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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之前多么吊儿郎当不思进取,之后都会严肃板正。
让人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都是模仿最先一辈的影子。
钟老爷现在的身子似乎已不太好,但他还是站起身来,看着镇民道:“此事我钟家必定会负责,也会带着大家渡过难关。以及,”
他话锋一转,逐渐冰冷:“其间也有了一些外来者,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手段迷惑大家,钟府甚至也受其扰,此次祭祖大典提前开始也是如此。”
他这么一说,台下人顿时想起了什么。
“我之前好像是见过一个生面孔,他当时还向我问路来着,几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姑娘。”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印象,当时在客栈,还向我打听我们镇……”
逐渐想起来什么的人越来越多,或真或假,这些人中有的沈见碌见过,有的没见过,他们却都受到无形妖力的影响。
钟管家道:“所以此次也是希望大家能够与钟家共抗外敌。”他转过身,大声喊道:“传印开始!”
狂风吹过长幡,猎猎作响,炉中香已燃尽,有人端物上前,鼓声越来越紧,越来越密,就像一场痛彻淋漓的雨,风铃吊坠与铃铛清脆叮叮,其上剑文微微发光,仿佛无形中改变了什么。
钟墨站起身来,缓缓向前。
所有人屏息凝神,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不止台上人在等,兰心在等,她几乎要盯穿了台上人,手中紧紧握着什么。
沈见碌在等,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发动鉴心镜。
还有很多看不到的人也在等,他们在暗处,可能互相都不知晓对方的存在。
钟老爷向钟墨递过去了那枚镜子碎片。
他一张皱纹遍布的脸居然挤出了一个微笑,看上去却更加可怕:“好孩子,我这就将先祖残念传给你。”
钟墨面无表情。
他没有伸手触碰钟老爷伸出的手,而是将那枚碎镜片用力甩了出去。
碎片高高扬起,此时正是正午,它反射下的日光,光华璀璨——
第42章
棱镜碎片反射的光芒逸散四处, 白光炽然,那一瞬间几乎所有人能没能忍住闭上了眼。
然而有人却动了。
兰心一声令下,从林间涌出无数人影, 速度极快, 扑上了祭台。
祭台浓烟滚滚,钟老爷的脸越发枯瘦嶙峋,双目凸出而悚然, 面前的钟墨一言不发,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了此事。
台下四周镇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钟管家也被人拖着往后,他咆哮大喊:“你们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一道寒光闪过, 兰心抽出一柄长剑,身后数名家丁卸下伪装, 竟然不是本府原先家丁。
钟管家眼睛睁大,似是不敢相信。
兰心持着剑缓缓上前,道:“钟管家, 我不会对你如何, 但是今日,我要让大家看看台上这位的真面目。”
她脸色苍白, 眼神却极亮极坚定:“我要让腼南镇所有人都看到,你们所敬仰的钟家当家人, 到底被什么妖邪占了身子。”
众镇民不解其意,才从光影中回过神来,就见到这一重大变故。
那钟家向来柔弱的夫人, 为何突然带着一队人杀上祭台,就像变了个人,还说什么要让大家见识钟老爷的什么真面目。
钟管家挣扎着:“夫人,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那是老爷啊!”
但是他的声音淹没在刀剑嗡鸣中。
兰心持剑攻上祭台!
滚滚浓烟由白转黑,炉中香已燃尽,她剑光一闪而过,直刺钟老爷面皮。
众人惊呼。
那一剑却没能刺进去,铿锵金石之声嗡鸣。
兰心的确是很像是个弱女子,但此刻她持剑手臂的笔直,手腕的绷紧,告诉大家她这一剑并不轻。
但是钟老爷却无需任何外物。
一个人的脸,怎么可能如此坚硬?
