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定剂,”他将一个单独的小包塞到了一处不太明显的砖缝里,“三天的用量。”
那个选手费力地撑起身子,他只有一条手臂了,并且是刚刚断掉胳膊,还不太习惯,所以他起身起的格外艰难,温奇就在他半米处的位置站着,一点去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十分的没有眼力劲,温奇根据世界线上的年龄是二十一岁,很年轻的一名杀手,作为这个年纪的年轻人,他有着应有的一切活力热情,并且会恰到好处地伪装成一个上进的可爱青年。
塞缪尔想他不帮忙或许因为有过类似的经历,受了重伤或者得了很棘手的病,孤苦伶仃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好像就要死掉了,但最后总还是能爬起来,喝上一口糖水或是一个干得塞喉咙的面包,然后重新活下去。
所以这个选手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这个选手终于坐了起来,他笑了一下,想对他们几个表示感谢,但是脸上全是被摧残过后的麻木:“你们真是好人,可惜我只有一只手了,不然我一定会为善良的你们祈祷的。”
“祈祷?你信教?”温奇看过去,看起来对那个选手的话挺感兴趣——当然,他对很多事情都挺感兴趣。
一直沉默着的塞缪尔也看过去,轻轻眯起了眼睛:没想到这个选手还是个虔诚的信徒,不知道是信的哪门教来做这种杀人的行当。
他教温奇如何谦卑地对主表示敬拜与赞美以求得主的祝福和保护:“我没有了手,但是你还有,祈祷吧,主会保佑你的。”
温奇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点什么,忽然被塞缪尔抬手拦住了。塞缪尔半挡在他身前:“不好意思,我们不信教,也不需要谁来保佑我们,所以更不会跪什么莫名其妙的主。”
他感受到身旁温明投来的视线,不过没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我们的手,是为了战斗而非祈祷。”
“如果硬要说我们信什么的话,我们只信手里的刀和枪,”塞缪尔稍微后退了些,不动声色地将谈话的中心移回了温奇身上。
他希望将温奇培养成一个英雄。
这名英雄会在未来成为一众被践踏玩弄的平民心中的信仰与希望,就像那个“主”一样——温奇不应该拜任何人。
第80章
告别了那个选手, 他们在回到那间仓库的途中遭遇了一阵混乱:晚上十一点多,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开始“回收”那些没有按时足量注射稳定剂导致药效发作的选手了。
其实还没到规定的结算时间,不过这种事情一般也不会有人计较:整个游戏都是权贵们百无聊赖中的创造罢了。
什么精神病院主题, 什么患病的选手逃出精神病院,负责任的工作人员把他们带回接受治疗的主线, 全都是幌子, 为了掩饰精神病院那座三层的小白楼就是个刑场的事实。
满怀憧憬、年轻力壮的选手被拉到那里进行处决, 而权贵们就可以围坐在刑场边, 舔舐选手们在恐惧时流下的冰冷汗水或者对选手在生死抉择时流露出的丑陋人性评头论足。
如果他们有动手的兴致, 也尽可以拿起刀,成为行刑手。
一切都在他们的考虑之内,他们考虑的很周到。
塞缪尔在终端里就看到了那个人的位置, 一个B级的权贵, 代表他的蓝色标签和一个白色的人名离得非常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在这份地图上,白色的名字表示参加游戏的选手。
塞缪尔思前想后, 觉得他们实在没必要去害怕那个人, 毕竟在设定中, 工作人员此时没有抓捕温奇温明的正当理由。
于是他们按照原定的最短线路继续前进,堪称是和那个人迎面撞上了。
那是一片健身广场,右手边有一座用黑色篱笆围起来的巨大雕塑,月光斜斜地照射过来, 雕塑在白色的硬化板砖上形成嶙峋的黑影。
现在他们知道那两个人的名字为什么离得那样近了, 因为实际上他们确实也是重叠在一起的。
趴伏在地上的那个选手背负着一套装饰了团簇羽毛的枷锁,将他的头颅向下缀着连同两只小臂束缚在了一起,他的小臂又牢牢缠了一副同样镶满鸦羽的绑带,如果翅膀般一直连到十指指尖。
十指分开, 各套了一枚漆黑的指套,指套布了倒钩,强行脱掉势必会将手指上的皮.肉尽数撕扯下来。这是权贵们专门为了这些惯会玩刀弄枪的杀手们准备的。
这一套锁缚装饰明显以鸟雀为灵感来源,做成了翅羽的样式,上面的羽毛疏密有致、丝缕分明,照理来讲应有轻盈妖异之美,但那个选手被强迫着跪服在地,两臂紧紧绑起,膝盖之间却横支了一根木棍,让他的两腿分得极开,笨拙地在地上蠕动着,半分轻盈也没有。
尤其是在他的身后,还契着一个戴了犀牛面具的人,顶住他向前爬行。
听到脚步声,犀牛先生的动作一停,扯住那名选手脖颈间的锁链向上一提,如同驾驶牝马一般勒令其停了下来。
