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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满的情绪实在是太多了,一人一口唾沫几乎都要把他淹没。
佟欣说得口干舌燥,可人群的躁动没有平息一分一毫。他累得死去活来,像是菜市场明明脖子上被抹了一刀,第二天却还是要准时喔喔报鸣的鸡。
人群中有人撸起袖子开始拉他。
佟欣慌张:“诶诶诶!你知道我这衣服花了多少钱吗?!放开!!”
一看见有人动手,紧接着先是三四只手,慢慢变成七八只拳头,最后人像是石头一样一个个扑上来,遮住了佟欣眼前最后一点儿光。
“打人啦——!救命啊!——!”一个被打的小演员满脸是青地跑出来,冲着排练室的出口就奔出去。
突然。
砰!
“诶呦,谁这么不长眼,把我们小帅哥打成这样啊?”一个夹里夹气的女声响起。
小演员一抬头,发现面前一个珠光宝气的富贵女人,正撩着她的短卷发,一个劲儿冲他挤眉眼。
紧接着,上百个凶神恶煞的黑衣人从出口鱼贯而入,个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手里还都拿着家伙,没一会儿的功夫就贴着墙壁站成了四四方方的一个框,硬生生将里面的人围了起来。
人们开始惊慌,不知所措。
小演员也依旧,看着女人磕磕巴巴地问:“你是……谁?”
闻声,女人很是愉悦地大笑起来,胖手在小演员肩上一拍,差点没给他拍死:“诶呦~你是在问我的芳名吗?我叫白芸啦。白是白色的白,芸是芸豆的芸。要记住我哦,小帅哥?”
话音落,傅义从出口现出身来。
顶灯打在他身上,照在他白色丝绸衬衫上,显现出一种云母般的彩色淡光。他手里拿着个老式喇叭,向人群处偏过目光,茵绿的眼底波澜不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逼来,质问声如波涛汹涌般乍起。
白芸调笑地斜眼看他:“呦,你们自家人骂得够狠的啊?”
紧接着,傅义拿起手里那个上世纪九十年代一样的小喇叭对着人群。按动一下按钮是嗡鸣,按动两下是停顿,直到按动三下,傅义低哑的声音才在电圈里被扩大:
“大家好。我是傅义。决定是我做的,如果有谁不满意,现在就可以来找我。我们和平、友好、充满善意地详谈。”
第77章
白芸从烟夹里捏出一根,侧过头,借着火点着了。
第一口就过了肺,借由烟雾,她吊着一双丹凤眼,调笑着看旁边那个小演员:“解约了呢,要是没去处,来找我啊?”
小演员不敢说话,双手捧着沉甸甸的都彭,有一下没一下地打量着白芸,不知所措。
“打火机。喜欢啊?”白芸坦然笑起来。
青年小演员没说话。
“姐送你了。”
小演员连忙推脱,白芸笑着说没事儿,一来一换,最后银色的那只打火机,还是进了小演员的上衣口袋。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白芸转身,敲敲隔壁黑色轿车的窗户,不耐烦:“你还要在这儿偷听多久?”
话音落,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露出傅义一张肆意的笑脸:“芸姐。眼神这么好啊?”
白芸把胖胳膊搭在车窗上,用涂了红指甲的指头点傅义鼻子:“你这档子的屁事,我替你平了。以后我那公司在这里,别总找姐的事儿,以后咱有钱得一块赚,你有没听懂啊?”
傅义低头,顺势拿出快润喉糖,塞进白芸的拳头里,笑:“特别明白。”
白芸看着掌心的糖笑起来:“小傅。你挺招人喜欢的,怪不得江安天天都还念着你。姐也喜欢你。”
“是吗?”傅义身子向车窗趴了趴,故意,“那姐姐和江安离婚,娶我?”
闻声,白芸欣然笑起来:“那也不是不行。”说着手指头就要勾上傅义的脖子。
傅义笑了下,幽幽缩回了身子:“那我等着姐姐拿离婚证来敲我的门。”说着,皮鞋一脚油门,轿车立刻滑远。
开的太快白芸没反应过来,差点儿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原地。对着远去的轿车放声大喊:“小子!说好了!以后这地盘,姐和你一起挣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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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车身上了公路,副驾驶的佟欣才悻悻地开口:“哥你不会……真的要跟她——”
没说完,傅义噗嗤打断了他:“说什么呢。她和江安,一个为财,一个当狗,怎么找都离不了。”
佟欣用鸡蛋揉着红肿的脸,闷闷地“奥”了声。
傅义右手打着方向盘,继而问:“刚才多少人签字了?”
