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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羊脂墨玉冠变成了金冠。一袭圆领藕色袍,领口团团银流卷云纹,腰间未系金扣细绦,夜风呜呜往里灌,衣摆飘啊飘。
这松弛感,啧啧啧。
哪还有半分冷酷家主的模样,像极了一位百花丛中娇养出的无忧公子。
姚清初甚为满意,她当年就想把苏祈安的气质往这方向培养,偏偏女儿随爹。
她叹:“玉京城的风水真是养人啊。”
第99章 你吹吹就不疼了
可见离开爹娘的小日子过得蛮滋润,也可见郡主殿下不是个刁蛮骄纵折磨人的性子。
思及此,姚清初颇为高兴,复又惊觉自个儿有所怠慢,忙不迭地蹲福请安:“郡主。”
美媳妇见公婆终归有些小紧张,冷不丁整这么一出,就更紧张了。
“该我向娘亲请安才对。”颜知渺扶起姚清初,作势要行礼。
姚清初贵在有自知之明,商贾远不及皇亲贵胄上台面,是以满嘴的“郡主折煞老身了”。
二人开始客气拉扯,就谁来行礼展开优雅争夺。
荒寂的夜鸦渡口平添热闹。
苏祈安秉承着解围理念,拉住旁边那大腹便便、穿绸挂佩,且笑脸如弥勒的中年男子喊爹爹。
被喊爹的男子:“!”
姚清初瞪大眼道:“安儿,这是你二舅。”
场面一度凝固。
“安儿,你连二舅都不认识了?”姚清初不愧与苏祈安血脉相连,嗅出异样,“安儿,你……怎么了?”
哪位娘亲能受得了亲娃中刀坠崖还失忆的刺激情节,苏祈安以蹩脚理由糊弄:“夜雾深重,我没看清。”
她表情是一贯地冷酷,即便鬼扯也能酷得淡定飘逸。
姚清初勉强信了,并自我攻略道:“肯定是忙着赶路太累了。”
苏祈安满脸的“理解万岁”。
颜知渺发问:“娘亲,怎么不见父亲来?”
姚清初眉眼的松快荡然无存,翕动的唇瓣是活脱脱地欲言又止,最后沉重叹息:“他在家等你们呢。”
她这一套神色动作,很难不叫人往歪处想,苏祈安悬起心来:“爹爹他——”
“回去再说,”姚清初打断她,翻过这小小插曲,气势须臾拔到二米八,“都还愣着做甚,还不快来见过少家主和少夫人。”
仆役们唰唰围上来,垂腰低眉:“恭迎少家主,恭迎少夫人。”
然后簇拥着尊贵的少家主少夫人坐上一辆“朴素”马车。
马是老马。
车是老车。
车轱辘嘎吱嘎吱,听得人头皮发紧,有种随时散架的风情。
苏祈安问:“你确定我家是江南首富?”
颜知渺郑重道:“以前确定,现在不确定了。”
“有没有可能我家倒灶了。”
“倒灶能有那么多仆役伺候?”
也对。
苏祈安打个响指。
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道:“怎么不见南漪妹妹?”
在乌篷船上时,颜知渺跟她讲过,这次回舒州,她们是专程来参加南漪妹妹婚礼的。
颜知渺也觉得蹊跷,反问苏祈安:“方才你没在人堆里见到你南漪妹妹?”
苏祈安:“见到了我也认不出来啊。”还在失忆中嘛。
朝霞初升时一行人浩浩荡荡临近城门,巍峨城墙高耸,有着不输玉京城的气魄。
马车停了下来。
苏祈安费解,撩帘张望。
姚清初的贴身女婢尚春前来传话:“少家主,入城不易招摇,主母要与您分开走。”
“?”
“舒州城内人人认得您,您从东城门进,主母走西城门,分开走才不易引人注意,”尚春眉眼凝重,“您要切记,中途万万不可下车,主母会将随从全部留与您,若遇紧急,可护您周全。”
苏祈安:这是进城还是上刀山?
“奴婢告退。”
尚春返回前车,低喝一声“出发”。
苏祈安满头雾水,放下车窗帘,看向颜知渺:“这是唱哪出?”
颜知渺不比她了解得多:“听娘亲的吧。”
入城没走多久,一声嘶喊传入马车……
“当家的!你就让兰儿念几日书吧。”
“老子是屠户,每日辛辛苦苦宰猪,你还给老子生赔钱货!”
