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吃了饭在车里晕着碳眯了一会儿,下午继续往嘉峪关的方向开,路过锁阳城,这里不让私家车进,于是两个大人自己跑下去参观,给车窗留了一条缝,孩子留在车上继续呼呼大睡。
还是遗址,河西走廊最不缺的就是遗址,随便看向哪里,都看得到沧海桑田。
据说这里曾经也是一座繁华非凡的城池,如今只剩下些断壁残垣,曾经鼎沸的人声被持续千年的风卷走,在残城上留下些风蚀过的痕迹。
坐在摆渡车上,谭霏玉又感慨:“还是刚刚那个话题……你说古代人如果想到他们的家园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但被我们当成遗迹保护起来,会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古代人。”石含章的回答似乎很煞风景,但紧接着,他又说,“但是有些城市湮没在历史中,也有新的城市会被建立起来。”
石含章第一次提起他更具体一点的家乡:“我的家乡金昌就是这样的城市。因为盛产金属镍,我们那里成立了专门开采有色金属的金川公司,然后全国四面八方的人都来了,人多了以后又在原地建立起一个新的城市……金昌设市也就四十多年吧。我们晚上要到的嘉峪关市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最后石含章说:“城市会消亡,但是人类总会找到新的栖息地,生生不息。”
“是哦,”谭霏玉又开朗起来,“以前我还老是想要是我们家那边被淹了怎么办,不过如果真被淹了,人类也会找到高地生活吧。”
石含章:“如果实在没有可以住的地方了……”
谭霏玉:“那还可以流浪地球。”
石含章抬手,谭霏玉会意,和他击了个掌。
“对了,”石含章又说,“因为金昌的居民来自全国各地,所以我们都是讲普通话的。”
谭霏玉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恍然大悟,普通话讲得好也是要展示一下的。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谭霏玉感觉和石含章已经有点熟了,于是跟他开玩笑:“怪不得你没有什么口音……不对,你不会是装作没有口音吧,你讲几个词我听听会不会露出马脚。”
石含章哼了一声。
谭霏玉:“你讲一下‘春天来了’。”
石含章很配合,但是面瘫着一张脸:“冲天雷了。”
谭霏玉:“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
谭霏玉:“你再讲一下‘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石含章:“命用的齿龙开始转动。”
谭霏玉笑得前俯后仰,摆渡车前排别的游客甚至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又听石含章说:“你用粤语说一下‘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国歌’。”
回旋镖扎到自己身上,谭霏玉皱起鼻子:“哎哟。”
石含章戳了一下他的手臂:“快说。”
最后谭霏玉还是学了鸡叫——这句话在粤语里基本就是“咯咯咯”个不停——而且不仅说了一遍,因为他头几次都没成功说完整句话,每次说到后面就开始笑,石含章很不满意,让他一定要说完才算。
好不容易过关了,谭霏玉给自己顺了顺气,可能没转过弯来,还是脱口而出用了白话吐槽:“好烦哪你。”
石含章听不懂,只听得见拖得有些绵长的尾音,像撒娇一样。
他问:“什么意思?”
谭霏玉还是笑:“夸你。”
石含章:“真的吗?”
