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间,生出些嘀咕:“难不成没人?”
翠灵寺里静悄悄的,僻静得过分,人影也未曾闻半点。
“那锁瞧着也不甚牢,不然我们进去看看?”杨青鲤提议。
“破庙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来都来了……”
正驻足的时候,听闻脚步声,却是知客僧匆匆的赶来,宁离见着了他瞳色,心中不由得轻轻地“咦”了一声。
那知客僧行了礼,要将两人引去禅房。
杨青鲤笑说道:“适才有个小沙弥站在墙边,不知道在张望什么。”
他本来是说笑,没想着这知客僧面上竟然露出些恼意,彷佛有些嗔怒似的。忽然间又想起此刻自己还领着人,于是连忙收敛下来。
这模样全落入两人眼底,顿时间,不约而同的想到,这匆匆赶来的知客僧,佛法修行的可一点儿都不到家。
“……这位师父,先前那院落是什么地方,怎么锁住了?”
知客僧道:“本是已经废弃了的禅房,年久失修,害怕会砸到人,是以锁上了。”
。
这一处小兰若,的确没什么好看的,一眼就见了底。
知客僧奉上了果子,却是一盘霜降柿饼,寥寥只有四个,多的一枚也无。
“可真小气。”小蓟嘀咕道。
“吃你的罢,有的吃就不错了,没见人家庙都要塌了吗?”
“我瞧着怎么不像是要塌了的,说不定是唬人!”小蓟凑过来,悄悄说,“……郎君,这庙里的竟然是个胡僧!”
宁离也点头,那知客僧眼眸深灰,定然不是中原的人物,也不知道是哪地来的。
“不过他官话说得倒是纯熟。”杨青鲤点评道。
宁离也不得不点头。
若非眸色面貌有异,的确是看不出来。
如果是胡地来的僧人,难怪这庙里香火不旺,建邺本地的和尚经书都念不过来呢,如何会留一锥之地,给这外来的胡僧?
那盘子见了空,小蓟终于想起来:“咦,陵光呢,这柿饼没他的份儿了。”
“现在才想起来么?早令他再去取一篮子了。”
。
翠灵寺里耽搁了些时候,再一出来,天色已经要晚了。
宁离分了半篮子柿饼,打马归山,一路风驰电掣,翕忽间,就已经到了汤山道上。
此时霞光万卷,照映群壑。
宁离骑术颇好,策马未停,犹有余力,看山间的霞色。他目光尽处见得道上有一车队,正缓缓地行着。飞扬着过去了,忽然间又有所察觉,唏律律一声,勒着缰绳,折转回去。
不多时就又见得那车队,原是一架马车,四五骑士。
宁离已经见得些熟悉面孔,中间一人面白无须,却是常常瞧见的。他此刻再无迟疑,惊喜道:“张管家,你怎么在这路上,是要去别院吗?……行之呢?”
车队已停,张鹤邻已经将他认出来,一时间笑道:“宁郎君既然关心,为何不直接去问我家主君?”
那话音还未曾落,宁离已经朝着马车看去,四旁的骑士皆散开,给他留出空地来。
便见那车帘轻移,露出张湛然面容,而那郎君含笑:“宁宁。”
宁离当真是半点没想到,竟然会在道上将裴昭遇见,一时间心中又惊又喜,好似一点糖霜,撒将了上来。
“我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还好我折返回来,才将你遇见。”
“便是错了也不打紧,也不过早一会,晚一会罢了。”
四目相对,宁离望进裴昭温和的眼眸里,不由得翘起唇角,相视而笑,彼此间颇有些会意。
早一刻,晚一刻,的确不打紧,总归他们的院子相邻,便是这一时错过,后头也能见着。
。
裴昭道:“宁宁从哪里回来?”
宁离道:“建初寺,唔,还有好些寺,记不住……”
……怎么想起去拜佛了?平日里也从不读佛经哪。
裴昭莞尔,见他神气跃跃活泼,十分可爱,彷佛很有些话想要与他讲似的,于是温声道:“上马车说罢。”
宁离有些意动,然而瞧过他面色,旋即又作罢:“不了,我身上寒气太重了,可不要带给你,我就在外面,与你说说话罢……诶,你先将帘子放下,外面有风呢!”
然而那话说了,裴昭温和幽邃的眼眸,仍是将他望着,却没有半点放下帘子的意思。
这可不行!
