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怀月张了张口,如同愧疚的小兽,以为自己戳到了师尊的伤口,他忍不住贴了贴师尊的脸颊,带着让人心软的歉意眼眸眼巴巴看着师尊。
“师尊,我,我不在乎宾客的,就算宾客只有孟师叔也没关系,反正成婚只要有师尊在就可以了。师尊,别难过……”
诸承渊并不觉得凡人的生死轮回如何让人痛苦,在未遇见祈怀月之前,他能分给外人的情绪少之又少,哪怕是师尊或者孟玄素出了事,可能也不会有如同常人一般猛烈的悲喜。
可是,在祈怀月柔软怜惜的眼眸注视中,诸承渊突然有一种他仿佛从无坚不摧的冷漠剑尊,一点点变为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的错觉。
“怀月,我并不如何难过。凡人寿岁,皆有定时。我从出声就被祖辈抚养,祖母待我宽厚,祖父教我诗书,纵然父母兄妹与我不亲近,我也并不觉得如何遗憾。后来祖辈逝世,我送他们离世,旁人的哭嚎大多假意,就连我的父母也没有太多悲伤,那时我便觉得,我此生或许都不会如常人一般以假面度日。”
诸承渊知道自己这样的性格何其凉薄怪异,即使是对他照顾有加的祖辈离世,他虽然有淡淡感伤,却也不会像旁人一样哭得催泪断肠。
那时的他站在礼堂中,听着父母仆人嚎啕却并不真心的大哭,只觉得如同局外人一般如此间格格不入。
他知道祖辈真正的心愿,他会保护临北城,也会好好保护好自己。他不会让那两位老人失望。
可是私下里,他一直知道包括父母兄妹在内的不少人,对他的凉薄多有异议。
甚至就连看着他长大的忠仆,在为着一件错事向他求情,只得到他冷漠回应时都曾低声怨恨咒骂过他,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妖魔。
虽然这些非议在他渐渐长大,率兵平定临北城动荡后渐渐消失,可旁人突如其来的赞誉与过往的诋毁一样,都激不起他心中的分毫波动。
后来天霄宗长老挑选弟子,他被松林道人带走,一开始他原本要记入松林道人门下,只是寿岁无多的松林道人选择让他和孟玄素都拜入另一位长老门下。
那时的孟玄素并不如同心魔界里一般游手好闲,相反意气勃发的少年人一开始曾也想和他亲近,只是当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松林道人让他转投他门的提议时,孟玄素也对他冷漠而视。
诸承渊不在意这一点,正如同同不在意孟玄素是何时放下心结,将他再度当成师弟的一样。
旁人的喜恶如何,憎恨或是赞誉,都不能影响他分毫。
诸承渊平淡述说着自己的过往,等到他回过神来时,看着祈怀月柔软瞳眸外积聚起的透明水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剑尊,少见地有了些不知所措的柔软感觉。
“怀月,我并不难过。”
祈怀月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将脸颊压在师尊怀中。
“师尊,我知道,我只是为您而有些难过。您的祖辈真是很好很好的人,才养育出您这么好的人。”
祈怀月突然对他未曾谋面的,千年前的师尊的祖父母有了说不出的感激之情。
如果没有这对老人的呵护养育,师尊或许会比现在更加冷漠而冰封隔绝万物靠近。
听着祈怀月情真意切的夸赞,诸承渊缓缓地眨了眨眼。
他的眼前似乎再度出现了祖父母慈祥温柔的面容。
他知道祖辈的逝世无可挽回,所以即使在葬礼之上,他也没有过任何哀痛欲绝般想要落泪的想法。
旁人的吊唁感怀话语,更无法让他有丝毫波动。
可仅仅是祈怀月这一句话,仅仅是少年人含着感激柔软的眼眸,与柔软安抚般亲昵的动作,他似乎再度回到了千年前感觉到祖父母同时断了生息的那一刻。
在还是一个孩子的那个凌晨,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看着床上再也不会睁开眼的两位老人……
后知后觉的心悸与哀痛,如同突然席卷的潮涌一般,让诸承渊沉默抱紧怀中的少年。
六岁时的他并未察觉到的刺骨痛楚,似乎直到这一刻才迟迟传达到了他的心脏。
横隔千年的心脏麻木的缺口,似乎在这个怀抱中,才终于得到了最后的补足。
而在诸承渊变为完整的这一刻,他才终于感觉到了千年前那个稚童的哀痛。
那股近乎麻痹他全身,让他的舌尖都为之发苦的情绪,是只有在心爱之人的柔软安慰和难过中,才能突破冰层得以萌发的苦涩种子。
而这颗得以突破冻土萌发的种子,如同一点点破开的诸承渊与这世界隔离开的冰层裂痕。
与之而袭来的汹涌情绪,如同诸承渊未曾设想过的另一处世界,最淹没窒息他的情绪是深深的不安与空洞。
他的怀月,他的小九,是否有一日也会如同他的祖辈一样,没有任何征兆的离他而去?
