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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压下去的水面被一句话搅出涟漪,彦遥转头问耿耀:“你寻了我快两年?”
耿耀嗯了声,有些平淡,似当年骑马在江东四处寻的人不是他。
李萱和冯如松终是察觉出不对来,两人互相瞅了瞅,随后缩着脖子一起溜了。
耿耀带的人都是跟了他几年的,饿的时候草根都吃过,那是穿上衣服骑马就能走,遇山吃山,遇水吃鱼的节奏。
因这次带了李萱,东西多少还准备了些。
但这是没遇到彦遥之前,那两大马车耿耀原以为是拉的货,谁知一车是吃的,一车是舒适休息之物。
秋雨带着人支锅做饭,那香气能传二里,冯如松等人原本觉得兔肉就是人间美味,若不是彦遥在他们都能打起来,只为多挣一口。
现在被秋雨那边的香味勾的肚子咕咕叫,一群人不好意思开口,只时不时的,偷偷瞥一眼耿耀。
耿耀自是察觉的到,只是装作视而不见。
他心中有些乱。
彦遥就坐在他身旁,但他已不是他的。
厨子尝了味道说好了,秋雨招呼着让耿耀的人过去吃饭,冯如松第一个跑了过去,第二个是一直咽口水的李萱。
一个个拿着碗,直往锅里瞟,可真香啊!
李萱递过碗,秋雨手顿了下才接过去,李萱看着她的勺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可以,可以多给我两块肉吗?好香啊!”
秋雨:......
心中虽有气,但彦遥以往嘱咐过,若是见了耿耀这义妹,莫要和人起冲突。
秋雨憋住气,把勺子伸到锅里,又捞了几块肉给她。
李萱高兴的眉开眼笑:“多谢多谢。”
“少爷,姑爷,吃饭了。”秋雨端着承盘而来。
彦遥拿起筷子却见耿耀灭了火堆,自己吃那烤黑的兔子,连看都不看过来。
秋雨又唤道:“姑爷,吃饭了。”
“不用,你们吃吧!”耿耀胳膊搭在膝头,看着天边咬了口兔肉,依旧未曾转头看。
气的彦遥差点没把筷子砸他脸上。
这负心人现如今做事这般没道理。
云卷云舒似锦缎,耿耀怎不知自己没道理。
他辨不清自己心思,他无立场怪彦遥,他这一生都欠彦遥的,这条命都可以给彦遥。
可是彦遥不再属于他,这句话只想一想,就是利箭穿心过,除了难以压制的疼痛外,还有胸腔戾气四窜,那戾气蛊惑着耿耀理智,诱惑他强硬的夺回彦遥。
口中兔肉烤的发黑,嚼的很是费力,耿耀知道,从他说出那句想去边关的话,他已不配要求什么。
一走数年,生死难料,彦遥应当去追寻他的安稳。
一行人吃了上路,耿耀未说一起走,却带着人不远不近的跟着。
一同住客栈,一同在野外,哪怕驿站就在不远处,耿耀也让人去住,他自守着彦遥。
只是这古怪气氛是个傻子都能看的出来,尤其是耿耀所带之人,路上话都少了许多,不敢多言。
李萱私下里问了冯如松几次,冯如松一头雾水,他也不知。
头插草,卖儿女,这一路见过太多衣衫破烂百姓,那马车上粮食惹人艳羡,一个个眼馋的目光落在上面,恨不得连车带马都吃到肚子里。
但耿耀一行人或在前或在后的跟着,总归是安稳前行。
耿耀一日比一日沉默,彦遥一日比一日发恼。
马车在土路上摇摇晃晃往前,秋雨把一颗养身的丸药递给他,小心道:“少爷,这些日子我肉眼瞧着,姑,姑爷和那叫李萱的女子,好像并无什么男女情谊。”
“她跟着冯如松的时间都比跟着姑爷的时间长,现在姑爷冷着脸,她也不怎么往上凑,有时候和冯如松嘀嘀咕咕的说着悄悄话。”
“嗯。”彦遥。
秋雨都能看的出来的事情,彦遥自然也看的出。
秋雨见他未生气,才不解道:“少爷,那你和姑爷,这是???”