这并不好笑。
桀桀桀——
有诡异声音狂笑。
狂风大作,黑气与浓烟笼罩,钟老爷浑身裹挟在气浪之中,他的笑声刺耳而极具迷惑性。
兰心及时收剑,收回剑的腕骨颤抖,她身后就是钟墨,双目对视间一瞬情绪复杂,但她还是利落地带着钟墨翻下了祭台。
季浔不知何时也赶到,看着祭台上黑云浓雾扭曲,不禁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光是他,此时场上所有人都想问这个问题。
刚刚兰心那一剑,已经让部分人有所怀疑钟老爷。
此事这大风压境,黑雾妖气浓郁,他们深刻在血脉里,几乎都要退化失去的什么,似乎又慢慢觉醒。
他们仿佛能感受到什么不一样的。
好像是钟老爷,但要好像大家都是。
这种不平衡从台上传导到了台下,让人痛苦不堪,已经有小孩承受不住,哭叫起来。
哭声与呜咽风声中,钟老爷,或者说妖王,才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他半张脸都已经异化,另半张脸就像是毫无生机的树木,空着一只眼眶。
却有浓郁的血色从另一只眼睛的眼眶,如同血管蔓延眼下及脖子,他抬起手来,干瘦的手臂如同朽木,却便是杀机。
他一挥手,便打飞了几个还在祭台要上前的手下。
他手掌前探,锋利的指甲几乎要割裂眼前人的喉咙。
却无需用力,他只是轻轻一握,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形中被他吸走。
他撒手,那人倒下声音沉重。
却已是一具干尸。
那声敲击在了所有人心里。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镇民恐惧的呼叫,孩童的哭喊,男人女人粗犷尖细的争吵不绝于耳!
他们想要跑,要闯出这个祭典,场外却好似被无形中一道阵法笼罩,将他们所有人都困在了这里。
沈见碌抬头,银色剑文闪烁。
那是剑尊的剑意。
妖王扭了扭脖子,明显的咔嚓声,不是骨骼断裂,而是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老了。
他需要新的身体。
当初这一族在战场上击退了妖族害得他失去肉身,这么多年,他借着这血脉不断休养生息,才将从前的力量收回些许。
现在这具身体又不行了,好在,是最后一次。
等他将眼前钟家后代的身体掠夺,彻底恢复,他就不再受限制,他可以抽走这里存续的所有妖力,前往妖域。
这样想着,他的心居然有些急切。
他迫不及待,他等这一天不知等了多少年。
所以他的目光越过兰心,看向她身后的钟墨。
他不是没有想过此次祭典会出问题,数次祭典,今年纷争不断,他早有怀疑。
但他也确实没想到钟墨有问题。
不过那又怎样,很快就要结束了。
这些已经失去先人传承的家伙,又能拿妖王的他怎么样?
他放肆大笑,空中无形的灵气线红丝环绕,载着妖气源源不绝……
“你们现在发现又能怎么样?”
“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再是人,也无法成为人了!”
他伸手,极大的牵引力让钟墨向前,钟墨神色痛苦,却依旧没有说一句话。
妖王嗤笑:“你不接受传承又能怎么样,自作聪明!”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传承仪式,他只是需要一个抢夺钟家血亲身体的合理机会!
钟墨喘不过气来,脖子连同脸通红,妖王指甲伸长,就要刺入他的太阳穴——
有人却再次出手。
这次,是两把剑。
兰心和钟君都执剑向前。
双双架住了妖王的手。
钟君面色狰狞,仿佛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吗?”
他转身喊道:“沈道友!”
沈见碌和黎尘同时走出,黎尘早已提剑上前。
沈见碌手持法器,一边安抚镇民不要害怕,一边行走着寻找着妖王弱点。
兰心喊道:“沈道友,现在还不可以!”
他们还没找到妖王真正的弱点。
难道真的要妖王和钟墨互换身体才可以?
她心下一个晃神,差点被伤到,幸亏多年磨练的剑术给她的直觉,让她避开一击。
伤口的疼痛此刻已经不那么重要,心态的疲惫,以及先祖本就对妖不友好,而施加在他们这群人不人妖不妖身上的威压,头顶结界剑文的嗡鸣,都让他们的意志力进一步消退。
沈见碌期间也时不时抛出法器助力几人,但终究是收效甚微。
他一个踉跄,脚底一疼,好像被什么扎到了。
低头一看,居然是那枚镜片。
鉴心镜是秘境传说里,剑尊欺骗先祖,欺骗腼南的法器。
而先祖可能终极一生都没能找到,却发现那是个谎言。
他最终停在了这里的入口,那么这个秘境又是谁的记忆投射?
以及,镜片……
他们进此处前,在外面的秘境就找到过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倒转月亮湖泊,就如同这里倒转天与地,倒转阴与阳。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喊道:“季浔,快去钟府的水牢,找段海潮他们要那面镜子!”