颜知渺蹙眉,卷起车窗帘一角张望,苏祈安贴过去:我也康康。
就见书院门口,一怀有身孕的娘子抱起摔倒在地的小女娃后,跪地哀求丈夫:“兰儿是个聪明孩子,喜欢读书,多认识几个字也是好的呀。”
“好什么好!女娃娃迟早要嫁人的!”光膀子的屠夫,腰间系着血色未干的围裙,拽住小女娃,“跟我回家。”
小女娃吓得哇哇大哭。
“当家的!这里是富商老爷们捐修的女子学堂,不要束脩,就让兰儿——”
“富商老爷们一个个糊涂了,那苏广善最不是东西!”
“苏广善……”好耳熟的名字,苏祈安略一思忖。
“你认识?”颜知渺问。
“好像……是我爹。”
颜知渺:“……”
随行在车旁的独孤胜问:“郡马郡主,我们可要出手管一管?”
颜知渺谨记姚清初的叮嘱,犹豫一息:“……不必。”
车轱辘继续往前捣鼓。
行至闹市,酒楼二楼凭栏处有一书生粗鲁地掀掉棋盘,发出哗啦巨响。
颜知渺再次掀起窗帘子张望,苏祈安再次贴过去:我再康康。
书生不是一个人,身后站了几名同样年岁的书生,个个人模狗样的。
他指着对面的女子:“你们作弊!”
“唐公子技不如人,恼羞成怒了?”女子不甘示弱,她身后的几名女子更是不甘示弱——
“一场对弈而已,唐公子何必小题大做。”
“输给女子让你丢人了?”
“输给女子不丢人,但输了不敢认才丢人。”
“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会——”
“唐公子有七尺?狭隘心胸之人,五尺绰绰有余。”
“你们!”唐公子气急败坏,“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
“你娘亲不是女人?你连娘亲也骂,何等忘恩负义。”
女子们笑作一团,围在酒楼下看热闹的百姓也笑作一团,更有甚者调侃唐公子连几位小娘子都骂不过,白长一张嘴。
唐公子趴在凭栏大骂道:“这是普通的小娘子?这是苏家广善棋社教出来的厉害人儿,谁家娶了谁家没有安宁日子过。”
“圣贤书就是这么读的?”苏祈安作势要下车。
颜知渺拉住她:“广善棋社,许是又与你爹有关,我们不要生事。”
马车外,一队身穿各色学子服的读书人高举着两个稻草人,气势汹汹跑过去,粗略一数,足有百人。
稻草人前胸后背都贴着字,一个贴“千古罪人苏广善”,一个贴“遗臭万年苏祈安”。
“连我都骂?”苏祈安反手指着自己。
颜知渺遂讲起她在玉京为女子谋福利争权益的光荣事迹。
由此推断,舒州城内女子学堂、棋社……皆是苏家老爷呼应苏祈安的手笔,事态逐渐发展,男子利益受到挑战,便纷纷跳了脚。
苏家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苏祈安深感不妙,吩咐车夫快马加鞭,追上稻草人,这一追,果然就追到了自家门前——归月庄。
朱红高门紧闭,一颗颗臭鸡蛋糊了满门,刻有“归月庄”二字的金匾额,挂着两片烂菜叶,正被萧瑟秋风吹得摇摇欲坠。
宅门口挤满读书人,俱是义愤填膺,挥举拳头,高喊苏广善滚出舒州。
独孤胜捏紧惊雷刀,扒拉着车窗:“郡马,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保准砍得他们屁股尿流。”
苏祈安却道:“走后门。”
独孤胜憋憋屈屈。
一刻钟后,后门到了——
也被堵住了。
苏祈安再下吩咐“走偏门”。
归月庄是座十进十出大庄子,偏门开在小巷,以便供下人出入。独孤胜:“不妥啊,郡主身份尊贵……”
相比被扔臭鸡蛋,颜知渺更愿意暂时自降身份:“无妨。”
巧的是,她们在偏门遇上了姚清初。
“安儿,你平安无事就好,为娘真为你担心。”
尚春是个稳重人,不停地四顾张望:“主母,先进去吧,小心被那帮迂腐书生发现。”
她乌鸦嘴开过光,小巷尽头真就冒出个迂腐书生,此人像是尿急,正焦急寻找可以释放的小角落。
一瞧见她们像是发现金山似的,跳脚大喊:“快来人啊,苏祈安回舒州了,她在这!”
