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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布满褶皱和凌乱字迹的纸从书桌边缘抽出。黎忻后退一步,看着上方因恐惧惊慌而显得难以辨认字迹下了结论:
“所以他死在了那里。”
“而这场死亡从他踏入这栋房子时就已经注定。”
郁宿珩看着搭上字条的修长指尖却没有说话。一时间他居然难以想象那天得到神父自杀消息时,黎忻靠在这张桌边在想些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输的这么难看。”
黎忻笑着歪了下头,看着窗边站着的自己,语调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不否认里面有我的原因,所以那天之后我想了很久,后来得到了一个答案。”
“什么?”
“心软的人在危机之中确实显得过于脆弱了。”
这完,黎忻回头注视着郁宿珩的眼睛,最终缓缓勾唇:“既然如此就放弃那些理想主义者,如果利益能吸引野心家,那就用他们去推动前路。”
郁宿珩瞬间懂了他的意思,但他并不认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告:“这和与虎谋皮没任何区别,谁也无法保证不会在最后被一口吃掉。”
“是啊。”注意到他的表情,黎忻笑着伸手抚上郁宿珩皱紧的眉头,言语中却没有丝毫动摇:
“但这是最快,甚至是对我来说最稳定的办法。”说着,黎忻转身从灯光中心离开,最终站在郁宿珩的面前:
“只不过那时我掌握的东西还是太少,想要完全撬动根基并不容易”
记忆的回归让他将目前所知的一切尽数理顺,同时也记起了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比如……
“见到规则那天,我其实很高兴。”随着最后一步上前,黎忻几乎要贴上他的额头,最终忍不住笑起来:“因为这意味着我已经进入了众神的视野。”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发丝和灯光的阴影之下,他的笑容犹如鬼魅,却看的郁宿珩有一瞬的恍惚。
然而黎忻没再说下去。甚至在郁宿珩开口之前侧头看向了某处:
“看来这里还有别人。我还在好奇他能沉住气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将郁宿珩的思路强行打断,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一点异样。
不是没察觉到黎忻刻意中断对话的意图,但郁宿珩看了他片刻,最终顺着他的意思转移了话题:“你养的那条小狼崽?他身上有一点命运的味道。”
想到劣池,在结合之前的回忆,郁宿珩眼底带上了点真心实意的疑惑:“虽然是混血,但骨狼哪怕放在死亡的领地也算是很高等的种族了。”
“虽然对神裔来说年龄没什么用,但他破壳到现在有四年?你到底怎么在这么短时间把他养成现在这样的?”
“我当初养的很正常。”黎忻矢口否认:“明明是他自己长歪了。”
“你确定?”郁宿珩对此不置可否:“其实我觉得你四处捡小动物的习惯需要改改。”
看着黎忻挑起的眉头,郁宿珩抱臂后退了半步,语气没什么起伏:“家里那只普通蓝猫到现在都瞧不起你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黎·猫嫌狗厌·忻满脸嫌弃:“……别跟我提那只傻猫。”
想起现在可能在上城区阳光房里呼呼大睡的逆子,黎忻不爽的轻啧一声,紧接着抬手敲了下桌面。
随着他的动作,被强行定格的场景再次开始流动,最终停留在了一间近乎百平的会客室。
郁宿珩抬头就看到了站在窗边无聊剪花的黎忻。
从叶片来看,大概是株绿萝。
郁宿珩很难想象有人会无聊到去裁剪这种植物,但黎忻用行动表明,他就是这么无聊。
这种摧残一直持续到大门忽然从外被推开,紧接着两人看到了快步走进的男人。
道老板此时一脸焦虑的冲到黎忻面前,语调崩溃:“祖宗,你能告诉我你到底要干嘛吗!?”
听到这句质问,黎忻不紧不慢的分了他一个眼神:“东西带回来了?”
“靠,别说的这么轻松!”道老板现在看着他就来气:“你知道死亡的神裔要再死一次到底有多难吗!?一通传讯张口就让我去给你捞人,到了一看差点没给我吓死!”
面对质问,黎忻连表情都没变一下:“你说的好像我是罪魁祸首。虽然我没准备让他死,不过死了就死了,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还记得他原本就是死的么?”
“靠,我当然记得!”道老板有点抓狂:“枯骨是不朽,但到了这个状态要快速恢复你知道有多麻烦吗?”
