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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感觉……反正他觉得糟透了,哪怕那种溶液据说并不影响呼吸,控制不住大口吞咽时,就算理智知道不缺乏氧气,也绝望得像是马上要被淹死在一坨冰冷的黏液里。
但对宋璃玻来说。
对这个一直这样睡觉、这样日复一日,和机器人机械臂作伴的孤独灵魂。
世界就是这样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那座塔塌了,机器人全部报废,变成修都修不好的破铜烂铁,机械臂扭曲折断,断裂的电线冒出火星。
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废墟上。
大概就像家和朋友都不见了吧。
……
活该。陵拾挺解恨地想,滥用技术作恶的野心家就是这个下场,为虎作伥当然也难辞其咎。他低声用宋璃玻听不懂的狼语在喉咙里抱怨,等出口的时候,又变成那种软塌塌的丢人咕哝:“别哭了。”
他握着宋璃波的手,让温热的流水淌过柔软白皙的手指,引着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天才博士区分水和营养液。
水和水也要区分。
比如有些水是热的、有些是冷的,冒泡的水会烫伤,结冰的水一样会冻死人。
比如眼睛里流出的水叫眼泪,这个行为叫“哭”,代表伤心,当然也可能代表困,打太多呵欠也会掉泪。
比如浴桶里的水叫洗澡水。
洗澡水不能喝。
对,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喝。
等宋璃波差不多记住了所有规则,陵拾才解开浴巾,把人抱回淋浴区。
“这是人类聚居区。”
陵拾自己都没想过,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我把你留给他们?”
小蛋糕贴得离他更紧了。
柔软脸颊埋进他颈窝,眼泪不怎么掉了,但睫毛还是湿漉漉的,翦密深秀,用鼻尖拱的时候会有一点扎。
白皙手指有点努力地攥着他特地化形给摸的柔软绒毛。
……
陵拾是不会承认有条尾巴正甩到整个浴间水花四处飞舞的。
神气活现的狼,斜咬着那根小白塑料棍,像混不吝地随便咬着支烟。托起苍白瘦弱的柔软下颌,他忽然冒出个念头,于是这么做,低头亲了亲琥珀蜜色的眼睛。
轻而冰凉,像顶棚凝聚水蒸气后滴落的水珠。
“那你就只能跟着我了。”
“没办法。”
“这叫因果报应。”陵拾把人小心放回浴桶,这次记住了拿尾巴卷着,“你跟着他们做了坏事,所以没有家了,你欠我的,被我抓到,只好住我家。”
陵拾知道他听不懂,但反正道理讲了:“记住了吗?”
小蛋糕轻轻摸他缺了一块的左耳朵。
……算了。
陵拾抖了抖耳朵,拿过洗发水。
他弄了些洗发水倒在手上,搓出白花花的泡沫,涂上浅奶油金头发,只用手掌拢着,慢慢地揉,细细地搓洗,最后用狼尾巴遮着宋璃玻的眼睛,放水把洗发水冲净。
再用香皂打出泡沫,拢着柔软白皙,洗干净宋璃玻的脸、身上和手,把小黄鸭子故意放在小蛋糕的肩膀、头顶和鼻尖。
“别闹。”陵拾懒洋洋地倒打一耙,恶狼先告状,“不准偷藏我的止咬器。”
尾巴压住那只手。
怎么稍微不哭了就闯祸——在隔间里不戴止咬器也就算了,出去怎么能不戴?
难道他不需要抱着宋璃玻去逛一逛地下城,买点衣服、买点吃的,买点能打发时间的东西吗?
他不得带着宋璃玻再看看废品区能不能找到一台扫地机器人的尸体,还有什么吊车臂、液压杆,再想办法弄一台还能勉强开机蓝一蓝屏的破电脑?
如今地下城人类的科技水平,至少几十年内不可能再生产这些东西,目前售卖的全是存货——买了也无非是当个装饰品,怀念一下末世之前的日子。
因为都是早被第一轮太阳风暴、地磁波爆发摧毁的废品,芯片早就报废,想再使用它们,几乎已经不可能。
但买回去几个,摆在窝里,给小蛋糕看着高兴。
应当也不算浪费吧。
陵拾咬着小塑料棍,微眯着眼睛想,反正他并不缺钱,地上还有很多资源可以拿来交换,过去他没这么做,只不过是因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必要。
——力道柔软的触摸打断了走神。
陵拾的耳朵重重抖了下,弹走水花,作势咬了下这只手,站起身:“不准乱摸……”
咬了一嘴白花花的泡沫。
吃瘪的狼呸呸吐掉,凶狠瞪着眼前满手泡沫的人类,心想果然邪恶天才博士本性毕露了,竟敢开始洗他……脑中有什么深藏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嗡一声响。
下一步呢。
剃干净是不是?