佟欣从身后拿出文件夹,从头到尾看了下:“哥。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人都签了。估摸着,再过两天,只能留下五分之一。”旋即抬头,忧虑地撇着八字眉,“只有这么点儿人了,一个月之后的演出,到底应该怎么办?”
傅义坦然:“怎么办?答案不都写在里面了吗?”
佟欣上下翻动,一脸茫然;“哪儿?”
傅义瞥了他一眼:“空了那么多位子。招人啊。”
佟欣惊讶:“招人?”
傅义点头:“对。尤其是创编的那几个核心岗,我想要工作五六年的新人上,你记得帮我留意一下。”
佟欣依旧不解:“哥你的意思是之前我们拍的都不算了,要从头开始??一个月的时间??”
傅义瞥了他眼:“怎么?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佟欣耸着肩:“我……”顿了下,而后,“我只是想说,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
“冒险?”方向盘在傅义的手里猛地一个打弯,黑色轿车车身以极快的速度超过左边飞过来的车,佟欣坐在车里一个歪撞差点飞出去,心悸之余回头看,发现刚才飞过来那辆桑塔纳正斜在路边,保险杠掉了冒着黑烟。
“佟欣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不应该早就知道了吗?你遵守规则,别人就会来吃掉你。玩艺术的又没有实体,一笔一划打造几个象征符号就能一本万利,大家抢的不就是那个先声夺人的话语权。不融入市场,就会反而被市场抛弃,我们得先活着,然后再去谈什么理想建设桃花源,你能懂我意思吗?”
佟欣望着傅义的侧脸,转头,卧在副驾驶不再说话。
默了良久,轿车拐到偏道,傅义忽然又问:“陆桥。你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佟欣不自然地瞥了他一眼,没想到正好对上傅义的眼睛。一顿。
傅义盯着他逼问:“你知道。是吧?”
佟欣喉结上下滚动。
盯着傅义看了三秒,缓缓:“他真没说。但是被狗咬了。现在可能……在医院?”
吱一声。
汽车轮胎在水泥路面上因为急刹划出黑色的擦痕,然后猝然在一棵桑树下骤停。
-
茶馆里的单间。
张东远带着陆桥围坐在茶桌旁,每隔两三秒就得摸摸头发抖抖外褂,屁股底下就好像被塞了个火盆。坐立难安。
忽然,他往陆桥身上瞥了眼,嗔怪:“啧。不是跟你说了,头发至少要去做个造型再来吗?等会总制片人过来谈判,你总得给他个好印象。”
陆桥淡淡:“从他决定要换人起,我什么模样,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吧?”
张东远皱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今天只是谈判、谈判你懂不懂?他是否定了我的决策,但这不最后还没定吗?我约了他,再带上他要塞的人,怎么说我们都是老搭档了,他不可能不给我卖个面子。一会儿什么都好说。都好说。”
忽然,陆桥电话应声响。
张东远顿住,目光下移,问:“谁?”
陆桥看了眼手机屏幕,二话不说就从座位上起了身:“出去接个电话。”
张东远起疑:“到底谁?有什么电话还躲着?”
陆桥只特得意地露出个表情,眉宇间笑得比花都甜张东远就懂了。然后放人,特酸:“你们小两口腻腻歪歪得真恶心。”然后旋即,“帮我问问小傅,上次那个腰疼的药从哪儿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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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
陆桥特地选了个没有人的角落。
傅义打来的是视频,在点开接通按钮之前,陆桥紧张得把手在外衫上擦了三下汗。
他以前很鄙夷在见女友之前磨磨唧唧的小男生。明明都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每次出门还总是瞻前顾后甚至自己脑后的发丝都要服帖柔顺。
但现在。
他深刻地知道。
原来自己就是自己鄙夷的对象。
旁边有面玻璃镜反光,陆桥抓了两下头发之后才点的确认。
他喜气洋洋地对着镜头笑,摆出了一个他自以为最恰当的摇手:“傅义?”
但手机屏幕上的傅义,此时此刻似乎并不能与他共情。
网络卡顿了一下后,掉帧的画面恢复寻常,傅义愤怒又漂亮的脸蛋以一个极其直男的视角出现。
画面是从下往上拍的,一看就能看出来手机镜头的位置放的很低。很低。
陆桥喉结滚动了下,问:“你在开车吗?”