然而黎忻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恢复不过来就算了,核心带回来了吧,就是那颗玻璃珠。嗯,放这儿吧。”
看着回忆中自己并不算走心的语气,黎忻忽然开口:“劣池应该在怀疑当初的事是我安排的。虽然他的死是有点出乎意料,但其实这么说也不算错。”
“道老板其实提出过几个并不麻烦的恢复方案,但都被我拒绝了。”
郁宿珩对此并不意外:“因为众神的游戏?”
侧头与角落里投来的那道目光相接,黎忻坦然回视着那双沾染着猩红的双眼,不紧不慢的回答:
“嗯,因为众神的游戏。”
第95章 馆长
推开古堡大门时, 冰冷的风吹乱了黎忻的思绪。
他下意识抬头,眼前依旧是阴暗的天空。这里的天一直没有变过,总是保持在暴雨将至前夕。
乌鸦飞过的振翅声再一次从远方传来, 视线下意识追随天空中的影子, 这一次黎忻甚至可以看清它身上每一根泛着油墨般彩色光泽的羽毛。
随着羽翅在天空转身的空隙, 黎忻又一次对上了它的眼睛。
这次, 透过这只冰冷的眼睛, 黎忻看到了更多。
一身黑色衣裙的女人站在焦土之上,沉默注视着红雨从空中倾泻而下, 羸弱的花瓣被雨滴砸落, 腐蚀, 最终落入黑红的土壤。
一切都在雨中被摧毁,而她仰着头一动未动,像是一位孤独的见证者。
远方传来嘈杂的声响,直到一个声音越发清晰:
「毁灭,可怜,毁灭,可怜……天谴!」
“嘎!”
伴随着尖利的鸦鸣,黎忻猛然睁眼, 眼前的景色如潮水一般退去, 只有乌鸦煽翅离去的背影。
“天谴……”重复着这两个字, 黎忻眼底带着思索。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天谴的出现与规则紧密相连,无论神明、神裔还是人类,一旦被规则判定出现重大违规, 判决与天谴将一同降临。
至于什么是重大违规……
劣池的父母死于「造物」的罪名。
顾名思义,混乱血脉的诞生带来了新的变数。
尽管从目前来看,劣池的另一半血脉弱的连郁宿珩都看不出来混了点什么, 但他的诞生确实伴随着两条岔路,其中一条甚至可能将现有的秩序完全打乱。
伴随着那场天谴,至少一名神裔就此陨落,没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那片区域至今还处于死亡的禁区。
而这里也经历了一场同规模的天谴。
将眼底的思索敛去,黎忻忽然改路朝花园处走去。
这次他在这片庄园走了很久,才在一棵巨木之下见到了坐在画架后的女人。
画笔和工具散落在一边,而她垂眸看着画布,像一具漆黑的雕塑。直到身边传来没有遮掩的枯叶和脚步声,她才被声音惊动,抬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你应该尽快离开。”
直到黎忻走近,她才轻声开口:“这里随时会下雨。”
“我知道。”黎忻回答:“我之前观察过,这场雨没有规律。”
“嗯。”话题就此结束,桑黛德夫人垂着眼眸,目光又落回了画面中。
这次出现在画中的是一位少女。
她背坐在绿茵茵的山坡之上,下方是被鲜花和绿植包裹的砖石小镇。画中的色彩带着一点迷蒙的雾气,就像……梦中的花园。
桑黛德夫人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画被注视,直到听到了来客忽然的提问。
“这是哪的小镇?”
黎忻原想接这个问题将话题引导下去,然而此刻,他忽然发现桑黛德夫人空洞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点微光让她整个人像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不再是一座古堡中的幽魂。
“这是……”
她喃喃开口,可说到一半却又忽然顿住,脸上带着说不清的痛苦和迷茫。
“这是……”
她没再看黎忻,只是忽然跌跌撞撞的想要起身,靠近这幅明明就出自她手的画。
然而繁琐贴身的长裙阻碍了她的动作,高凳被猛然抽出的裙摆带倒,桑黛德夫人居然踉跄着扑到了这幅还未干透的油画上。
木质画架承受不住冲击向后倒去,黎忻指尖微动,最终却放弃了上前的动作。
如墨的黑色长发随着黑色的礼服布此刻满大半张画布。桑黛德夫人丝毫不在乎此刻的狼狈被客人尽收眼底,只是愣愣低头,注视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小镇,任由一块一块未干的颜料弄脏她的衣裙。
忽然间,黎忻听到了哒、哒的声响,像是雨落。
他微愣一瞬,下意识看向女人苍白的脸。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落在画布上,黎忻垂眸注视着画上飞溅的水珠,忽然察觉到了一股刺透灵魂的绝望。
这位优雅的女人像只幽魂般被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古堡,日复一日的描绘着过往的色彩。
可到了现在,她恐怕都快忘了自己从何而来,又经历过什么。模糊的记忆被漫长的孤独洗刷,直到连来处都无法清晰。
无声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第一滴红雨落上画布,才将沉浸在过往中的女人唤醒。
同时有所动作的还有一直默不作声的黎忻。
其实每一次的红雨在最开始的半分钟并不急切,可现在这个位置无论离大门还是古堡都太远了。
他已经做好死在这场雨中的准备,反正无非是重新从古堡离开,也不费什么事。
所以黎忻干脆没动,只是仰头注视着阴沉的天空,伸手去接一滴带着血腥的雨,然后看着手心的皮肤被烧灼留下泛着白的痕迹。
“那里。”
听到这句几乎飘散在空中的话,黎忻下意识看向依旧一动不动的桑黛德夫人:“什么?”