然后开刀,扎针,还是连上仪器导线通电?
还是把他剖开换上什么钛合金骨头?
深橙色兽瞳先于理智,无数经验骤然唤醒警惕,这些当然不是宋璃波做的,但高塔里还有实验员的时候,这些折磨日夜充斥记忆无止无休。
「都是一伙的。」
敌意由本能激发,喉咙里溢出低吼,兽瞳转为血红,骤然锋利的爪尖把浴桶生生攥碎,掰下大半豁口,獠牙已经咬住微弱搏动的颈动脉。
……戛然而止。
柔软的。
柔软的、温暖的感触,拢过脖颈,力道又软又轻,整个抱住他。
什么都学的空白奶油小蛋糕,大概以为用鼻子乱拱人、随便咬人也是什么打招呼的方式,也一板一眼地照做,用鼻尖轻轻贴上凝固的耳尖。
那一点凉飕飕的气流,淌过耳根绒毛,从天灵盖向下蹿过细微电流。
不是那种生不如死的高强度电刺激。
是更隐蔽,更让骨头震颤嗡鸣,唤起什么更深处冲动的电流。
失控的憎恨与杀意都如同潮水般褪去。
陵拾撑着胳膊,冷汗混着热水,低着头,看还在认认真真给自己梳毛的邪恶小蛋糕——始作俑者对他的失控一无所觉,天才博士一旦开始做什么,就会专心到忽略外界的一切。
坐在半个浴桶里的小蛋糕,轻轻扒着一小团粗硬到无法梳开的狼毛,拽了拽:“打结了。”
陵拾:“……”
洗!
他今天就洗!把所有的毛都梳一遍!
叱咤整个沃尔科夫斯克平原的狼王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怒气冲冲狂抹洗发水、香皂、斥巨资购买护发素,拽掉的狼毛堵了三个下水道,最后洗出来一只溜光水滑的狼。
还有同样被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小蛋糕。
陵拾用狼尾把人整个裹住,拿过大块浴巾,把人轻轻擦干净,套上了件自己的连帽工装外套——他该庆幸他至少还保留了做实验体时的一些好习惯。
比如每天都手洗衣服。
隔着玻璃,在无尘阳光房晾干。
外套足够干净,这件没怎么穿过,衣领上还有淡淡的清洁剂香。
陵拾抱着宋汝瓷放在鞋柜上,蹲下来给他拽拉链,整理领口和袖口,对过分干净的自己不太自在,皱着眉,靴子踢了踢地板:“洗得这么干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去约会。”
邪恶小蛋糕也不知道什么是约会,抬起手,轻轻摸变软了不少的狼毛,琥珀蜜色的眼睛就弯起:“嗯。”
陵拾简直对他这个“不管懂不懂就乱嗯”的习惯无可奈何。
被气得乐了一声,摇摇头。
……算了。
陵拾咬着宋汝瓷的外套袖子,让他抬手,帮他整理衣摆:“你啊,要是一个人,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话含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说,先有人影走过来。
穿着很特殊的纯黑作战服,银质徽章,带面罩,防风护目镜,是地下城的人类义警。
陵拾皱了皱眉,眼底闪过烦躁杀气,他很不喜欢这些义警,但今天情况特殊,他并不想起任何冲突,随手就把止咬器戴上:“我赔偿那个浴桶了。”
被宋汝瓷解开的麻醉颈环也戴回去了,他很守规矩,没什么不对的地方,这群人应当没有理由强行纠缠他,除非——
深橙色兽瞳不着痕迹地收缩一瞬。
“我们知道。”为首的义警彬彬有礼,很客气,按规章出示证件,“我们只是收到举报,有人目击到……”
“……您诱拐了一名人类。”
护目镜下的视线转向宋汝瓷。
之所以用“诱拐”这个词来定义,是因为情况很明显,被这头野狼抱来抱去的,分明就是个人类少年。
看起来身体非常孱弱,话很少,异常安静,对外界似乎缺乏应有的互动水平,仿佛长时间被禁锢在某处。
地下城无条件保护一切人类。
如果确认地上的变异种,私自禁锢、豢养、囚饲人类,就属于紧急情况,可以采取一切措施,受害人类会被带回庇护所好好照顾。
揽着宋汝瓷的手臂紧了紧,粗硬狼尾缠上小腿,隔着连帽工装的厚实衣料,拦腰将人卷住。
“他不是。”陵拾低声说。
为首的义警很好奇:“不是什么?”