宁离眉毛都拧了,顿时倾身,一把将他的手给推了回去,又十分不容拒绝的将车帘放下,隔绝山道冷风。
裴昭无可奈何,遥遥叹气道:“你这个土霸王。”
宁离顿时哼声:“我就霸王了,你又怎么样?”
裴昭垂眸,落在自己的手背。放下车帘时不经意相碰,传来的温度,是蓬勃的热意,很暖。
“还能如何?”裴昭叹道,“……自然是唯有从令了。”
。
自山道行上去,走的虽慢,但入夜前也已到达。
宁离提着一只小竹篮往隔壁院子里去,已经是轻车熟路。
这院子里太半的侍卫都已经认得他了,更有一些今日还亲眼见了山道上那番对话,面上虽然不显,可说不得心中就有些感叹。
看来陛下对于这宁王世子,的确是亲近有加呢,从前何曾见过陛下这般温和呢?
自然,对这一幕,一个个也晓得闭紧嘴巴。俱是被叮嘱过、绝不可说漏身份的,都是些机敏的,自不会露出破绽。
裴昭换了身佛青色忍冬纹袍子,正拨弄着瓶内疏落的梅枝,他辨出脚步声,含笑道:“宁宁来了。”
然而听到脚步声却未曾近,反而是遥遥的传来声音:“你等等。”
好 一会儿了,终于过来。
日轮西坠,已然天暮,缠枝烛台烁烁,鎏金溢彩,正照出前来小郎君明秀模样,裴昭见他虽仍着绛色,却透着一种软和的轻暖来。一时间,哪里不明白?想必是害怕将外面的冷气带了来,于是先熏热了衣裳。
而宁离自己……
雪天策马,疾驰迅捷,自是不惧严寒冷风的。
他心中有些触动,欲要说些什么,终是没有出口。
只见得宁离手中提着一只不大的竹篮,里面彷佛放着些果子,圆盘盘,红通通。
于是垂落目光下去:“宁宁是送与我的么?”
宁离不妨他已经发现,唇角翘起来,轻快的道:“从建初寺里得来的柿子,这江东第一名寺的果子,想必定然灵验……行之,柿柿如意呀。”
。
他将竹篮里的柿子取出来,瞧着甚是圆|润|饱|满的两个,蒂头贴了大红的花纸,一瞧就十分红火喜庆。
伴随着活泼泼的声音:“呶,我挑的最好看的两个!”
裴昭含笑道:“丰硕圆厚,的确好看,还要谢过宁宁。”
宁离被他这样夸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将竹篮递去。张鹤邻取了莲花木盘来,两只柿子俱放进去,将将正好。
两人一并到了桌前,三声击掌罢,侍从将菜肴、汤饮布上,一桌琳琅。
裴昭温声道:“宁宁,今日腊八,想来你应当已经用过腊八粥了,是以备下了另一道腊八豆腐,你尝尝,可还喜欢?”
那豆腐外表金黄,内里绵白,入口些微咸香,渐渐的又尝出些甜味来。
这却是建邺周遭、滁州那片常见的,宁离从前并不曾吃过,很有些新鲜。
侍从盛了汤,分在碗中,上好的松蕈并老鸡炖的,香气浓郁,一口下去,便热了肚腑。
两人一贯随意,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裴昭道:“宁宁去建初寺看了些什么?”
宁离“唔”了声:“其实先去了封崇寺。七宝五味粥是在封崇寺里尝的,后来去建初寺,吃了素斋,还看了壁画。”
裴昭略一回忆,便是点头:“建初寺的壁画,确然不错。”
“是呢!”宁离眉眼飞扬,“我还在墙上看见了我阿耶!”
裴昭初是一愣,旋即忆起,询问道:“可是《春归建初图》?”
“对呀!”
“那其实是当年西蕃大败后,元熙帝龙心大悦,令人画在建初寺照壁上的,其中还有一桩渊源。”裴昭徐徐道,“……你如今所见的建初寺画壁,其实是照本摹画,真正的那卷却是画圣弟子吴彦之所作。”
元熙十九年,西蕃不自量力,最终铩羽而归。佛理、兵法、武道皆败,输的个干干净净,而大雍应下战书的三位人物,自然是风头无两。
年轻的画圣弟子吴彦之当时也曾亲眼观此盛会,心中激动,归家之后,挥毫泼墨,便画了那一长卷,名为《春归建初图》。
“原本如今正藏在宫中,你若是喜欢……”裴昭忽的停下。
“……行之?”
