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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昀起身:“臣领命。”
这一千多个兵丁自然是不能带进陈县内城的,但也不适合放在郊外。陈国北部的阳夏,倒是一个好去处。
刘昀带张辽前往府衙,当着他的面,有条不紊地吩咐属官,为那一千人做好安置。
府衙的空屋子很多,挑了一件采光好的作为张辽的“公房宿舍”,刘昀便带着张辽四处走动,熟悉环境。
张辽却似不习惯刘昀的厚待,几近纠结,问出心底的疑问:“多谢世子……可是,世子如此挚诚,就不怕我是旁人派来的刺客?”
刘昀将公舍的印信丢给张辽,目含促狭:“带着一千多个人质的刺客?”
张辽:“……”
沉默两息,张辽仍然面色严肃,“那一千个兵丁也可能是策应之人。”
刘昀亦肃容道:“社稷之臣,若因为一点可能有的危殆,就不敢用人,又如何济人利物?”
骄阳洒落,为年轻的面孔染上一层暖色。
“我愿向文远堪托死生,文远可愿信我?”
张辽微怔,握紧掌心的印信。
“愿效犬马之劳。”
……
考虑到张辽远道而来,刘昀带他逛完府衙,就让他回屋舍休息。
刘昀回到王府,被门房告知——派往徐州的商队回来了,商队的负责人正在内堂等他。
摘下披风,交给随侍,刘昀一边往专属自己的内堂走,一边暗自叹气。
太忙了,真的太忙了,这一天天的,就没多少歇息的时候。哪怕找了许多人才为他分忧,这事还是一茬接一茬,最核心的部分总归要经过他的手。要是什么时候能找到一个万能的内政负责人就好了,能省去许多事。
提起内政,刘昀就想到隔壁郡某个后世公认的内政大触,心中打起了小九九。
荀彧应该就快辞官回乡了……可惜诸葛亮今年只有九岁,不然他也找个时间去南阳蹲点,把卧龙磨出山。
掀开内堂的竹帘,刘昀收起芜杂的思绪,对着里面的人道:
“思长,你总算回来了。要是再不回来,我得派一支千人弩队,把你从徐州抢回来。”
刚带着商队回来的吕修,脸上还带着疲惫之色,听到熟悉的声音与熟悉的玩笑话,脸上绽开一个真实的笑意,起身行礼。
“世子还在陈地等我回话,我哪敢耽搁,一完成世子托付的事,就赶紧插着翅膀回来了。”
二人重新入座,各自敬酒。
“此行如何?”
吕修笑道:“世子让人造的‘澡豆’,那些世家富户都喜欢得紧,不仅买光了货源,还要与我提前洽购下一批货物。”
说完,吕修让人抬来两箱金银与三箱器具。前者是这次卖货所得,后者是在徐州各地市场买的小玩意。
刘昀随意一瞥,便让吕修抬回商行,回头按照三七分账。
这些黄白之物,并非此行的重点。
等到内堂所有人都退下,只剩下刘昀和吕修二人,吕修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皂囊,交给刘昀。
封绳被修长的指节拆开,象牙色的细帛落下,露出密且小的文字。
“徐州各势力的牵缠,皆在其上。”
刘昀粗略扫完全部文字,将细帛收入匣中。
“走,‘珍馐阁’的膳夫利用属地运来的珍珠莲,做出了一道名为‘冰粉’的美食,”刘昀拍了拍吕修的肩,“据说清凉爽口,解热消暑,快与我一块去尝尝。”
吃完冰粉,又回府衙处理了一些事务,已至申时四刻,约莫现代的下午四点。
刘昀坚决不做加班人,到点就走。
第二天,下属将张辽带来的那一千兵丁做好统计,整理成册,向刘昀汇报。
“……合计一千三百零五人。其中,三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一千二百人;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八十九人;另有十六人,未满二十。”
竟然有十六个兵丁是未成年。
刘昀立即道:“将那十六人的名册给我。”
拿到名册,刘昀逐字查看,意外地在上面看到一个眼熟的名字。
高顺。
……等等,是他想的那个高顺吗?