谭霏玉眨眼:“真的。”
石含章:“好吧,那我信了。”
……
看完锁阳城,又在双塔水库停留了一阵,晚上到了嘉峪关市区,去吃了当地有名的烤肉,晚点又去遛了一次狗,天色暗下来时两人终于去酒店办了入住。
标间,两张床,浴室墙十分正常,不是那种磨砂玻璃,这多少让谭霏玉松了口气。
石含章说他先去洗澡,谭霏玉把电脑拿出来,狗蹲在他旁边看他接电源连Wi-Fi。他先前说要想办法做《一粒神》不是说说而已,今天在车上没别的事时他就问了几个相关人士,当然他没说是自己要做,也没说暂时只做一本书,用的说辞都是“朋友成立了个新的出版工作室,我跳槽过去了,想谈谈长期合作出版的事,我们手上有不少优质选题”之类的,免得别人觉得他太草台班子。
反正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确实有人感兴趣,让他发详细一点的书籍简介和选题呈报表过来。
谭霏玉把在前单位做的PPT又找出来改,中途打开小红书准备搜点作者经历——虽然这玩意儿跟作者要也行,但他搜一下可能更快。结果刷了一下又忘了自己本来是要搜资料的,看到首页给他推石含章早上跟他说的那首歌。
大数据恐怖如斯,偷听他们的对话。
谭霏玉心念一动,切到B站上,开始叠加“科普向”“苏联摇滚”“渴望改变”这几个关键词,页面上弹出不少视频,他浏览着这些视频小窗口,视线定格在一个叫“老石人”的Up主上。
这么搞笑的ID不会真的是石含章吧。
谭霏玉点进去,望浴室方向张望一眼,做贼似的戴上耳机。
……一听还真的是石含章的声音。
他暂时先从视频里退出来,又点进“老石人”的主页。
靠,二十多万粉,很多视频都有几十万播放量,这叫做着玩没什么人看,也太凡尔赛了。
如他所说,里头基本都是些音乐科普视频,从某种曲风的起源到某位传奇音乐人的介绍应有尽有,前几天还在更什么“从敦煌乐舞中寻找本土音乐的新可能性”,标题确实很像论文……谭霏玉大致看了一点,叙述条理分明,但不枯燥,时不时在出其不意的地方幽观众一默,看得他职业病都快犯了,这转成文字不是润色一下就能组个稿报选题了,书名可以叫什么呢……
浴室里传来一声咳嗽,谭霏玉赶紧把B站先关了,他切到微信界面假装自己在玩手机。
不过石含章还没出来,谭霏玉看见自己朋友圈那里又多了一个消息提醒——他今天那条动态发了很久,该点赞留言的人都已经留下了痕迹。
谭霏玉点进去,是石含章的留言:形容得很贴切。我还查了一下cmyk模式是什么。
cmyk是印刷时常用的一种套色模式,对比平时电子屏幕上常看的颜色模式,看起来饱和度会更低一些,就像早上那稍微发暗的天色。
他在查石含章的视频账号时,石含章也在查他朋友圈里看起来随便乱发的话。
第10章
谭霏玉转过去和黑白狗对视,偷偷捏了一把狗的嘴筒子,狗立正了乖乖地让它捏,只是眼神之中流露出一些不解。
哎呀。
美得很。
谭霏玉松了手,拍拍小狗脑袋,重新捧起手机,回复石含章那条评论:不是在洗澡吗,怎么在玩手机[偷看emoji]
石含章直接从浴室出来,答他:“洗好了。”
谭霏玉循声看过去,黑白狗也哈着气跑到主人身边。按理说屋里这么暖和,正常男的洗完澡出来甚至可能光着膀子,再不济也是穿件单衣,结果石含章穿得整整齐齐,睡衣之上套了件薄外套,要不是头发丝确实沾着水汽,都看不出来这个人是刚洗完澡。
还想着能看点猛男湿衣,结果什么也没有。谭霏玉失望扭头,越想越不忿,好像被当贼防了,但这话又不能说出口。
不就是一开始戳了一下吗,那时意识不太清醒,到底什么手感都忘了。
这人又说想在自己面前展示点长处,最大的长处却藏得严严实实的。
石含章问谭霏玉要不要去洗,谭霏玉摇头,其实是觉得对方刚洗完自己就进去,说不定里头还有他的气息在蒸腾,实在奇怪!但他说的是:“等一下吧,现在忙着呢。”
说着倒是真忙了起来,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把作者经历那一页美化完,谭霏玉伸了个懒腰,后知后觉发现房里一直很安静,他转过头,看见石含章盘腿坐在床边捧着本书在翻,小狗趴在一旁地上也睡着了。
仔细一看那本书正是前几天谭霏玉送的那本。
谭霏玉侧过身来坐,面朝石含章那个方向,手肘支在椅背上,道:“你竟然真的拆来看了。”
石含章从书里抬头:“你送书给我,我看不是很正常吗?”
“也是。”
其实也没有很正常……谭霏玉以前经常给别人送书,并不是所有收到书的人都会去看的。当然他不是莫名其妙给什么人都送书,以前看到别人偶尔在动态里分享书摘,他就觉得别人有阅读习惯,送完书也会收到十足真诚的感谢,结果有次去一个朋友家,他看见两年前自己送的书还保留着塑封好好地在书柜里作为一件饰品。
当然读书这件事很看缘分,有的人和这本书没有缘分,看了简介或者翻阅几下之后不想往下读,又或者疲于应对生活中种种,没有空把书拆了来看,久而久之就忘了,这些情况他都很能理解,但他也的确因此不再怎么给别人送书了。
就包括这次给石含章送的这本,说来惭愧,他自己也不了解这是一本什么书,送的时候与其是希望对方能阅读这本书,倒不如说想让这本书成为一件传递信息的工具。
谭霏玉问:“好看吗?讲的什么?”
