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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道老板脚步停止,黎忻看着地上贴着石块长在一起的白色圆弧,语气里带着点让劣池不爽的惊诧:
“我以为你给我找来的是一条狗, 什时候狗成卵生生物了?”
“靠,别用人类贫瘠的生物认知做判断好吗?”闻言,道老板蹲下身, 没好气的开口:“死亡的神裔都这样。而且这不是蛋壳,是骨骼形成的保护层,就算这真是条小狗也是骷髅小狗!”
“好吧。”黎忻似乎并不在意小狗的实际形态,无比平静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听着两人一副到巷子口捡狗的口吻,劣池忽然一点也不想得到答案了——他现在比较想直接冲上去咬死这两个家伙!
强迫自己冷静,劣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思维发散。
不过印象里,这个只有一张脸的混蛋好像确实很喜欢狗。
劣池曾问过原因,当时黎忻靠在车边朝对着他不停摇尾巴的小狗扔了块面包,随口答道:“哦,因为我挺喜欢它们这种给口吃的就会傻乎乎自己跳进锅里的感觉。”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哪怕当时的劣池已经给黎忻当牛做马两三年,却依旧很难完全判断这人哪句话是真心,哪句话又是随口胡扯。
从飘散的思绪中抽离,好不容让自己冷静一点,然而劣池一回头,就看到了男人敲了敲外壳的动作。
看着特别像敲西瓜。
劣池:“……”
这次没等他生闷气,道老板已经十分嫌弃的瞥了眼黎忻的动作,随后忽然警惕环顾四周,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小声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咋俩现在特别像拐卖儿童的……”
对此,黎忻倒是对拐卖犯的身份适应良好,不紧不慢的开口:“你要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毕竟人父母是在这儿。”
看了眼地上被风吹散的灰尘,道老板忍不住搓了下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笑话太地狱了。那要我说咱们还是收养孤童的好人呢。看这天谴,连骨灰都没这小崽子留下。”
“行了,大善人。”耐心告竭,黎忻说着拍了拍手,淡淡开口:“说重点。”
“其实没什么重点。”闻言,道老板摸了摸下巴,还是忍不住说道:“毕竟你的目标太大,我都懒得说你痴心妄想。”
黎忻面无表情:“同样的话你用不着见面就说一次吧。”
“我这是劝你迷途知返。”道老板咋舌:“你现在有钱有颜,想要什么样的伴侣找不着?一天找八个男男女女都没人敢管,何必自己往火坑里跳?”
这话道老板说的真情实感,他还挺喜欢眼前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的,不然也不至于跟个老妈子一样念念叨叨。
然而这番难得发自肺腑的话黎忻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只是敲了敲蛋壳,嘴里吐出两个字:“重点。”
道老板:“……”
暗骂一句好心当做驴肝肺,道老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行行行,你任性。要真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那么就必须和另一个国度有连接。”
“神裔和代理人是和神明连接最紧密的存在。可那位大人一个也没有,你又是个没有力量的人类,需要倚仗和外力保护。所以混血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但也意味着并不保险。”
把这一长段苦口婆心的又说了一遍,见身边这人依然不为所动,道老板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行了,既然下定决心,那就说点你爱听的。”
知道这家伙没可能回头,道老板不再多说,转而将一张类似于空白卡片的东西塞到黎忻手里。
“契约书,你可以把这东西当合同。”道老板幽幽开口:“一旦确认无法更改,不过人家都还没出生呢,我建议就别签霸王条款了。”
对于道老板难得的良心发现,黎忻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
沾着点血像是完全没有思考的随手写了几行字,手法和他平时在报告书上阴阳怪气的批复时没什么区别。
看着那张被贴上保护壳的契约书被灵魂的温度迅速灼烧并融化,劣池几乎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在同时燃烧。