裴昭险些要说漏了嘴,他本想是与宁离说,若是宁离喜欢,他便令人从宫中内库里取出来。但以他如今示人的身份,如何做得了这件事?
一时间只是微顿,面色仍旧如常:“……我想想法子,看能否借来。”
他本以为宁离会欣然应允,没想着宁离却摇了摇头:“那便不必了。”彷佛真不在意似的。
“当真?”
“自是当真。”
宁离答的轻快,眼珠却轻轻地转着,裴昭望着他这般狡黠模样,心道,自己怎么听着不信呢?但宁离已经这般说了,他自然不会再问一遍,于是转了话题:“还看了些什么?”
宁离忖着,还遇见了魏王那个假模假样披着画皮的,当下“哼”了一声:“还遇见了一个糟烦的人。”
当下就将法华阁里遇见的事情说了一番,很是有些不快的:“……他当我一点都看不出来么?我刚刚进阁里,就知道他安排了人在偷听了呢!”
裴昭心中已有恙怒,面上却并不显露:“他也是个蠢的,以后你不必理他。”
宁离很是快活的说:“我两粒花生米把他识破了,当即就拂袖而去了呢!”
。
魏王那个脂粉|腻出的画皮,宁离着实是没有什么好说。
此时此刻,他坐在案前,却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一个词,依稀叫做“鱼目混珠”。
魏王在他的眼里,的确和死鱼眼珠子没什么区别,而他心里,能够称得上是明珠的……
宁离目光将裴昭望着,不觉间竟出了神。
裴昭生的一副极是清峻的容颜,修眉端鼻,嘴唇微薄。那弧度其实是稍稍嫌些淩厉的,然而目光淙淙温和,却软化了那一般生冷勿近的气息,反倒是教人观之可亲。
神秀清冽,端雅雍华。那是两股有些矛盾的气质,偏偏在裴昭身上,奇异的融合在了一处,并不觉得突兀。
若有画中人,本应如此容止。
他两道目光又明又亮,凝若实质,这般将人望着,裴昭哪里能感觉不到?
饶是裴昭自幼沉着从容,此刻也不由得略略不自在,所幸并未曾表露出来。
“……宁宁?”微微疑惑的语气。
宁离一时被唤,脱口而出:“行之,你生的真好看,当真是秀色可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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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鹤邻侍立在侧,断断没有想到宁离竟会有如此惊人之语,一时间,魂险些都要被吓了出来。
裴昭平生并不喜欢人谈论容貌皮相,宁离此言,着实是有些犯忌讳。他只怕裴昭勃然生怒,一时间惴惴的,正想着要不要拼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说些话来描补一二,耳边忽的听到了一声笑。
从喉中逸出,微微喑着,却并没有什么动怒的意思。
反倒是有些揶揄:“是么,既如此,怎么没见得你多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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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离想着什么便直接说了,话音落下,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
还想着要找个些什么话,来好生解释一二呢,勿要让行之觉得被冒犯了呢,却没想着的,听到的是打趣。
……行之好像并不生气呢。宁离模模糊糊的想。
“是秀色可餐,不是教我佐着秀色下饭呀。”他小声的说道。
裴昭淡淡的说:“魏王人虽庸碌,但若论容貌风仪,向来都是为建邺称赞的,你方才的话,其实有失偏颇。”
宁离立刻道:“那是因为他们不识得行之。”
裴昭不禁将他望着,一时间莞尔。
宁离不假思索道:“若行之也在外行走,那他们必然就会知晓,究竟谁才是真正的风仪出众、天质自然了。”
裴昭当真是失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小郎君啊,年纪还幼,生机烈烈,勇气勃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半点儿也不加思考,半分也不顾后果。
信誓旦旦,言语琅琅。
裴昭心道,那不过是如今,并不知晓他身份罢了。
倘若假象戳破,宁离识得他身份,那还会像今日这般说话么?
京中畏他、惧他、恨他的人无数。
裴昭一贯泰然处之,笑而置之,然而如今,却生出了一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这个问题不能念,更不能想,只要想起,心中就有些隐隐的作痛。裴昭暂且抛到了脑后不谈,总归如今,还没有捅破的罢,便就这么维持下去了,又何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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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花木盘里两只柿子,丰硕圆厚,并着披撒的花纸,颜色红火,甚是讨喜。
裴昭目光掠过去,吩咐道:“教魏王下去反省,他既喜欢论佛理,就教他抄一百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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