊手道:“那也没办法, 她看上我们了,毕竟, 长相确实略胜一筹。”
高齐闭了闭眼,平复心情, 而后问:“你有没有出去的办法?”
沈迟打量他,裴枕来冥界就是为了找他,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缓慢地眨眼,道:“也许有吧。”
高齐疑惑:“什么叫也许?”
“等会儿就知道了。”沈迟道。
高齐面上不解,沈迟却没有解释,他坐回原位, 捡起地上的绳索,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依照嫁鬼怎么捆他的记忆,照葫芦画瓢,大差不差地捆住了自己的上半身。
山洞寂静,偶尔听到一点风声,等了一会,果然,听到了一点声音,那是刻意压制的脚步声,带着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来人灵力高强,脚步踩在地上轻飘几乎没有声音,却逃不过他的耳朵,沈迟的嘴角勾起。
裴枕站在洞口,二指并紧,拂过眼前,一阵白光闪过,他就清晰看到洞内的景象了,山洞很大,地面潮湿还带着血迹,四周苔藓横生。
裴枕的心一紧,幸而,视线一转,就看到沈迟懒洋洋地靠着石壁,曲着一条腿,半合着眼皮好似在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沈迟疑惑地睁眼,见是裴枕,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裴枕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闻言,冷着脸双唇上下一碰:“我来看你死了没有。”
“师父......”沈迟勾唇一笑,黑漆的眼里灿若星辰,笑意流转:“你骗人。”
裴枕猛然想起他将他囚禁的时候,说能看出来他有没有撒谎......于是他当即就有点恼羞成怒了,袖子一甩就要走。
哪知,沈迟的脚放的不规矩,腿脚在地上伸的很长,他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沈迟闷哼一声,慌乱中裴枕一个趔趄,直接摔坐到了他的身上。
裴枕:“......”
四周一片寂静。
不远处的高齐看不清他们怎么了,只听刚才还有说话声的,突然都安静下来了,忍不住出声:
“你们......还在吗?”
沈迟的手掌扶上他的腰,免得他跌到地上,裴枕被他猝不及防地碰到腰,身体敏感地抖了一下,沈迟顿时不动了,裴枕听到他的呼吸声重了一点。
“......”
裴枕有一点尴尬和恼怒,但当他下意识循着陌生的说话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时,沈迟挨过来了,凑近了,胸膛若有若无地靠在他的背上,与裴枕极近,他的语气低沉,只让他们两个人听到:
“师父,你是故意的吗?”
裴枕顿时如同坐到了烫手山芋,立马起身了,见状,沈迟勾唇一笑,他仰着头,知道他能看到他,双唇开合,口型示意道:
“别急啊,还有人在。”
裴枕:“......”
许是让人浮想联翩的话让他有些心浮气乱,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凝起一股灵力将这人一掌拍飞,干脆一走了之好了。
但是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心想,这个人实在是不正经,还是少理他为好......
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鬼魂,坐在地上,他身穿着盔甲,长相周正,和沈迟一样身上捆着绳子,只不过他的脚是被捆着的,而沈迟的腿脚没有捆住。
他的视线移到他的脸上,而这个人他十分熟悉,是......
高齐。
裴枕有些惊诧,他还没来得及问嫁鬼高齐在哪,没想到就先找到了他,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高齐身边还躺着几个鬼魂,看上去奄奄一息,垂着脑袋缩在墙边,他们或许都是因为不听嫁鬼的话,没有好好地扮演一个让她称心如意的相公,因而被嫌弃地丢到着山洞里来了。
高齐只觉得有一点轻微的脚步声朝他走来,离他越来越近,他惊喜道:“兄弟,你是来救我们的吗?我也是被嫁鬼关在这里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你若是能将我救出去,想让高某做牛做马报答你都可以。”
裴枕垂眸,看着他,清清凌凌唤了他一声:“高齐。”
被关在这里的三十天来,他时常会想起他是如何到这的,自然对这声音的主人有着十分深刻、难以忘怀的记忆,他从那人手上抢了可以自由出入冥界的东西,但是那个人似乎不是鬼,也不是妖,他究竟是什么人......