“颜料盒旁边。”
黎忻看了她片刻,还是顺着她的话走近颜料盒。最终从靠近画凳的一侧找到了一把通体漆黑的伞。
从黎忻拿起伞到撑开,桑黛德夫人从始至终没有回头,只在黎忻告辞离开时很轻的说了一句话:
“到第7层后可以去楼顶找我。”
离开之前,黎忻最后透过血红的雨幕远远看着仰头注视天空的女人。
她身下的画布已经被彻底腐蚀未灰烬,就连身上沾染的丝丝颜料也只剩下斑驳的黑灰。
雨冲刷一切,只留下她自己。
……
白巫此时正坐在酒馆一楼,头发乱七八糟的绑成一团,身上从外套到鞋子足足有三种风格,一整个像从衣柜里滚了一圈出来的。
面无表情的喝了口酒,白巫揉了揉眼袋下的黑眼圈。而道老板则对着劣池不爽的表情,眼神堪称复杂,一脸不可置信的掰着手指:
“所以你回去了一趟,知道自己确实是被无良上司一刀切了送进来的,而知道这些后,居然能忍着不和他拼命!?”
掰完手指头,道老板盯着满脑门戾气的劣池,脸上写满了:这孩子脑子没病吧?
劣池:“……”
冷着脸回视了道老板半响,劣池终于忍无可忍的露出尖利的犬牙,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是没和他拼命,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也是帮凶?”
然而这句话已经无法对道老板造成任何威胁,他甚至切了一声:“我算什么帮凶,又不是我给黎少爷递的刀。”
听完这段无营养的对话,缓过口气白巫终于从窥探过往的透支状态里清醒了一点,看着劣池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所以,过去你也……看完了,结果,怎么样?”
劣池:“……”
说这大半天,你是一个字没听到啊?
忽然感到心累的劣池烦躁的揉了把头发,最后破罐子破摔的靠上椅背:“还行,翻篇了。”
劣池很想就此掠过这个话题,但他忘了桌上还有个仗着他们打不过,哪壶不开提哪壶的。
听完劣池的结论,道老板惊呆了:“这都还行,这就翻篇了!?”
盯着这个不知道到底哪帮的家伙,劣池彻底面无表情了。
在进入记忆前,他其实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然而当真相真正放在眼前时,他反倒有种一口气卡着不上不下的感觉。
回忆中听着黎忻没有任何遮掩的答案,劣池居然悲惨的发现,只要那场任务中他的死不是被安排好的,那就……真还好。
至于后面的,劣池当然清楚黎忻是个什么人。当一件事已经发生,他不会考虑什么人的心情,只会尽最大可能废物利用。
既然监视任务失败,劣池趋于死亡已成事实。那在黎忻看来直接投入众神游戏正好,还省了想办法把人养活。
而且神裔的身份就是劣池的入场券,完全不存在不被选中的可能。
他当时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进入游戏后的状态,那么一个强大且有契约束缚神裔完全可以作为锚点,给失忆后的他提供足够多的线索。
因此,那把匕首没有多少犹豫的就刺入了劣池的核心。之后顺理成章,劣池被规则回收进入游戏,又如黎忻计算中那样和他在副本中遇见,并再次为他扫清前路。
现在一切都清晰了。
总结了一下自己被安排好的前半生,以及即将被安排的后半生,劣池麻木的灌了口啤酒,最终在道老板怜爱的目光中面无表情的抬头:“你很希望我和他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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