诸承渊低沉开口,剑尊的声音带着让人发寒的嘶哑。
“怀月,我不会让你死的。”
违背着天地常律,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话语,从天下第一人口中发出,却如同藏着重重杀机般带着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坚决。
仅仅是设想到祈怀月可能入折白一般决绝离他而去的场景……
祈怀月感觉师尊抱着他的力道大得能让他窒息,可他此刻更能感觉到的,是师尊身体微不可觉的颤抖。
祈怀月没想到自己的一句安慰能引来师尊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他又是不安又是内疚,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戳破了师尊的伤心事,勾起师尊对过往的不好回忆。
祈怀月更用力地抱住师尊,“我才不会死的,我会一直陪师尊到寿岁的尽头……”
然而诸承渊抬起眼,剑尊从来冰冷沉黑的眼,此刻如同即将喷涌爆发的烈焰熔岩般盛着让祈怀月都感觉战栗的火红炙热情绪。
然而师尊冷漠的神情,又像是一点点克制自身从即将爆发的滚烫火山中压抑下来。
剑尊轻轻抚摸着祈怀月的脸颊,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与冰冷。
“怀月,去修炼吧。”
只要一想到筑基修者的寿岁只有百年,诸承渊突然觉得他掌下抚摸着的少年柔软肌肤,是如何的脆弱与易碎。
他从前从不怀疑祈怀月的寿岁将会与他一般漫长。
可是现在,只要一闭眼,想到少年寿命将近时生机全消,沉寂冰冷的模样,诸承渊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在祈怀月面前露出过于恐怖的神色。
“怀月,我陪你修炼。”
诸承渊的声音很轻,剑尊的面色也如同往常一般冷漠平静,然而不知怎的,此刻的师尊有一种让祈怀月突然不敢表露半点拒绝意思的压抑感觉。
“好,我现在和师尊修炼。”
本来打算出观渊峰散散心,可鬼使神差的,祈怀月发觉自己糊里糊涂地又被师尊领了回去。
可他没想到,师尊说陪他修炼,就是陪他修炼。
祈怀月一睁眼一闭眼,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和师尊没有心意相通的时候,或者说那时的师尊还没有像现在那么铁石心肠。
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师尊竟然会因为他在修炼时分神了一会儿而冷面看着他,甚至蹙眉说道。
“怀月,你为何分神?”
祈怀月心里忍不住道,因为他除了吃饭睡觉,已经修炼了三十多个时辰了!
师尊您还记不记得他只是个筑基期的小修者啊?
然而少见的,诸承渊并没有在少年讨扰的可怜眼神中心软。
诸承渊原本筹谋着喜宴的准备,不忘在一边分神倒数着祈怀月晋升入金丹期需要的时日,看着祈怀月分神,诸承渊只觉得仿佛他的心脏也跟着停顿了一拍。
“怀月,若是你累了……”
在祈怀月陡然亮起的目光中,诸承渊面色不变地说道。
“我可与你共参双修之法。”
祈怀月:……这算什么休息?!!
第158章
祈怀月忍不住要闹了!
“师尊,您不能这么拔苗助长。修炼也是要劳逸结合的,师尊,让我歇一歇嘛。”
祈怀月如同一个赖皮的树袋熊一样,将脸埋在师尊怀中蹭着,少年柔软拉长的声音如同挠着诸承渊心脏的绒毛,剑尊沉默片刻,终于退让一步。
“怀月,你可以休息半个时辰,再好好修炼。”
得了师尊难得的放风应允,祈怀月面色一正,突然有了一种重回地球上学时候,休息时间分秒必争的紧迫感觉。
他猛地点了点头,蹿出道玄殿后找到胖得圆滚滚的巨羽妖鹰揉了一把,浑身散发着浓浓烧鸡味道的师渊心虚地用爪子刨了刨火堆边的活鸡,不敢让祈怀月发现它又去偷了盛登星养的鸡。
祈怀月倒是没在意这一点,他现在只想快点溜达一圈,放松地将身体埋在了巨羽妖鹰毛绒绒的宽厚羽毛中,巨羽妖鹰托着少年,身体略微有些笨重地慢慢飞行升空。
云端的气息格外冷冽,祈怀月先是去谢端闵的洞府,毫不见外地拿走了几碟糕点,然后又跑到了宗主峰上,看着惆怅的孟宗主静静看着溪水发呆。
孟玄素察觉到了祈怀月的注视,微微抬起头,看见是祈怀月后,一向沉稳持重的孟宗主握住茶水的手微微颤抖了一刹,差点连杯中的茶水都晃出来。
“是祈师侄啊……”
孟玄素故作淡定道,然而回想起自己的心魔在心魔界中不靠谱的种种行为,孟玄素突然有一种自己一世英名都毁于一旦的窒息感。
祈怀月毫不客气地在孟宗主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孟宗主心虚的模样,他莫名生出了一点好笑的感觉。
“宗主怎么不敢看我?我还以为出了心魔界后,您会想要追杀我呢?”
