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倏地,李宵尘眼神一偏,正正好对上躺椅上时砚投过来的目光,不知为何,那带着笑意的眼神竟让他浑身一颤,热意从心底迸发。
李宵尘出神了一瞬。
“陛下,小心!”
身后传来呼声,李宵尘惊醒,身下的马不知为何突然暴起,前蹄抬高,他一时不察,竟没抓住缰绳,眼看就要滚落下马。
身后是岁明川努力伸来的手臂,身前是暴起的白马,李宵尘突然腾空,缰绳彻底脱手,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一道清澈水流拖住了他,柔软得像摇篮,小皇帝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半空,水流组成的屏障将他托在半空,衣衫却丝毫没有湿意。
他抬眼,看向水流的源头,时砚站在那里,皱眉看着他。
李宵尘心头一怔,觉得有什么在心底生根发芽,给他的心捅破了一个口子,言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开始滋生。
“时……”
“陛下怎么弄的,骑马时还能走神。”
水流拖着他下来,额头被轻叩了一下,不疼,但李宵尘捂住了额头,满脸羞臊。
“是朕一时大意……”
决不能说是看时砚看得出了神。
看着小皇帝紧抿着唇,一副懊恼的模样,时砚叹了口气,也没有继续追问,将水流撤了回去。
李宵尘双脚落地,连忙后撤一步,偏头看向已经安静下来的白马。
“陛下!您没事吧!”
落后一步的岁明川从马上翻身而下,急匆匆地走到小皇帝面前,面色焦急。
虽然刚才也看到了国师大人出手,但此事严格说起来因他而起,也是他护驾不力,所以自然十分紧张小皇帝的身体。
“啊?”李宵尘看着他,愣了下才回答,“没事没事,朕的错,一时走神了。”
岁明川看了眼一旁的国师大人,又看了眼小皇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关头情商上线,还是选择闭上了嘴。
“陛下,臣去检查一下流云的情况。”岁明川抱拳行礼,走到白马面前,白马乖顺地垂下头。
小皇帝的这匹马名唤流云,是他十五岁生辰的时候时砚送他的礼物,是特意从善育马匹的边陲小国带回来的,性情温顺,按理说不会突然暴起。
岁明川在白马身上细细检查着,猜测是不是被什么利器伤到了,才突然受惊。
时砚往那边走了一步,抬手摸了摸白马的头顶,然后倏地一笑。
“陛下发呆的时候揪流云的毛了?它吓了一跳。”
被拆穿,小皇帝脸一红,脚步悄悄挪到流云旁边,牵着它往后退。
迎着岁明川不解的眼神和时砚的调笑,李宵尘轻咳一声,道:“今日不宜骑马,朕先将流云送回去了。”
像是生怕时砚再拉着流云探听到更多,小皇帝拉着流云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留下岁明川单独面对时砚,他愣了一会儿,开口道:“国师怎知流云是因……才吓到的?”
想起时砚的真实身份和他刚才放到流云头上的手,岁明川恍然大悟:“原来国师还有与万物沟通的能力。”
他对这位提拔自己上来的国师大人很有好感,随即拱手道:“国师大才。”
时砚笑了下,免了他的礼。
待岁明川退下,他才将视线重新投向小皇帝离开的方向,眸光深邃。
放在袖袍下的手指微微颤动,时砚心想,他刚才应该没有看错小皇帝眼底的那一抹微妙的情绪。
看来是真的长大了啊。
*
回到寝宫,小皇帝感觉脸上还烧着,忍不住用手背贴了贴,在听到背后响声时又连忙放下来。
“陛下很热?”
小皇帝回过头,看着倚靠在门边的时砚,眼神躲闪了一下,摇头道:“没、没有,只是方才被太阳晒了一路,脸有些烫。”
他怕时砚追问,心里说不出的心虚,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前些时日荆大人说时机已到,我……需要做些什么?”
五年过去,李宵尘十八岁了,放在现代已经是成年,正好他这五年间毫不懈怠地学习处理政务,现在对朝堂之事已能做到游刃有余,御史大夫说的时机已到,便是要小皇帝彻底夺回朝堂大权的意思。
时砚思索了一下:“不急,陛下现在做的已经足够好,无需贪多,接下来便看丞相那边会有何举动。”
自五年前时砚算计了他一招,薛侍郎与严家女姻亲一事闹得难看,最终以丞相出面让二人和离结束,但这一事只是严薛两家关系断裂的开端。
自那之后,时砚暗中挑拨严婉一家,先是断了薛家在严家商铺的诸多便宜,后又是毫不留情拒绝了薛家子弟想借严家行方便之事。因着严婉父亲做生意确实有十分的天赋,整个严家都靠着他的财富才能过上奢靡生活,所以此事丞相也不好斥责。
但薛家那边与丞相府深交多年,彻底闹僵对丞相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他又不得不一边稳住严婉父亲,一边安抚受挫的薛家,被两家的鸡毛蒜皮小事搞得焦头烂额,那段时间上朝都没心思找茬了。
但时砚怎会如此好心地只到这里便结束呢?