“不是……人类。”
陵拾咬了咬牙根,强忍着把这些人撕碎的念头,他还想带着宋汝瓷逛逛地下城,买点好玩的东西,于是硬着尾巴编瞎话:“他是幼生期变异种。”
“有耳朵有尾巴的。”
“我从实验室里救出来的,你们可以去查,外面的塔塌了——”
宋汝瓷:“嗯。”
陵拾:“……”
也不能什么都嗯吧!!
他把自己耳朵摘下来安邪恶小蛋糕头上吗!
义警们相当饶有兴致又狐疑的视线里,坐在这头狼手臂上的少年,雪白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拨下工装兜帽。
早已经被改造过的、完全是神经纤维异化的头发,悄悄从陵拾身上提取少量兽化基因,暂时融入身体。
他的一只手还握着陵拾给他买的塑料小黄鸭,浅奶油金色的小卷毛里,一双软绵绵的耳朵竖起来:“我是小猫。”
第68章 不回去了吧
……一个接一个。
义警们盯着眼前的情形, 错愕到极点地,瞪圆了护目镜后的眼睛。
陵拾保持镇定沉默。
低头。
很软的、实在是软得离谱的小猫耳朵,从小奶油卷里轻轻钻出, 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 比奶油金还要浅,近似于银白色。
在轻轻地动, 因为有一阵不长眼的冰凉的风掠过, 也可能是投过来的烦人视线太多了……总之。
耳朵尖柔顺的银白色软毛颤了颤。
两只耳朵稍微向后抿。
宋汝瓷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看,向后靠了靠, 刚冒出的耳朵不自觉动了动,掌心攥着卷在腰间的粗大狼尾。
陵拾狠狠打开了一个义警伸过来的手——完全忘了还要收敛力道, 而后者居然也没动怒, 只是举着手, 神情有些尴尬:“只是、只是确认一下……”
之前有这双耳朵吗??
义警们也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记忆和眼睛了。
至于查看监控, 系统和宋汝瓷分工合作, 早就眼疾腿快杀过去贴图, 别管细节处理得是不是到位, 确保每个画面里都隐隐约约能看见帽子下面的凸起。
而当事小猫也很配合检查。
很乖, 主动抬手把耳朵按趴下,再让它们弹起来:“是真耳朵。”
看起来软绵绵的耳朵, 被雪白指尖按着折平, 松开就又倏地竖回,居然意外的很有弹性……细小银白绒毛覆着的耳朵被这个动作折腾得泛粉。
暖色的灯光在他们背后, 光线这么淌过来,蹭着一看手感就绝好的柔软绒毛,穿透薄薄的淡粉色耳廓,几乎能看清一层鲜红毛细血管网。
沉默的狼:“……”
喀嚓。
陵拾站着的地方, 靴子下面踏的地砖,四分五裂碎了一块。
沉默镇定且凶狠的狼刷卡赔了地砖。
义警干咽了下,被相当森森的狼眼睛盯着,不得不靠左手用力按住右手了:“哦哦——哦!知道了知道了,谢谢配合……抱歉。”
义警用通讯器联络同伴,宣布解除第九区的战备状态。
只是场误会。
没有变异种诱拐人类的恶性事件发生。
是小猫。
其实真要严格追究,多少还是有些细节不符合规定的——既然是变异种,来地下城这种地方,就该扎针、戴手环项圈、强制佩戴止咬器。
但对着这么个情形……也实在说不出这种无情的话。
就不说“打针”这种事,对这样一只柔弱的小猫来说是不是过分血腥了。
手环、项圈、止咬器,有这个型号的吗??
义警们碰了一鼻子灰,不好意思再说什么,有这只凶狠到看起来能吃人的狼在,又总不能真借着检查去摸耳朵……对着送话器快速讨论了一会儿,就让开通路放行:“你们还有三个小时。”
这算是赔偿性的网开一面。
三个小时,已经是允许变异种在地下城逗留的极限时间。
陵拾每次下来,如果不想招惹什么没完没了的麻烦,都是只能停留三分钟,把事办完就得匆匆上去的。
“你刚刚说,上面的塔塌了。”
这一对变异种离开的时候,为首的义警想起陵拾之前的话,又匆匆追问:“有存活的人类个体吗?我们在通缉一个博士,代号Glass,‘摩伊拉’的残党……”
说到这,为首的义警留意到眼前这只狼变得更凶狠,喉咙里甚至发出威胁低吼——给小猫严严实实戴上兜帽、遮住耳朵,单手拢着后脑按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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