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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吗?”姜斯半蹲下身,把纸抽出来扔进垃圾桶。
楼齐磊反应半天开口:“我见过你。你是那个葛凯手底下的人。”
“看来效果还行。”姜斯关闭视频,正色问他:“说说吧,你怎么死的?”
对鬼来说、尤其是对有怨气的厉鬼来说,问它的死亡原因乃是大忌,稍不注意就会被反杀当作替死鬼。
姜斯知道,只是他压根不在意。眼看楼齐磊眼睛有发红的迹象,一掌拍到他的神庭穴位上,让他稳定意识,老实答话。
“......我记得,我好像是加了个班——”楼齐磊打了个冷颤,陷入回忆。
等了半天都没听见下半句,姜斯稀奇道:“就没了?”
“我不记得了。”楼齐磊默然,“我只记得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写完策划案后出门,然后进入电梯——”
楼齐磊反复喃喃:“我进了电梯、进了电梯......然后,然后就......”
记忆随着他的话展开,钟表时针反方向拨转,时空回溯到一周前。
对于传媒公司来说,时间就是金钱。公司的休息制度从每天996、一周休一天变成了实行大小周制度,两周休一天,一个月休两天。
在某种意义上,人就是浸了水的海绵,看着已经压到了底,可你再使劲压一压,还会有多余的水分。这种压榨方式在职场上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弹性工作——具体为工作时间不保证,休息时间不保证,工作总量不保证。
而对楼齐磊来说,休息时间不止是放松自己,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去照顾生病的女儿。
但是一个生了病的女儿在老板眼里就成了拿捏他的引线,稍微不听话,就能以开除为理由让他失去挣扎能力。
楼齐磊被成功拿捏住,晕头转向地天天在公司加班。于他而言,只有卖了命的付出才能为女儿挣到医药费。换句话说,用他的命为女儿铺路。
领导依然觉得不够,将最新谈下的合同丢给楼齐磊,美名其曰:你是公司老人,你办事,我放心。
楼齐磊去看望女儿的计划就此打乱。他鼓足勇气敲开办公室的门,彼时领导靠在椅背,手捧一杯热茶,惊讶地看向他。
“有事吗?”
“......领导,我想说一下这个方案的事情。我这周本来有事的,方案能不能交给其他人来——”在领导温和的注视下,楼齐磊的声音越来越低。
“哎,有困难就提出来,公司是大家的第二个家,有什么不能说的。”领导放下杯子,面带鼓励。楼齐磊猛地一喜,以为这事能成功。
领导话锋一转,“这样,你去问问其他人有没有愿意接手的。只要有人愿意,我这边就没问题。”
楼齐磊感激的话没出口,就听他接着道:“不过,我记得你手底下有两个实习生是吧?还有小张,他很不错,刚进公司就能上手很多事情。我看他有你当年的一些风范了...哈哈哈哈哈哈。”
一盆凉水当头泼下,楼齐磊愣愣地看见领导含笑的眼中划过的冷意。似乎只要他真的把这方案交出去,他这个人下周也不用来上班了。
沉默片刻,楼齐磊道:“不用了领导,我可以的,不用麻烦别人了。”
领导再次夸赞:“你看看,不愧是公司的老人,就是比那些年轻人有责任感。”
楼齐磊走出办公室,看着周围一圈都比他年轻的同事,忽地发觉,他在领导眼中,似乎也只有好拿捏这一个优点了。
既然反抗不了,他只能尽量早点完成,腾出时间去看女儿。
当晚,他留在公司加班,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觉。一直到第二天早晨,被同事叫醒,他迷迷糊糊到卫生间洗漱。看着镜子中憔悴不似人样的中年人,楼齐磊苦笑。刚用清水洗了一把脸,喉间忽地涌上阵痒意。
他剧烈咳嗽起来,在清水池中,丝丝红血飘在水里。
楼齐磊再次走进办公室,向领导请假,“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去医院做个检查。”
这次他的态度比上次更加坚定。
领导皱眉:“小楼啊,不是我说你。年纪大了,有点小病小痛都是正常的,你要学会克服懂吗!就当是为了公司,再坚持坚持。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批假。”
楼齐磊想再说些什么,被领导不耐烦挥手赶走。
门还没关上,他清晰地听见领导啐骂:“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干个活跟要命一样。不想干就早点滚蛋,有的是人干。”
这句话明明白白就是冲着他说的。
楼齐磊心知肚明,可是他不再年轻,没有一腔热血,能做的只有关上门,若无其事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干活。
这天,他依旧通宵,等到天光大亮才结束工作,关上电脑,打算下楼买点早餐吃。
他来到电梯前,一天一夜没合眼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眼皮干涩沉重,仿佛滴了502胶水般,怎么也睁不开。
等电梯门打开,他看都没看,便一脚踏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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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就是这样。”楼齐磊缓缓说完,僵滞的眼神一动,看向姜斯。
“我难道错了吗?我每天辛辛苦苦工作,把我最好的时间和精力全部奉献给了公司,我为公司创造那么多价值。可是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我老了?我年纪大了,比不上那些年轻能熬夜干活,所以就要抹杀我曾经的付出?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也是有自尊的!我不是个用完就能扔掉的垃圾,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还有女儿,我的女儿还在医院等着我去看她,我怎么就会这么死了?我死了,我女儿怎么办?”