季浔转过头来:“段海潮?你说他们?”
沈见碌:“快去!”
季浔知道事态紧急,便不再多问,提着剑走了。
他是剑尊弟子,离开这个阵法悄无声息。
沈见碌此刻却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帮助。
蝴蝶效应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影响此事的发展。
但是……黎尘退到他身边,问:“怎么了?”
沈见碌摇头:“我没事,我只是担心。”
黎尘:“你在害怕什么?”远处钟君和兰心还在和妖王僵持。
场上以及有部分人承受不住威压而晕倒。
他们不知所措,像多年前一样,近乎虔诚地跪拜,哪怕这里已经没有仙人,也失去了先祖。
他们像很多年前一样,天真得以为自己的虔诚能够感动上天。
他们无依无靠,只能求神拜佛。
他们早已失去了血脉里曾经的天分。
孩童的啼哭,妇人的抽噎,老人的气喘无力……
沈见碌看着这一切,却不知道他该做什么。
他能够做什么。
“我害怕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他们本就是以外人身份进入秘境,这里一切于他们而言都是割裂的。
“这是秘境,这里的事都是曾经发生过的。”黎尘看向他。
“你们能够从外界进来,证明那位炼器大能可能就是这里的一员,甚至他还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他说得很慢,看着沈见碌似有安抚:“所以,如果按照历史的发展,他们不会输的。”
按照历史的发展。
这对钟君不知是第几次的重来。
对兰心是不知祖辈为之查探多少年的真相。
是腼南镇数年来镇民的欢声笑语,对平凡生活的憧憬向往。
是没能回来的先祖曾经也许真心期盼过有美好未来的族人们。
他也重复着,默念着:“如果历史上他们有人活下来了,就证明这不是必死之局,这不是……”
他又突然想到,钟君所说的,结束这里的最后方法是杀掉所有镇民。
真的要那么残酷吗?
这里的所有人?
那么如果杀掉了所有人。
而钟君又是不断轮回的那个……
秘境主人——
“咳咳咳咳——”
有人身受重伤,痛呼出声,却又好像觉得这样有些好笑,于是边咳边笑,半张脸都是血星子。
钟君笑着看向妖王,妖王的腹部此刻已被他捅穿一个大洞,空洞让四方汇集的妖力无法凝聚,妖王脸上异状不断扩散,甚至有些掌控不住。
红色的血管如同有活物在下游动,可怕至极。
钟君却笑得疯狂,哪怕他五脏六腑都被震碎。
妖王皱眉,妖力的流失让他不快,所以他那扭曲流动的五官几乎化成虚影。
他要彻底杀掉这个难办的家伙。
钟君微笑,他怀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他的底牌。
眼前却突然出现一道身影,让他动作停滞。
场间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看向这一幕,因为空中流光四起,乐声和缓。
钟墨停在了钟君身前,他面对妖王,缓缓吟出传印的法咒。
第43章
在场的人, 其实对这位钟大公子了解并不深,比起耀眼的先祖门楣,天资过人的胞弟, 他在其中委实有些过于普通。
大部分人只知道这是一位办事还算周到的大人。
而对于亲近的人, 无论是一同长大的钟君,举案齐眉的妇人,亦或者看着他长大的钟管家, 都不能算作了解他。
所以他今天的表现是如此地反常,此刻的站出又是如此让人意外。
咒语晦涩难懂, 与风声呼啸鬼魂哀嚎在一起更难分辨,钟君艰难睁开眼, 好似有什么在眼眶中打转,将落未落。
“大哥!”
上次喊这一声还是昨日, 同样心绪复杂,二者却大不相同。
钟墨缓缓回过头,对他, 对兰心, 对场外的沈见碌都露出了一个微笑。
一种带点欣慰,又近乎洒脱的微笑。
而后直面妖王, 任凭那撕扯灵魂的力量涌入身体,他甚至还有意识地促成这件事的发生。
黑气不断蔓延, 妖王身体越发腐朽僵硬,二人连接处却几乎被藤蔓绑死,如同蟒蛇的力道死死制住四肢, 黑气,红色血流,不断向上, 向下蔓延。
他的眼眶逐渐睁大,眼球凸起而被血色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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