刘昀不由瞳孔地震。
在三国这段历史的舞台上,曾经有个赫赫有名的角色叫吕布。而吕布的帐下,有一位勇猛的将领,所带领的兵队能以极快的速度攻克敌营,被时人称为“陷阵营”。
这位将领,名字就叫作高顺。
如果这位高顺就是历史上的那位高顺……
刘昀阖上竹简,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买一送一,这次冒险收容一千流亡兵的选择,真值。
第4章
虽说心里无比期待,但还是存在“同名”这一可能。
毕竟东汉起名大多数是一个字,寓意比较好的,能用的名字就那么几个,再加上“高”这个姓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姓氏,重名的可能性极高……总之,还是先不要报太大的期望。
刘昀收起名册,又向属官询问了一些问题,便全权交由属官负责。
他没有急着去找高顺。作为十三州最忙的王世子,每天需要操心的事真的很多。白天处理事项,晚上看书学习,每一刻钟都能掰成两份用,更加让刘昀坚定了“多挖人才”的基本方针。
卷不动了,真的卷不动了。前世他只需要在自己专业内卷生卷死,今生需要学的内容囊括全科。他一定要找机会解放自己,把手头能撂下的工作全部甩出去。
在持续学习与实践的忙碌与酸爽中,刘昀度过了充实的一周。
七天后的早晨,刘昀在府衙的公案前看到一篓子甜瓜:“这是?”
一旁的属官徐茂将脑袋凑了过来:
“前几日世子不是用弩箭救了一个农夫吗?他知道世子的身份后,千恩言谢,直把世子夸成下凡济世的司命神君,非要送这一篮子甜瓜过来。”
刘昀无奈扶额,从指缝间看向徐茂:“那你们回礼了没?”
“这……没有。”
“送一些轻便实用的回礼,不要白拿黎庶的东西。”
徐茂不解道:“可是这不是谢礼吗,为何需要回礼?”
“元元之民,日子本就难过。这些瓜果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庶民而言,极有可能是家中能拿出的最好之物。你白拿了他们的东西,他们的日子就会变得更难。这些瓜果多半不是他们家中的储粮,而是农闲时种的,用来卖钱补贴家用。”
徐茂恍然大悟,对着这一篓子甜瓜不知所措:“那我去准备回礼——这些瓜,要不,还给他们?”
刘昀摇头:“农夫心中念着救命之恩,又知我们的身份。若将此瓜物归原主,他定然心中不安。不如多备一些粮食与实用之物,用作回礼,这样既安了他的心,又不会让他过得困窘。”
徐茂连声称是,立即去办。
屋内只剩刘昀一人,他望着桌上的瓜,喃喃自语:“距离全民吃瓜自由,任重而道远啊。”
道路之长,一如图书馆未读的书,一眼看不到尽头。
……
午后,刘昀带着他的府衙小伙伴们,骑马去阳夏监察水利。
在办完公事后,刘昀让伙伴们去驿站小歇,自己只带了两个护卫,前往阳夏城外的临时驻地。
张辽带来的一千多个兵丁,就被安排在这里。
找了个偏僻有遮掩的地方,藏好身形,刘昀敛目观察驻地内的情况。
自古以来,媚上欺下、阳奉阴违的事屡见不鲜。不管是中央还是地方长官下达的命令,到达基层的时候,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从中作梗,犯下丑行。
刘昀过去几年通过暗访抓住了许多毒瘤,这招虽然简单,却也好用,而且还能随时警醒下吏。
经过半刻钟的蹲点,刘昀暂未发现异常。他示意其中一个护卫卸下甲兵,到附近访查,自己则去了驻地不远处的河边,佯装路过。
河边坐在几个身穿短褐的年轻人,正是被安排在驻地内的几个兵丁。
刘昀刚走过去,就听见几个人在起哄。
“高顺,你真是不知好歹。我们不过是被抛弃的杂兵,借着张从事的光投奔到此地。当地的长官能收容我们,已是万幸。他们给吃给喝,于我们有大恩,你怎么还敢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正是。若是无人收留,无人给粮,我们迟早饿死。如今你有的吃有的住,什么活都没做,怎么敢向长吏提要求,让他提前为你发放月饷?当真厚颜。”
“你们几个住口。高小郎家中尚有亲人,与我们这些孑然一身的荡子不一样。他讨月饷是为了养活家人,不是因为贪念。”
有看不过眼的人出来劝阻,被起哄者一把推开。
“你倒说得轻巧。高顺如此行径,若是惹恼了长官,把我们一并赶了出去,那该如何是好?”
“呵。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怕自己受到牵连,装的什么大义凛然?竟然还指责高小郎不记恩情,难道你们就记得了?”
“我们总不会像高顺一样,生出非分之想,向收留我们的长官提出如此可笑的要求。他当自己是什么人,人家皇亲贵胄,还真非得让你留下不可?简直不知轻重!”