憋了多年的委屈在这时找到了宣泄的口子,浪潮决堤般源源不断涌出。
他蹲在地上,把脊背弯成惊人的弧度,上面明明什么也没有,又仿佛压了千斤重的大山。
被多年的现实打磨后,就连哭声都是下意识压抑,沉闷憋屈。
他抱头痛哭好长时间,直到一点点收声,姜斯才起身道:“你对我哭有什么用,在这哭得再感人,该知道的人不还是听不见。”
楼齐磊通红的双眼仰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领导是秦战生?”
“是的。”
刹那间,楼齐磊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姜斯脸色称得上风云变幻,瞬间难看到了极致。片刻,他哼笑一声,“原来是他。”
“你和他打过交道?”楼齐磊奇怪,姜斯和他不是一个部门的,怎么会认识他的领导。
“我和他,打过。”姜斯道:“字面上的意思,我打过他。”
“......啥?”
说这话的时候,姜斯甚至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看来还是打轻了。”
楼齐磊不明所以,姜斯没有解释的打算,拿起张白纸折出个纸扎小人,让他附在上面,并道:“明天我先办件事,然后去医院看看你女儿。”
听到他的话,楼齐磊对这个并不熟悉的前同事千恩万谢,在感激之余又生出几分不真实:“你为什么要帮我?”
“可能因为我也被这么压榨过。”
不同的是,姜斯只有一个人,没有任何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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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昨天的事情后,葛凯再不敢摆什么谱,生怕慢一会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照姜斯那个破脾气来说,不得扭头又走。
赵苏苏跟他想法完全不一样,带着崇敬的膜拜心理恭恭敬敬把人请到办公室。
“咳......你先坐。”葛凯正襟危坐,扯了扯自己的衣领,让姜斯落座,刚要对赵苏苏说话,就听她已经先开口嘘寒问暖,“姜哥,你要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有新买的大红袍。对了,果汁饮料也有。”
“茶吧,谢谢。”姜斯微笑。
赵苏苏立刻应声出去准备泡茶,整个过程看得葛凯是目瞪口呆。
这赵苏苏怎么回事!
今天居然这么没眼色!
那是他珍藏的茶,怎么能给姜斯喝!
“说正事吧。”姜斯提醒他,“你见客户也这么吝啬?看来真是越活心眼越小。”
葛凯深呼吸,充耳不闻,“关于版权问题,公司早在几年前就支付过版权费,现在《避世》的所有版权都在公司手上。这点你没有异议吧?”
“没有。”
“好。你先说说你的诉求,能做到的,我一定尽力做到。”
姜斯挑眉,扭头看了眼窗外,眼神古怪之极。
葛凯:“你在看什么?”
“我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葛凯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我好着呢。”
看起来确实不像脑子被门夹过,那就是有更大的利益让葛凯不去计较姜斯这点细枝末节。
姜斯正想着,赵苏苏在这时推门送茶,甚至非常细心地将杯子挪至姜斯手边,便于他伸手去够。对于葛凯就是随意一放,接着退了出去。
姜斯抿了口茶,慢条斯理讲出自己的条件,“第一、我要张烁发声明,全网道歉。”
“可以。”葛凯毫不犹豫。
“公司也要发函正式声明解释清楚我离职原因,恢复我的署名权。就算我离职了,电影依旧是我拍出来的,你们直接换人,不太好吧。”
“这个不行。”葛凯道:“我让你来就是想私下解决,不把事情闹大,你这样让公司怎么办?而且这部电影已经送审了即将上线,现在加上你,时间来不及。”
“好吧。”姜斯摊手,“那就谈不下去了。”
“你——”
“你PUA我没用啊。别一口一个公司怎么怎么样,你们公司和我有关系吗?”姜斯道。
“等着律师函和起诉书吧。”
不等葛凯继续说话,姜斯起身拉开门,猝不及防看见张烁站在不远处,身后跟着个老熟人。
“......”