“原来是你!?”高齐大骇,他猛地往后退,在地上磨蹭着道:“你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东西的,我还你就是了,别杀我别杀我......”
裴枕面无表情道:“我不是来杀你的。”
高齐仍旧颤抖着声音朝着他的方向,不相信地语无伦次道:“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专程找过来,你要对我做什么?你想干什么?”
裴枕刚要说话,他的腰肢就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圈住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靠了上来,亲密地将他搂在怀里。
不知道沈迟什么时候挣脱了绳索,踩着一点碎石声响站在他身后,带着细微笑意道:
“想多了,他是来找我的。”
裴枕顿时语塞,他咬牙切齿小声道:“你给我闭嘴!”
沈迟垂眸,看到裴枕如白玉一般的耳朵尖红了,于是他故作恍然大悟地说:“噢。”
裴枕被他的语气勾的不自然地绷紧了下巴,心莫名跳的有些快,感到有些奇怪的裴枕猛地掰开了他的手臂,往旁边挪了几步,拉开与他的距离。
还是离远点比较好。
自从再次相遇,总是会莫名的感觉气血上涌,羞愤难当,还有,心跳很快。
这实在是不正常......
高齐看不清他们,依照着声音匍匐到了他们脚下,膝盖胡乱摸索着地面,找到裴枕的脚时,仰着头努力看清他,惊惧道:
“大人,大人,再救我一次,我甘愿为您当牛做马,求求您,我不要再被困五百年了,我不要做嫁鬼的相公,我不要在这里,救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裴枕:“我问你,当初在坯都近郊一事,你们是如何找到那些人的,他们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为何害他们?”
冷不丁又提起这事,高齐神色痛苦,他道:“当初,分明有人指引我们去找他们,还告诉我们,当初就是他们害的我们家破人亡的。”
裴枕:“你知道是谁吗?”
高齐道:“不知道,我死后一直在死亡之地附近游荡,大约就过了五百年,有人告诉我,杀我的那人已经轮回转世成人了,我便听着指示,过去找他,附身在他的身上折磨他。”
裴枕问他:“你被谁杀的?”
“甄可炎。”高齐嘲讽一笑:“你们后世尊称他为战神。”
“甄可炎?”沈迟念着这个名字,陷入了沉思,裴枕问他:“你听过?”
他沉睡了五百年,凡间沧海桑田,凡人的事情他并不是太清楚。
沈迟面色凝重,回忆看过的古籍,说:“上一任朝代是澧朝,五百年前,在澧朝还未覆灭之时,天子式微,大国将倾,各地诸侯蠢蠢欲动,彼时的筵国还不过是潜伏澧朝一角的割据势力,战争四起,并不具备夺政权的实力,幸得出了一百年难遇的武将——甄可炎。
甄可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只要由他率军出征,几乎从无败绩,因而,有他在,前朝动荡的朝政终于分崩离析,由他辅佐的十三皇子最终夺得了政权,其余九子以及残余孽党,尽数被剿灭,新帝上任后国号改为元华,大肆奖赏近侍以及开国功勋将领,
只可惜,这个甄可炎在筵国开国后生了一场大病,没多久就去世了,一代枭雄自此陨落。”
裴枕:“原来如此。”
他当时已经陷入沉睡,只依稀感知到四海飘摇,江山动荡,依稀猜到也许是人间的江山即将易主,而这实在是每隔个几百年就会发生的事情,只要权利和人心在,战争和掠夺就不可避免,因此,他并未苏醒过来。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一沉睡就是五百年,往常最多不过百余来年,待他醒来的时候,战争已经平静,百姓们早已安居乐业。
没想到土地早已孕育了几代人,流过血的地方早已春暖花开,只是仇恨不散,死去的人生生世世被困在回忆里。
难怪此前在邳都近郊见到他时,高齐说痛恨筵国的人.....裴枕问他:“你是哪里人?”