犀牛先生的面具做的精细,但除了这副面具以及腰间别有用途的皮质腰带外,他未着寸缕,像是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在道路的两侧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塞缪尔和温家双胞胎和他对望着。
他们三人停下来倒并不是因为害怕,硬要说的话大概是恶心,在雕塑投射下来的怪异黑影中,那两个人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形成了一个新的生物,犀牛的头,人类的上身,下面长满了漆黑的羽毛,如同山海经中某个牛头鸟身的怪物化了形成了真,就站在街边盯着你看。
如此过了两三分钟,犀牛先生动了。
看到那个诡异的生物向自己蠕动过来,几人默默向旁边又让了让,本心只是想离那让人生理不适的东西远点,但是犀牛先生会错了意:他以为他们怕他。
于是在经过塞缪尔时,他将手中的锁链缰绳倒了个手,对塞缪尔得意洋洋地做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乍一看只是潮流人士之间道别用的,是一句潇洒的“后会有期”,但是他少伸了一根手指……那么其中的意思就完全的变了,变成了一句恶劣至极的侮辱。
他已经走过了塞缪尔,但是扭着头,做工精美的犀牛面具朝向塞缪尔,随着他越走越远,扭头的角度越来越大,已经超过了九十度……
塞缪尔微笑着看着他,发现这位犀牛先生的确有一些天赋:他总有办法创造出最让人生理不适的画面。
犀牛先生再次抬起手腕,想做个完美的告别仪式,但是下一刻,他喉咙一凉。
起初他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低下头,他看到有鲜红的血液溅落在手背上,他的皮肤苍白,手中的锁链银亮,更衬得那几滴血浓郁刺眼。
但很快,有更多的血流出来,他参加这种游戏,是见惯了鲜血的,并且向来觉得血这种东西很美,因为这样一种液体,竟然能存在从鲜活到衰竭的过程,他享受看到血液喷涌出来,慢慢变暗干涸。
第一次,他觉得血液会刺眼。
他终于松开锁链,后知后觉地想捂住被割开的喉咙,但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根本挡不住。
他抬起头,看到歪头转着指尖刀片的温奇,他想说点什么,但只发出了“咕噜”的声音。
温奇伸手去摘他的面具,面具太紧了,他摘不下来,索性再次抬手,用还滴着血的刀片,划开了那张面具。
他用力太大了一点,高估了面具的坚韧程度,刀片从他的右侧额头一直到下巴,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顺带划瞎了犀牛先生的右眼。
犀牛先生满脸是血,还有茫然:是的,他刚刚看到了温奇走过来,但是那又怎么样?温奇走的一派轻松自然,也没带什么武器,和之前所有向他寻求庇护的选手没什么不同,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温奇,温奇是这场游戏被几名权贵看中的“冉冉升起的新星”,是的,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终归是一名选手,怎么敢对自己动手的?
他终于从血泡的挤压中模糊地吐出了一个字:“你——”
温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是一张乖巧无害的脸,轮廓上几乎显得幼稚,但那双眼睛里,直直地发出了冰冷的,带着动物性的光芒。
温奇不无恶意地笑了下:“怪不得要带面具。”
随后他后退了一步,像在躲避肮脏的垃圾:“有人说过你这样子很恶心吗?”
犀牛先生看着他,依然不能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选手的身上,而且这个选手只是个初来游戏的新人,人头分只有十分,甚至比不上自己身下这个性|爱玩具。
温奇不在乎他怎么想的,他将睁着眼死在那名选手身上的犀牛先生踹了下去。
那个选手没什么外伤,但一直在抽搐,嘴里发出含糊的哀叫,黑色的瞳孔完全扩散了,对外界的事情没什么反应。
这或许就是节目组给他们注射的药物的效用了,这种药物能让人再一次回到最恐惧的噩梦之中,强迫他们一次又一次体会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刻,最后彻底击破对方的防线,是一种心理刑罚。
温奇划开那个选手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几样东西貌似和他的身体连在了一起,没办法,只能让它留在那里,然后他蹲下身,想去检查一下他的情况,却被几步赶过来的温明扯了起来:“你没事吗?”