这份现在依旧起效并束缚劣池的契约,它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只有短短几个字,但却依旧是符合黎忻一贯作风的,实打实的霸王条款:
不得背叛,遵守命令
随着契约生效,劣池忍不住上前一步,看到了燃起的青色火焰。
那火焰的源头是燃烧着的灵魂与骨骸。
身形迅速抽高到近十米的骨狼追随新主而诞生,它于火焰中舒展解放而出的骨骼,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被火浪卷起衣摆却依旧一退不退仰头看向自己的人类主人,最终恭顺的低下头颅。
从那天起,下城区的权贵们都知道灰鸮身边多了一个手段狠厉的保镖。
他大多数时候默不作声,背地里则替灰鸮处理所有放不上台面的“交易”。
人类社会并不是没有其他神裔或者由于基因变异而产生的异能者,他们的数量少的可怜,大多成为了上城区权贵们的附庸以交换金钱,地位以及其他的东西。
掌握着这种力量的官员们早已就不将普通人放在眼里,因为特异能力的倚靠让他们在谈判桌上无往不胜。
最初他们也曾向灰鸮施压。但当第一扇窗在黑暗中被火焰中的人影粗暴砸碎,年老的“慈善家”皮肉撕裂露出白骨的画面登上报纸时,风向转变了。
从那天起,黎忻真正握住了整个下城区。
没人敢在灰鸮所在的谈判桌上肆无忌惮,就连上城区的大人物们也不愿轻易撕破脸皮。
尽管那个几乎踩着鲜血走出的年轻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长桌尽头漫不经心的微笑,对大多数决策不置可否。
记忆里,黎忻只对那么几件事完全不顾这些人的面子,一笔驳回过。其中让劣池最印象深刻的是一个不要命的老神父。
天国的神裔包括他们的附庸者都是一个德行,为了那所谓的理想简直不顾后果。
那天这个不要命的老东西自顾自的闯入宴会,最终被黎忻请进办公室。
在办公室外,劣池曾听到窃窃私语的服务生们正为神父惋惜,并认定那个老家伙会惨死在里面,然后第二天被吊上钟楼凌迟示众。
对于这个说法,劣池其实不怎么认同,毕竟要真是这样,这群上班期间无所事事八卦的家伙早就先被拖出去示众了。
理所当然,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相比,最终的结果就显得十分无趣。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目的。总之在所有人意料之外,那个快把头别在裤腰上的神父居然完好无损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在一片惊异中,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勇于进谏的老神父得了灰鸮的青睐,这件事就此翻篇时。
就在第二天,一则报道却伴随着数不清的信件被送上了黎忻的桌面。
老神父自杀了。
昨晚还信誓旦旦诅咒黎忻下地狱的虔诚信徒就这么吊死在了那座教堂之外。
死时他的手里攥着一封接近于忏悔信的字条,大致意思是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致歉,并请求以自己的死换取年幼的孩子的安全。
当劣池收到传唤走进办公室时,罕见的没从黎忻的脸上看出什么情绪。
那人靠坐在办公桌上垂着眼眸,手里折着像是从哪份文件上撕下来的纸,语气里也听不出喜怒:“得到消息了么?”
闻言,劣池没什么犹豫回答:“是自杀。昨天他离开后大概三个小时便召集了那些孤儿。他似乎更希望这些孩子能离开,但你知道,他们无处可去。”
“嗯,其他的呢?”说完,黎忻没有抬眼,却开口解释了一句:“比如外面对于罪魁祸首的猜测。”
从这一点来看,黎忻无疑是个很有耐心的好上司。对于脑子不怎么灵光的手下,他不介意把话说的直白一点,让两人都少受点折磨。
“大多数人都觉得神父的自杀和您脱不了关系。”劣池犹豫了一下:“民众情绪几乎激愤,有人甚至叫嚣要……拿您炸薯条。”
哪怕知道民众们的口味在愤怒中逐渐猎奇,黎忻也依旧不冷不淡的嗯了一声。随后将手边一沓少了张封面的文件丢到劣池眼前。
谨慎的瞥了眼面前这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劣池垂眸就看见到了桌上十几封关于“无用建筑”的拆除申请。
“有人已经急不可耐了。”注意到他的目光,黎忻冷笑了一声:“大致意思说是为了让我舒缓心情,顺便出口气。”
劣池:……听着还怪有道理的。
犹豫了一瞬,摸不准上司意思的劣池还是犹豫着问道:“那要拆么?”
直到那时,劣池也无法完全读出眼前这人的真正想法,因此只能选择询问。
然而黎忻却意味不明的笑了:“为什么要拆?留着挺不错的,喜庆。”
伸手将桌上的文件抽出投入碎纸机。黎忻冷眼看着这些在机器咔嚓咔嚓的声响中彻底变为废品的纸页,直到机器彻底停止运转,才再次开口:
“就在那放着吧。那个老家伙有继承人什么的么?”