“我是......燕骊人。”高齐眼眶通红,道:“曾侍奉燕骊国君,作为他的部将,被封为骠骑大将军。”
沈迟和裴枕听到他缓缓道:“我们燕骊是澧朝先皇祖所封的外姓诸侯封地,封地不大,却是个好地方,百姓淳朴,风景秀丽,山清水秀。
我的家族世代守卫燕骊,已有三百余年,代代国君治理有方,每年都会定期朝贡,因而还算太平安康,直到澧朝十一皇子发动政变,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朝堂之下,皇子之间以及皇子与各家门阀世家争权不休,我们不得已卷入其中......
因为世世代代国君治理有方,燕骊逐渐富庶起来,土地膏腴,出产不少名贵的瓜果,许多精细的粮食作物也产自燕骊,又因为地形极佳,攻难守易,就这样,我们成为了十一皇子眼中的一块肥肉。
彼时,十一皇子部下众多精兵良将,手下统领有近七十万精兵,而我们不过精兵五万,只能号召城中百姓参军,最终征召二十万人,其中不乏七岁稚儿,头发花白的耄耋老人......”
高齐诉说往事,仿佛回到了当年身披肩胄,踏马杀敌的日子:“此次应战,抱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二十五万人对战七十万人,守城守了十五日,直至弹尽粮绝,国君不忍百姓受苦,我们举旗投降,却没想到,他甄可炎......他......”
说到这,高齐哽咽不已,他伏在地面上痛哭,沈迟见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了,接过来他的话,在裴枕心中掀起了骇然大波:
“甄可炎将城中二十万百姓尽数......屠戮杀尽。”
裴枕瞳孔一缩:“什么?”
“我......”高齐颤声道:“我们投降了之后,活下来的十万余名军士率先被围剿,城门大开,他们将我们俘虏,本以为百姓们,还有我的妻儿们......应该都能安全了,却没想到,他们这群畜生,是要我们......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我们面前。”
高齐伏地悲痛大哭,裴枕听完他所说的遭遇,陷入沉默,难怪他身上的怨气如此浓厚,五百年过去了,依旧没有消解这份仇恨。这种仇恨实在难以消解。
高齐恨恨道:“只要我还在你们筵国一天!我就无法安息!你们筵国人赶尽杀绝,甚至连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你们不是人!我与你们势不两立!”
裴枕蹲下身来,看着他道:“甄可炎确实该死。”
高齐神色悲痛:“当年,以我为首的十万名将领士兵,目睹百姓惨死、至亲之人在自己眼前被活活折磨致死的痛苦,之后,我们又被甄可炎所杀,此仇滔天,死后亦难安息,我们宁愿不入轮回!宁愿生生世世在这世间游荡!哪怕化作怨鬼,也要寻找甄可炎的转世,我要让他生生世世!都不得好过!”
什么?
竟然有......十万名冤魂......裴枕大惊。
第125章
裴枕神色凌然, 问他:“当初坯都近郊碳化一事所受伤的百姓不过百名,其余的冤魂在哪?”
“我不知道,”高齐摇头:“我与其他百名将领被告知,甄可炎及当初残杀燕骊人将领的转世在那里, 我们便找过去了。”
裴枕:“可是你附身上的那个人, 他并不是甄可炎的转世,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高齐便怒道:“那又如何!筵国是踩在我们燕骊人身上建立的, 筵国人都该死, 哪怕找错人了, 我也不后悔!”
裴枕叹息一口气,这么大的事情, 他五百年后苏醒了, 竟然也丝毫不曾知晓。
沈迟在他耳畔说:“不仅你不知, 此事过去了五百年,我是筵国人,自幼时熟读史书, 也不曾知晓,还是最近几年, 读了一些古籍、偏门记谈、野史,其中有只言片语记载此事, 我才得知道这件事情。”
裴枕蹙眉,从他二人口中听闻,这甄可炎是一个残暴嗜杀之人, 于他而言,灭了燕骊乃是喜事一件,甚至能够彰显其权威,扬名立万, 以他的性子,应当会大肆宣扬,在青史上留名才是,可是......
筵国在记载历史的书籍中却没有这一段历史的记载,完全被抹去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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