裂隙一旦存在,想修复就不容易了,时砚这些年间多次暗中出手干预,从严薛两家旁氏入手,一开始不起眼,但当事情闹大,大到引起丞相注意的时候,便再也无法简单了事了。
而且,不光是时砚在捣乱,不想丞相好过的还有一拨人,时砚在一些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人操纵的痕迹,猜测是小皇帝心里比较重要的那位三皇兄。
顾及着小皇帝,时砚没有与他们作对,但也没有交好的打算,对方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这五年间两拨人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做什么事都从不直接对上,有了矛盾也都暂且避退。
因为这一点,时砚这些年对瑞王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在暗地里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
只要不涉及小皇帝的安危,在时砚眼中都是小事。
“丞相最近安分得有些过分了,估计又在筹谋什么。”时砚这样说着,却不见一丝一毫的紧迫,他对小皇帝笑了下,“陛下只需静候时机,我会永远站在陛下身后的。”
被“永远”二字迷了眼,李宵尘眨了两下眼睛,点点头:“好。”
他相信他们会有永远的。
接下来的日子和以往一样平淡,但平淡之下又像是隐藏着什么惊涛骇浪,只等人一个疏忽,便猛地扑上来淹没。
李宵尘坐在御书房一整天了,他伏案批奏折批得头疼,正想要出门找时砚聊聊天,便见大太监推门而入,径直跪在他面前。
“怎么了?如此慌张。”李宵尘皱了下眉,问道。
大太监稳了稳心神,将声音控制在小皇帝刚好能听见的大小,做贼般说:“是太后娘娘那里,又有动作……”
大太监是多年前太后安插在小皇帝身边的人,但他早已认清了局势,倒向了皇帝这边,所以现在实则是在为小皇帝在太后那边当内奸。
太后这几年大小也搞过几次事情,但都被小皇帝和时砚轻松化解,后来安分了一段时间,这次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了?
“她又要做什么?起来说吧。”
“是,谢陛下!”大太监站了起来,依旧弓着背,“奴才没有直接得到太后娘娘指示,只是方才与太后宫中另一位今日颇得太后青眼的太监遇上,聊了几句,这才探听到些许状况。”
李宵尘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滋润了下干涩的喉咙,说:“别废话,直说,朕又不会怪罪你什么。”
“……是。”大太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奴才听闻……太后似有为陛下选妃之意。”
哐当。
李宵尘手中的茶杯落地,茶水溅出,一部分沾染到了他的鞋面上,但他却无暇顾及。
第81章
事情说来就来, 李宵尘得到大太监报信还没多长时间,便见到了慈宁宫过来传话的小太监。
“陛下。”那小太监年纪不大,被派来做这种差事, 心底清楚皇帝和太后的关系僵硬,所以在被小皇帝注视的时候差点冷汗都下来了。
他颤颤巍巍地拱手:“陛、陛下,太后娘娘请陛下午膳时去趟慈宁宫,说有要事相商。”
李宵尘冷笑一声,手中镇尺啪地放下:“要事?太后久居慈宁宫不问外事, 能有什么要事?”
五年前丞相被他们搞了一通,连带着太后也安分下来,不敢轻易触小皇帝的霉头,他们这对表面母子甚少单独相处, 平日里见面都是在宫宴一类的场合。
对着一个传话太监发火是没用的,李宵尘很清楚这一点, 于是沉了沉气, 冷声道:“朕知晓了, 退下吧。”
那小太监忙不迭告退, 出了宫殿, 与殿外站着的大太监对上眼神,悄悄松了一口气。
“吉叔,陛下他……”
“嘘。”大太监将手指放在唇上, 瞪了他一眼, “陛下之事岂是你我能议论的, 管好自己的嘴, 否则在这宫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太监被吓了一跳,忙捂住自己的嘴。
大太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行了, 回去吧,在太后身边做事稳妥着些,不指望你出人头地,别被人抓住错处就好。”
“明白了?”