这句话如果让心魔界时的孟玄素听了,估计已经当成挑衅,恨不得跟他决一死战了,然而作为一宗之主,极其要脸的孟宗主脸皮微微抖了抖,压低声音道。
“师侄小点声,心魔界里的人,只是修者的心魔,我怎么会对师……弟媳动手报复呢?”
回想到心魔界里自己恨不得打得诸承渊哭爹喊娘的骄傲态度,孟玄素也没想到他的心魔竟然会这么拉胯。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有无数次想卸下这宗主重任,重回师尊门下一个普通弟子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孟玄素敢保证,他从来不会像那些无礼之辈一样对诸承渊大呼小叫,甚至动辄动手。
只能说,心魔界里的那个孟玄素,是个连正主都不愿意承认的奇葩。
而看着孟宗主这样仿佛被欺负的老实人的反应,祈怀月也后知后觉到心魔界里的孟玄素,和他眼前的孟宗主实质差别极大,祈怀月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终于找回了曾经面对孟宗主的尊重感觉。
“孟宗主,刚刚是我失言了,我还以为心魔界里你与师尊的打闹,是千年前和我师尊的相处方式。”
孟玄素苦笑了一下,他慢慢地烹煮茶,手法与松林道人有几分相似。
只是比起心魔界里一惊一乍的孟玄素,此刻的孟宗主更加沉稳持重些。
“我确实在诸师弟入门时,想过给他些许教训。但我不屑以大欺小,加上那时我不服气师尊收了除我以外的旁人为弟子,所以那时的我并不与诸师弟有过多来往。”
这似乎与他在心魔界里的孟玄素截然不同。
祈怀月有些困惑,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心魔界里的经历也不太可信。
“那您的心魔,为何如此……”
祈怀月只能斟酌到一个谨慎的词来形容。
“跳脱?”
孟玄素淡淡笑了笑。
“或许心魔界中的我,才是我真正想成为的样子吧。师尊一向纵容我,可我那时年少气盛,想不依仗师尊的力量,通过自身修炼变强,只是那时的我过于急躁,没有注意到师尊的身体越发不好……”
汩汩的茶水沸腾声音,伴随着宁静的茶香飘散开来。
孟宗主此刻讲的,是祈怀月不知道的,千年前真正的往事。
“……等我发现之时,师尊已经大寿将近,甚至不惜将我转托交给旁人教导,也不愿耽误我的修炼。那时的我难以接受这份好意,更不愿面对亲近师长的生离死别,所以性子越发古怪沉默,甚至……我当时,或许是有几分迁怒于诸师弟的。”
孟宗主的神情像是短暂地回到了那段不愿再提起的过往里,似乎与泛着清苦味道的茶香一般,蒙上了些许暗色。
“后来,我曾无数次回想过那段年月,若是可以重来,我宁愿只做师尊面前只会偷懒耍滑,不负担任何重任的弟子,哪怕跳脱一些,任性一些,师尊也总会纵容我。”
孟玄素话语中透露出的些许惆怅,让拥有一个同样宠爱他师尊的祈怀月也更能体会到,孟宗主有多么不好受。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因为修炼而忽视了与师尊相处的时光,最后在师尊大限到来时才发现师尊时日无多,而师尊又将他交托到了旁人手中……
祈怀月突然清醒了一下,他觉得以师尊对他的爱重,应该不至于将他交给旁人,师尊对他的爱,与松林道人对孟玄素放手让雄鹰展翅高飞的爱应该是不同的。
可是,人怎么可能理智面对亲近之人的生离死别?
祈怀月突然有些理解师尊这些时日为什么会那么抓紧他的修炼了。
如果他都如此伤感于设想中师尊的离开,那么对他的爱更为浓重的师尊,岂不是会更加难受?
所以师尊才会让他好好修炼,不想让他有半点和他分离的可能吧。
等回到观渊峰之后,他一定要和师尊认错,以后好好修炼,多陪陪师尊。
祈怀月下定决心之际,听到孟玄素的声音继续道。
“而且在松林山的时光,也是我人生中少数不多能打得过诸师弟的时日,我的心魔纵使挑衅诸师弟,可能也是受了这一点影响吧……”
回忆起心魔界中的经历,孟玄素继深深的羞耻后,慢慢回想起来竟然也得了几分意趣。
他不仅再度拥有了和师尊共度的最后一段宁静时光,还真的如同他曾经期盼的一样,在诸承渊脸上留下了几道剑痕,诸师弟的脸色,真是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他有几分克制不住的开心……
“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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