视频里,傅义冷冷地哼斥了一个:“呵。”意思约莫相当于默认。
忽然间,陆桥的脸有点红。
因为他非常清楚傅义车内的构造,驾驶座的构造被他改了又改,根本没有放手机的地方。视频里的傅义以这样一个死亡角度出现,陆桥非常确定,手机正在被傅义放在腿间。
腿间。
他的脸常在的地方。
陆桥下意识地吞咽了口口水。
眼前屏幕上的视角和他在房间里,抬头望着傅义时候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傅义坐在床边或者椅子上,他就会跪在傅义的面前,脚掌前掌撑着地面。
寻常时候,傅义的手应该已经按下来了。手指在他的头发里穿梭。夸他好宝宝。夸他做得好。
“——哪里?”傅义的呵斥声起。因为网络卡顿被吞了前几个字。
在手机里,或许是电音也或许是杂音,和他的声音混在一起,显得此时此刻绕在陆桥耳朵边上的声音格外低沉磁性。
哪里?
此时此刻的情境,理智告诉陆桥被网络卡顿掉的前几个字应该是:你现在在哪里?或者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哪里?
但他的耳朵,好像本能地,更加想听见的教训是:你自己告诉我,你的嘴在舔哪里?
陆桥的耳朵红到了耳根。
他不得不把手机拿远才能隐藏住自己的失态。
陆桥用大手捂住口鼻,十分脆弱的理智在心里咒骂了自己百遍千遍万遍千万遍。不过只是一个角度而已,为什么脑子里会自动想那种下流事?
“喂?喂?喂?你在干什么?!”手机里傅义的询问声接二连三,非常急躁又愤怒地询问陆桥的位置。
但只有陆桥自己才知道。
现在自己已经是那种不需要看见肉,只要听见两三声摇铃,就能自动分泌唾液的狗。
第78章
“位置。我说你的位置。陆桥我给你十秒钟的时间,你给我发过来。”
闻声陆桥慌忙重新点开手机,设置,发送。发送成功的时候他看见镜头里傅义低眉看了眼,应该是收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面对镜头:“你不用担心。张导的电影选角出了点儿问题,我会马上解决到你身边的。再给我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好吗?”
傅义没有理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仿佛是在确定地图上的位置。
沉默的对话里陆桥有点慌张,但慌张之下,他的嘴角却十分病态地勾起,看着着急的傅义笑。
对。
就是这种感觉。
就是这种我消失了你紧张震撼甚至愤怒的感觉。
他已经向佟欣交代过了,要告诉傅义他要因为选角离开。昨天晚上把这项工作交托给佟欣的时候,陆桥对自己也是百般不理解。
作为一个情敌,难道还指望他向傅义坦诚自己的交代吗?
但此刻。
在屏幕上陆桥放大的、傅义的眼睛上,陆桥一瞬间就读出了答案。
其实他最不期待的结果,就是傅义安心。
他看着镜头前的傅义沉默得一言不发,心里的慌乱和兴奋在荷尔蒙的催促下达到高峰。因为傅义生气到极点的时候才会不讲话。
于是陆桥试探宽慰:“你不要生气。”意思是请你因为我多多生气。
傅义没说话,眼睛目视前方。
陆桥又开口:“你不要来找我了。我马上,马上就会回去。”意思是求你立刻、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良久。
视频里傅义咬牙切齿地挤出六个字:“你完蛋了。陆桥。”旋即毫不留情地挂断。
在视频电话挂断的前一秒陆桥听到了发动机嗡鸣的声音。毫无疑问是傅义提了速。
手机摇摇一晃,又回到了初始界面。
陆桥愣了两秒发呆。
然后下一秒。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在角落像个小孩儿似的跳起来。阳光正好从窗户外头斜过来,打在他身上,衬得他就好像是一朵随着太阳周期转的葵花。非常阳光的那种。
陆桥忍不住摸发烫的耳朵,因为情绪激动差点就要喊出来。
他睁大眼睛看在指缝里洒过去的阳光,现在,就这一刻。他非常确定一件事情。
他好幸福。
忽然:“陆桥!你干嘛呢?!”张东远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张导。”他喊了声。
张东远急急忙忙蹿到他面前,急切:“人要来了,你在这儿还干嘛呢?傻笑?你竟然现在还笑得出来?把你八颗大白牙给我收回去!”
闻声,陆桥甚至笑出了声:“张导。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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