“才开始看呢,还不知道讲的什么,有点像童话书,”石含章说着把书反过来看封面,“但看装帧又不像。”
“那你继续看,”谭霏玉起身,“我也去洗澡。”
拿换洗衣物的时候鬼鬼祟祟地把小玩具塞在箱子最里面的夹层了。
……
晚上十一点,什么都收拾完了,谭霏玉钻进被窝,石含章问他要睡了吗,他说要睡了,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静谧。
晚上……可能十二点了?谭霏玉轻轻把手机捞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才十一点二十。
熄屏,重新尝试入睡。
翻身。
再翻身。
石含章明明应该在隔壁的床上安睡,却频频未经同意造访谭霏玉的脑海。
说来可笑,他迟来花开,快三十的人像中学生一样蠢动。即便白天算和石含章玩得很熟了,但共同夜宿又是不同的,多多少少有种互相侵略了生活边界之感。
想到石含章就睡在他旁边,他就有点失眠。
而且又累又睡不着,实在很难捱。
他本来睡眠质量就比较一般,经常需要各种辅助手段才能睡觉,但现在要是起来吃褪黑素也不知道会不会吵到人家。他有点懊恼,刚才应该提前拿出来,他以为昨晚没怎么睡加上白天舟车劳顿,他能睡着的。
谭霏玉很轻声地叹气。
睡不着就容易乱想,他又开始不由自主想一些白天无暇细想的事情。
他对石含章一见钟情,并且认为石含章对他同样是有一点好感的,但现在稍加分析,又觉得很可能是错觉。
敞开心扉说话可能是因为真的把他当过客,就像人对着亲朋好友都要装一下但在网络上经常放飞自我,对他比较照顾可能是因为人好,有时候流露出一些不好意思……可能因为是直男?所以被另一个男的凝视了觉得不自在……?
不会真是直男吧。
要不别想他了,八字没一撇先恋爱脑上了,这实在很可怕,还不如想想工作。
谭霏玉又翻了个身。
随后脑子里的人回到隔壁床上,倏忽发出声音:“睡不着?”
谭霏玉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我也没睡,”石含章说,“不过明天如果按原计划去爬悬臂长城的话,睡眠不足可能会导致爬的时候比较辛苦。”
谭霏玉想想也是:“那我播点白噪音我们一起听?”
石含章稍微翻了身,按亮床头柜上的一盏小灯,坐起来:“我念书给你听。”
“……什么?”
谭霏玉还没反应过来,石含章就坐起了身,把那本封面设计得很简洁的《带上我走吧》拿起来,翻到正文前那一页,他先顿了顿,说:“你闭上眼睛睡吧。”
他开始念。
和平时说话声略有不同,和录视频时的声音也不大一样,低沉的,安定的,动听的朗读声响起,石含章念:“献给我的挚友阿寻。”
又是一次翻页声,纸页摩挲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谭霏玉闭上了眼,仍有些恍惚。睡前故事吗?上一次听睡前故事时他还是未开蒙的孩童吧?基本没有印象了。
石含章他,为什么……?
石含章的声音很快轻轻地盖过了这些胡思乱想:“阿寻的脑袋插在一个倒扣的鱼缸里——实际那并非真的鱼缸,而是宇航服的面罩。他以这面罩中的气体为生,他说不清这叫什么气体,总之和地球上的氧气不同。”
“啊。”谭霏玉小声发弹幕,“像《海绵宝宝》里那只松鼠。”
石含章接着念:“面罩中的气体越来越少了,顶多够他再呼吸十八个地球天。他得在这之前回到他的星球,或者找到能充气的地方。
“深思熟虑之后,他扶着脑袋上的缸,踏上了人类的街道。
“……”
之后谭霏玉没再插话,他默默地听,起初还在关注剧情,出于职业本能在脑内点评:这是在开篇就放了一个激励事件吸引读者注意;转折有点过快;写作风格确实有点像在写童话……但看这本书当时在书店里摆放的位置和这个装帧又的确不太可能真是儿童读物……嗯?主角找到了个什么洞穴来着?
他意识逐渐涣散了。石含章念书时的声音像一条安静的河,把他卷进了梦的漩涡里。
石含章又念了几段,听见谭霏玉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缓慢而平稳,把书的勒口夹在刚刚读完那一页做标记,再将其合上小心放好。
8/35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