温奇一脸无辜:“我为什么会有事?有事的是他。”
塞缪尔最后一个走过来,静静地看了看地上的犀牛先生后,非常自然地站到了温明身边——最后一个举动让温奇不悦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让他说出手杀掉犀牛先生的原因,他不一定能说出什么头道,毕竟他说话做事一向只凭直觉,往往在思考之前,动作已经完成了。
但是这原因里总有一点是因为塞缪尔,因为犀牛先生侮辱了塞缪尔,所以他要杀掉他。
然而他为了塞缪尔出手,但塞缪尔不仅没有任何表示,还理所当然地揽住了温明的肩膀,他们两人站得如此之近,般配的不得了,俨然成了一对真正的情人。
温奇看着温明,对方有着和他完全相同的一张脸,本应是他站在那里的——一直以来,所有事情,都是他站在正中心的。
……他简直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哥哥,他应该不允许这种事情存在的。
温奇身体僵硬着,听温明说话,是关心的话,但是此时此刻,他一丁点也不想听那些玩意儿。
“还记得规则吗,游戏中最严重的违规就是伤害NPC。杀掉这个人会被判定为违规的,植入我们手臂的芯片……”
温奇轻巧地侧身避开了要查看他手臂的温明。
“……”温明一滞,也察觉到了什么,不过没留给他多少思索时间,塞缪尔体贴地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活跃起气氛:“不用太担心,既然到现在为止温奇没有受到惩罚,他就不会有事了。这说明在那些人的心目中,温奇是比那个人更重要的存在,他们最懂得优先级了。”
温明转头看向塞缪尔,嘴唇动了下,但又觉得没必要说出来,因为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们受到了优待,以高级猎物的身份。
高级猎物……塞缪尔转眼扫过温奇,眼底氤氲起浅淡的笑意,为掩饰这点笑意似的,他低下头去,更近地靠近了温明。
攻略值已经到达百分之六十了。
攻略温奇,不仅简单,而且有趣。
甚至不需要他如何运用一些小技巧,他只需要对温明好就够了,有一些像是等价替换,他对温明的特殊关照会完美地转移到温奇身上。
他对温明越好,温奇对他的心动值越高,这不是很有趣么。
温明肩上忽然一轻,是温奇摘下他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了三支稳定剂,然后重新蹲下去。
温明垂眸看着他,低声道:“没用了。”
温奇不理会他,也无关心情原因,将那三支稳定剂稳稳地注射进去,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选手,一直看到他终于抽搐着停止了呼吸才承认:“的确没用了。”
他是这样的人。
第81章
他们大概在凌晨时分回到了那间仓库, 拜塞缪尔的高级权限所赐,他们真的能将那间仓库作为休息的安全屋了。
塞缪尔对温明温奇说,只需要他一个人看着其他队伍的位置就可以了, 你们可以睡一会儿,顺利的话能睡五个小时左右。
温奇和温明听话地躺下了, 但是明显谁也睡不着。温奇像个午休时不听话的小朋友那样在一片安静中突然开口:“我做不成英雄的。”
塞缪尔本来是不打算接话的, 但温奇说这种话他就不能不理了, 毕竟涉及到他的计划:“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不适合的, ”温奇一连说了四五个自己的缺点, 然后他说,“之前也有人想要我做英雄,带领他们, 嗯……斗争?因为我父母就是英雄嘛, 他们就觉得我也应该那样。”
“所以,”塞缪尔看过去,温奇很难得地没有对塞缪尔的动作做出回应, 他枕着胳膊, 轮廓流畅的脸上流露出茫然疲惫的神情,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被过度期待的痛苦时期,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继续道:“他们说我是天选之人,就应该接起父母手中的反抗旗帜,还说他们会不计后果地支持我, 可以为我付出生命的那种。”
他叹了口气:“但是我根本不是那块料嘛。我承认最开始他们捧我的时候我挺高兴的, 但是知道他们真的那么信任我的时候,我就有点……”,他略过了那个词,他声音压得很低时带着一点湿润含糊的鼻音, 总像在寻求安慰,“而且那件事我总觉得是不可能成功的,他们想要反抗那些有钱人,但是这太难了吧,你知道,我父母他们也做这事儿,他们都没有成功。”
塞缪尔听出温奇有意想把语气放得轻松,但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确对此感到了恐惧。
他无声地笑了笑,放下终端,用腾出的一只手摸了摸温奇的头:他想他会需要这个的。
也正如他所料,温奇在一瞬间的惊讶之后,睫毛垂下,很享受地翘起了嘴角。
温奇的头发清爽顺滑,塞缪尔摸过他的头发:“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的,你善良勇敢,既具有反抗精神又有很强的正义感,这样的温奇只需要按照你所想的行动就可以了。”
“——你做的事情就是英雄会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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