“是极,是极。如今外头乱成这样,你就算讨到粮,又如何能送到家里去?还不是要亲自走一遭,或者劳烦郡吏替你安排?真把自己当贵人了——想来就来,想如何就如何。”
……
几人吵得不可开交,唯独话题中心的少年,始终沉默,一声不吭地抗下所有指责。
见挡在身前的战友仍想替自己说话,高顺拉住他的衣袂,朝他摇了摇头。
吵嚷中,众人突然听到沉重的落水声,悚然一惊,纷纷回头,发现是一位束发少年在往河里……打水漂。
几个吵得最欢的人无语至极,其中一人不客气地喊:
“喂,小子,没看到我们在吵架?”
刘昀继续往河里丢石子,轻飘飘地扫了他们一眼:“看到了,那又如何。”
质问的那人一哽,竟被问住。
挑了一个表面相对平整的石子,刘昀拿手掂了掂,调整好角度,用力一丢。
石子一碰到水,就轻轻弹起,如同掌握轻功水上漂的侠士,在水面狂飙二十多个水花,冲出了一条白色的水线。
所有少年人都不由将嘴张成“O”字,惊异地看着这一幕。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年龄的少年,最容易被壮观的场景引去所有注意力。他们忘了刚才的口角,纷纷跑到河边,观看刘昀的水漂秀。
唯独高顺留在原地,匆忙地看了刘昀一眼,借着这个机会快步离开。
刘昀不是双方当事人,不好对两边的言行做出评价。
只不过,利己之心,人皆有之。这些少年人的攻讦,并非出于恶意针对,而是因为与高顺立场不同,担心被他的行为连累,这才联起手来,对他愤然指责。
因此,刘昀没有贸然插手,而是选了一个出其不意的方式,短暂地替高顺解了围。
“这也太厉害了,怎么做到的!”
河边的几人,都是不到二十岁的束发少年,和刘昀年龄相仿,正是争强好动的时候。
“这个简单,”见高顺已经离开,刘昀停下手中的动作,捏着石子,向他们传授打水漂的技巧,“首先,用中指垫在石子的底部,用拇指压在顶上……”
等讲述完毕,趁着众少年兴致勃勃地投入练习,刘昀找了个理由,及时闪人。
在驻地附近绕了一大圈,他才找到高顺。
那是靠近驻地北面的一处院落,高顺正蹲在土墙旁,一点一点地拔除野草。
刘昀上个月来过这,依稀记得这个位置长满了巢菜——也就是后世的野豌豆,一种长得很快的野草。因为这个位置地处偏僻,放眼尽是荒地,便一直没让人处理。
没想到只十几天的功夫,墙角的野草就差不多被清除完毕。原本充满荒芜气息的院墙,此时整洁了不少。墙上的青苔被扫荡得一干二净,墙面似被人用水刷过,濯濯而清爽。
刘昀不由将目光投向那个正在认真拔草的少年。
难道,这些都是他做的?
或许是出于天生的警觉,高顺动作微顿,抬头,不偏不倚地对上他的目光。
发现是刘昀,高顺抿了抿发干的唇:“你有何事?”
刘昀注意到他的动作,解下腰间的水囊,向前一抛。
“润润口。”
高顺下意识接过,扫了一眼,没有打开:“你……是当地的属官?找我来,可是为了‘预支月饷’一事?”
“算是。我只是过来随意瞧瞧,无意间听到你们的对话,所以来找你聊聊。”刘昀见他防备心很强,没有继续靠近,维持着十丈的安全距离,“阳夏长史并非不通人情之人,只要你有合理的原因,他会酌情通融。”
高顺沉默片刻:“并无殊异之处。只因乡井连年歉收,我忧心家中老小,想送一些口粮回去。”
依照原来的计划,他加入将军府的募兵,只需要月余就能获得饷粮,解家中的燃眉之急。岂料雒阳忽然发生兵变,他们这些新募来的兵丁都成了弃子,又在途中耽搁了两个月之久。他心中实在焦灼,只得硬着头皮,向长吏提出“预支月饷”的要求。
“准了。”
见高顺蓦然抬头,刘昀接着道,
“只是,赏罚不可无章,规程不可偏私。若为你一人破例,只怕对其他人不公,亦会引人生怨。”
高顺若有所思:“属官的意思是?”
“每个人都可预支月饷,但只可预支一个月的份额,而且,需得纳息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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