小太监连忙点头:“明白,明白。”
*
今日时砚没在宫中,他的国师一职虽说只是个闲职,但偶尔也是要外出办事,今日一早便出了宫,早朝更是只和小皇帝打了声招呼便告假了。
早朝上,文武百官看着最前面那空缺的位置,再看看没有一点不悦的陛下,不少人都在心底叹气。
国师太受陛下宠爱,连早朝都可说不来就不来,此等特殊待遇已然维持了五年,诸位大臣从提心吊胆到习以为常,现在已经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然能怎样呢,前些年有个不识趣的官员弹劾国师肆意妄为不尊陛下,国师还未如何,陛下先发怒将人贬去了北疆苦寒之地,至今未能调回。
虽说那人的弹劾确实带了些偏见,但陛下这手段一出,再也无人敢在明面上说国师一句不是,平日里偶然见到也是恭恭敬敬行礼。
百官之中流传着一则传言,说此间盛朝,真正做主的不知是陛下还是国师。
这种话自然也传到了御史大夫的耳朵里,但他老神在在,并不慌张。
今日下了朝后,小皇帝就边城守将请辞一事,召御史大夫等人御书房议事,荆大人看着陛下与其他几位大臣认真讨论的模样,突然出了下神。
当初时砚被推到朝前,他也是真切担忧过一阵子的。陛下年纪尚幼,时砚又是身怀神力的异族,若是有些什么想法,恐怕这大盛真能换了姓。
但是……
过了大半年之后,荆大人才发现,时砚此人,与其说对权势不感兴趣,不如说此间任何权势都进不了他的眼,就连龙椅上的那个位置,他也丝毫不放在眼里。对他来说,似乎帮小皇帝稳固政权只是闲来无事的乐子。
他不结交朝廷官员,不参与他人邀请的宴席,甚至连国师在百姓中声名最盛的时期,也没有扩充自己势力,这么多年形单影只,国师府下连客卿都没有一个。
而国师本人,也是长居宫中,与陛下作伴,国师府仿佛只是用来存放陛下赏赐的一处地方。
这么观察了一年多,荆大人才终于放下了一半的心,他自认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一些的,时砚此人是真的对功名利禄都毫无追求,往好的说是不慕名利,往坏的说就是不求上进。
但一只鲛人,谁要求他上进呢?
这样就很好,对陛下好,对盛朝也好。
荆大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突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荆大人,荆大人?”
身旁一位大臣杵了杵他,低声提醒:“荆大人,该您了。”
御史大夫猛然回神,拂了拂袖子,轻咳两声:“是这样,微臣觉得此事应当……”
*
与大臣们议事一直到了正午,小皇帝终于放他们离开,而自己则是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再次踏入这座宫殿,李宵尘已不会像幼时那般诚惶诚恐,他看见等候已久的太后,脚步一顿,道:“今日与大臣们议事晚了些,母后久等。”
他说完,也不管太后如何,径直在桌子旁坐下,吩咐道:“用膳吧,朕午后还有事。”
太后僵硬地挤出一抹笑:“是,陛下。来,陛下尝尝我宫里小厨房的新菜式,近日天热,用些爽口开胃的小菜也很是不错呢。”
太后不够聪明,但在宫里待了半辈子的她很会审时度势,现下严家明显不受皇帝待见,她自然也不敢触霉头,只能恭恭敬敬地敬着皇帝。
小皇帝也给她几分面子,尝了一口,淡淡说了句不错,让大太监去给小厨房的人赏钱。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太后思及丞相叮嘱她一定要做成的事,手指绞紧了帕子,开口道:“陛下年纪也不小了,寻常人家这个年岁已娶妻的都有,陛下身为万金之躯,身边也该有些知冷知热的体己人。”
小皇帝放下筷子,装得像是第一次听闻,惊讶了一下,然后推辞:“朕无心此事,身边也有宫人好生伺候,母后无需挂怀。”
见他装听不懂,太后咬了咬牙,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哀家是说,陛下年纪到了,后宫空缺,也该进些新人,让他们服侍陛下,最好早日诞下子嗣啊。”
小皇帝听见这话,皱了下眉。
他突然觉得心底一阵不爽,但细细品味,却感觉不是因为太后要他纳妃。纳妃一事他早有预料,哪个皇帝不被催婚催生,他也认定了自己不会在大业未成之时考虑男女之事。
但今日被太后提起,本是早有预料的事,他心底的不痛快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多了一些闷堵。
当日与太后打哈哈敷衍了过去,小皇帝本以为她放下这个心思了,但没过多久便听闻太后要在宫中设赏花宴,邀各家贵女进宫赏花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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