姜斯回头,语重心长:“老葛,你最好尽快做出选择,不然我怕你们活不到见我律师函的时候。”
一直缩在口袋里的楼齐磊显出形,飘在姜斯身边,直勾勾盯着他那位领导——秦战生。
第41章
“姜斯……”张烁的眼神比楼齐磊都要恐怖, 如果眼神是把剑,姜斯已经死了不下于百次。
姜斯目不斜视,冲秦战生点头:“秦总好久不见。”
他一靠近, 秦战生下意识退后半步, 反应过来后又觉得丢人, 装模作样整理下衣摆, 昂首挺胸,摆出领导姿态。
“是你啊。”
姜斯微笑,“听说秦总手下有个员工在公司出事了, 节哀啊。”
“哼。”秦战生一言不发。
姜斯也不在意,直接走了出去。全程一个眼神都没给张烁, 把人气得几乎要咬碎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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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电梯时, 楼齐磊一直念叨:“你为什么要拦我?我死就死了, 但是我得出口恶气!”
姜斯:“有鬼帮你出了, 你就别凑这个热闹。他背上趴了一只,腿上抱了一只, 还有一只骑在他脖子上。你要过去挤一挤, 抱他腰啊?”
“……那我怎么办?”
“先去看看你女儿。”
下了楼, 姜斯专程去找保安问起昨天的命案。
保安说警察已经查清楚了, 这是意外。
根据监控显示就是楼齐磊没注意到电梯门开的时候,电梯厢没上来, 一脚踩空, 掉了下去。
而后保安上班发现电梯故障, 将其围起来。却因为师傅有事, 耽误好几天才过来修。
楼齐磊只撑到第二天,受伤加长期熬夜,导致心脏破裂, 不治身亡。
恰好姜斯来的那天碰上电梯修好后第一次运行,发现了不对,然后报警。
至于为什么保安没从监控里及时发现意外情况,光看他闪烁其词的表情,一人一鬼都能懂。
“是我的错。”楼齐磊喃喃,“要是我没有下楼的话,也不会发生意外。”
“你看,又开始自我PUA了。”姜斯戴上耳机,装作打电话,实则跟他说话。
“你那个时候本来就不应该在公司,秦战生要是不让你加班,你怎么会遇到这种事?现在就看他有没有良心,能赔你多少钱吧。”
出乎姜斯意料,秦战生的人品再次刷新他的三观。
医院走廊里遍布消毒水和小孩的哭声,明明是最有生气蓬勃的年龄,却跟医院死亡的气息交织交融。
在楼齐磊的引导下,姜斯推门进入他女儿的病房。
床上躺着个安静瘦弱的小姑娘,插着氧气管,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似的一动不动。
床边坐了位中年妇女,满脸愁容。
“你是谁?”妇女见到姜斯,立即露出警惕之色,“回去告诉你的老板,和解书我是不会签的,我弟弟死在公司里面,就是工伤,别想用一点钱就把我打发了。”
楼齐磊的姐姐?
姜斯自我介绍:“我是齐磊哥的朋友,听说意外后就来看看孩子。她现在怎么样了?”
妇女脸色缓和不少,讷讷道歉:“不好意思,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是他老板派来的人……这孩子昨天刚化疗完,一直没醒。谢谢你来一趟。”
姜斯把刚才买的果篮递过去,看了眼小姑娘,压低声音问起她的话:“齐磊哥老板是那个姓秦的吧?他私下找你谈过什么和解书?”
“对,就是他。那个王八蛋,说我弟弟死得时候不在上班时间,是他自己没看清电梯踩空了,这是物业没到位的问题,算不上工伤,跟公司无关。还说公司只能人道主义赔一点钱,我们再继续纠缠下去就告我们敲诈勒索。”
妇女捂脸痛哭,“我就是普通家庭妇女,我老公也就是个小职员,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现在齐磊走了,他女儿又是这样,到处都要用钱,我自己怎么拿的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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