尚春急了,哐哐拍门,催促里头的奴婢快些开门。
可惜开门的速度远逊于迂腐书生们奔涌而来的速度,臭鸡蛋冰雹似的砸过来。
独孤胜将刀甩得虎虎生风,掀掉一片又掀掉一片,蛋黄蛋清洒一地,滑溜溜,书生们摔倒一大茬。
有人艰难爬起,朝稻草人浇上白酒,再点燃,熊熊火光朝天冲,展现出广大学子对苏家的汹涌仇恨。
偏门终于打开。
趁此机会。
尚春护住姚清初。
苏祈安护住颜知渺。
随从们做起人墙,在拥挤的巷子里和剩下的顽强书生推推搡搡、吵吵嚷嚷。
或许是被吵得脑仁疼,姚清初脚下失去准头,眼见着就要摔下台阶,扶已是来不及了,苏祈安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姚清初身下做肉垫。
后脑勺重重磕地。
——晕了过去。
。
“疼……”
“好疼……”
睁眼的第一刻,苏祈安就忙着找媳妇,推掉锦被,扑到媳妇腿上,埋着脸嘤嘤嘤。
颜知渺急问:“哪里疼?”
苏祈安捂住后脑勺:“你吹吹就不疼了。”
姚清初以一声咳嗽提醒她注意冷酷人设不要崩。
苏祈安方才注意房内还有她娘在,怪不好意思的,正要抬头说话,发现何止她娘,七大姑八大姨,九大叔十大伯居然全都在,并且都对她投以关切眼神。
二舅娘拍拍大肚皮,作为亲属代表发言:“安儿,你醒了就好。”
他笑容最真诚,满满的“你没有三长两短真是太好了”的庆幸。
但是家大业大,其余亲戚笑得假惺惺,明显盼着她英年早逝,苏祈安从容应对,一一招呼,喊完二舅喊大舅,喊完小姑喊三伯。
挨挨挤挤一堆人,愣是一个没认错。
颜知渺有惊有喜:“他们你全认得?”
“都是自幼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哪能不认识。”苏祈安讲完怔住了,对啊,我为何全认得?
——眼里顿时迸出光。
第100章 天命大减,活不过而立之年
颜知渺当场出考题:“我们是何时成的亲?”
“三月初三。”
“你最喜爱的马叫什么名字?”
“飞翩白龙驹。”
“我最喜欢玩什么?”
“打马吊!”
全对!
颜知渺一把拥住苏祈安,红了眼眶,即将喜极而泣。
而独孤胜和银浅已经在泣了,异口同声道:“郡马,您终于恢复记忆了。”
满屋亲戚整蒙了。
姚清初也好不到哪里去,怎么,还有为娘我不知道的事,但碍于各怀鬼胎的亲戚都在,她不好直接相问。
二舅的心是向着姚清初这位亲姐姐的,帮她赶人道:“诸位,祈安刚醒,需要休息,我们就先回屋去吧。”
亲戚们再不懂事,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强摁住八卦的心,以人有三急、有客登门、庖厨熬着汤等等理由,相继离开,只剩下药嬷嬷在收拾药箱。
药嬷嬷是自己人,颜知渺没什么顾虑,不等姚清初张嘴,就主动坦白,尽量将苏祈安坠崖、中刀、失忆过程讲得委婉含蓄。
药嬷嬷听得心惊。
姚清初这个当娘的最是受不住,扑到床头,抱着苏祈安哗哗落泪。
哭够了,苏祈安方问:“爹爹怎的没来?他到底怎么了?”
姚清初便学颜知渺的委婉含蓄,讲述姚广善上月游湖,迂腐书生们挤上船对他兴师问罪,苏家随从为了保护自家老爷,与之展开互骂、互殴等不文明行为。
姚广善上前劝架不料被误伤,混乱中船还翻了。
“那爹爹他——”
“摔湖里了,好在随从们捞他捞的及时,无性命之忧,只是腿断了一条。”
苏祈安松口气,还以为爹爹丢了半条命呢。
“你爹性子要强,怎肯以病躯示人,”姚清初歉然道,“还请郡主海涵。”
“娘亲哪里的话。”
该解释的统统解释清楚了,母女就该讲些体己话,颜知渺眼力见也不差,捏着手帕拭掉激动的泪水说:“药嬷嬷,路途颠簸,我浑身乏力的很,你帮我瞧瞧,可要喝些滋补的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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