劣池想了想:“有。”
“可以,通知他继任吧。”
说完,黎忻转身走到窗边,居高临下的注视着这座近乎黑灰色的城市,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遗憾,缓缓闭目:
“希望他的那份信仰能让他比自己老师多活几年。”
第94章 答案
场景被中途叫停。记忆中的办公室内, 郁宿珩拿起桌上洋洋洒洒写满的文件,眼底带着点意外:“难得,你也有失策的时候。”
此时黎忻正看着报纸上老神父那张因为痛苦而狰狞的脸, 闻言伸手揉了揉恢复记忆后有点酸胀的太阳穴, 没有否认:“是啊, 那次确实出乎了我的意料。”
两人此时正站在黎忻的回忆中。
规则虽然对这个拐走神明的家伙依旧不满, 但现在有求于人又输了和郁宿珩的的赌局, 也只能捏着鼻子放开了对黎忻记忆的限制。
但它提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要求
——郁宿珩必须一起进入这段记忆。
想到规则忽然强硬的姿态,郁宿珩眯了下眼却没说什么, 转而从手边不知何时拉开的抽屉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份稿件, 是一份大概率出自灰鸮本人之手的八卦新闻, 标题很有营销号的味道——
「下城区幕后掌权人面见神父,并有意正式前往慰问」
“说实话,你会放走他我不意外,毕竟对碍不着事的人你一向宽容。”郁宿珩淡淡开口:“但我没想到你会考虑将他和那座教堂纳入势力范围。为什么?”
“因为看走眼了啊。”
黎忻漫不经心的回答一句,直到看向窗边皱眉思索着什么的“自己”时才正色下来:
“老神父当初闯进来的时候气势太足了,满口的信仰与神圣,让我以为他同样是个追随理想的疯子。”
郁宿珩眯了下眼:“所以?”
没直接回答,黎忻转身走到一旁的书柜, 随后从里面抽出一本文件放到桌上:“那时我已经借着夺权的名义在暗中收拾整个下城区了。”
一份份资料被抽出摆上桌面, 郁宿珩皱着眉看过去, 在看清上面的标注时忍不住愣了一瞬。
“把孤儿院干成贫民窟的慈善家。”目光随着指尖滑动,黎忻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光明正大做着高利贷生意的银行家,整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四处敛财的城主, 还有和上城区某些高管官做着人口生意的投资人……”
一份份见不得光的资料被摊开置于灯光之下,指尖停留在这些详细的资料之上,黎忻嘴角带着一闪而过的讥讽:“里面有些直接杀了, 有些则废了点功夫让他们在权力斗争中身败名裂。”
“虽然都是些酒囊饭袋,但真正处理的过程意料之中的不顺利。”黎忻眯了下眼,回忆着那些过往的那些细节:“虽然他们的挣扎也有限度,但依然避免不了混乱的产生。”
“这甚至算不上战争,但依旧有大量贫民被波及。”黎忻后退一步,同样侧头看向一片暗色的天空,最终缓缓闭目:“为了防止局面彻底失控,我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避难所’作为稳定情绪的锚点。”
从他的话里意识到了什么,郁宿珩抬眸的看着面前褪去所有伪装的男人。
毫无疑问,黎忻比他还早的猜到了规则让他一同来这里的原因。遮掩没有意义,因此在迅速理清一团乱麻的记忆后,黎忻表现得相当坦诚。
过往的布局随着简单的话语被概括,将其中漫长的计算和布局尽数掩盖。
注视着面前人看不出丝毫异常的脸,郁宿珩忽然又一次想起了黎忻和月亮交易时所给出的筹码——
他要将整个世界从崩溃的边缘推回原位,并以此将这场原本近在咫尺的神战无限期延后。
郁宿珩原以为这是他在见过规则后,为了和月亮交易而给出的价码,但现在看来,他或许早就意识到了什么。
恍惚间,郁宿珩似乎被带回了一场过往的雨夜。
刚从温暖精美的宴会厅匆匆离开的男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制止住了一场被压抑千万年之久的疯狂。
冰冷的雨水冲刷而下,郁宿珩在一片嘈杂声中听到那句几乎不自量力的话:
「你不能再往前了……」
「我会改变这一切……我向你承诺」
记忆里的大雨似乎依旧停留在耳边,郁宿珩从恍惚中回神,过了很久才轻声开口:“你当时选中了神父?”
黎忻笑了:“没那么绝对。但你知道,在那里只有不顾一切的疯子能赢到最后,所以我以为他会是我接下的选择之一。”
说到这儿黎忻顿了一瞬才继续说:“然而我的判断失误了。”
“那只是个一时气血上头的垂暮老人,而且满身软肋。”黎忻放下手中的文件,眼底晦暗不明:“在愤怒连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褪去后,迟来的恐惧与后悔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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