彦遥用水把丸药咽入口中,道:“我瞧着他对我有气。”
秋雨惊诧道:“他还对少爷有气?”
哪里有这般的道理,走了几年不说,身边还跟了一个如花似玉的义妹,少爷都没和他闹呢,他那边反而有了气。
他生的那门子气。
彦遥也是不解,这几日他想的脑子疼都未想出缘由。
那气好像就是从秋雨叫他吃饭,他吃那烤糊的兔子,不过来吃饭时起的。
当时彦遥只顾得恼,后来耿耀少了话,也不再看他寻他,彦遥才后知后觉出来,那时的耿耀像是在赌气。
但是赌的那门子气?该生气的不应该是他吗?
不过耿耀和那义妹并无暧昧,这事让彦遥心里好受了些。
“彦少爷,总兵说瞧着天有雨,前面有个没人的驿站,我们今日在此休息一晚,等明日看天再走。”小五骑马在车外道。
彦遥让秋雨应了声好。
现在军饷都难,驿卒更是如此,大多都受不住的逃了,只留下破败的驿站。
“你们总兵呢?”彦遥下了马车,左右张望不见人,问一个牵马的军士道。
“不知道,刚才吩咐好我们,就骑马走了。”
天上阴沉沉的,那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落了下来,彦遥站在屋檐下看了片刻,眼里恼的冒火,李萱原是想上前和他说说话,见此又闪到了一旁。
那急雨落下时,一行人刚刚安顿好,彦遥坐在土房中等了半夜,一连问了几次,都道耿耀未曾回来。
翌日出了艳阳天,因泥地湿粘,隔了一日才出发。
可这次途中气氛更是寂静了,似是楚河汉界,彦遥管束着身边众人,让他们少和耿耀那边的人说话。
做了饭菜更是不再叫人,一开始李萱还眼巴巴的端碗来盛,秋雨拿着勺子,道未曾多做。
李萱端着空碗去,端着空碗回,控诉的看向耿耀:......
冯如松等人也齐齐看过来,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委屈和控诉:......
耿耀:“要么自己去河里摸鱼,要么饿着。”
哀叹声此起彼伏,随后一个个的脱鞋去摸鱼。
现如今都入了冬,那一个个光着脚入水中,秋雨看着都打冷颤。
忍忍忍,忍忍忍,彦遥拿起勺子喝汤,头顶都快忍的冒烟,可是...真是忍不了。
“杀猪郎,你个混账给我过来。”一声怒吼,惊的四周鸟儿乱窜,惊的冯如松刚抓住的鱼从手中逃走。
耿耀正擦着刀,差点没直接来个自砍右手。
他转头看过去,那边的彦遥怒瞪着他,浑身都快烧成了一团火。
耿耀直觉不好,但还是收了刀走过去:“怎么了?”
彦遥怒意上头,手中的银勺砸到地上:“没拿稳,给我捡回来。”
耿耀:......
秋雨和哑婶:......
那边河里的人:......
耿耀捡起勺子,用水囊中的水帮他冲洗干净后递过去。
彦遥抬手接,随后再次扔到地上:“没拿稳,给我捡回来。”
反反复复十几次,水囊中的水已空,秋雨忙帮耿耀换了一个。
彦遥再次把勺子扔地上,随后起身上了马车。
因路途遥远,彦遥的马车从外看古朴无新意,内里布置的却很是舒适,地上铺着暄软之处,两侧坐板可以往上掀。
若是累了,可躺下小歇解解乏,虽不如床上,但在路途中也很是不错。
耿耀第一次上他马车,见那地上毛羽洁白,直接脱了靴子,他把勺子放在小案上,移步到彦遥身侧坐下。
彦遥坐在地上,后仰着头,面上盖着一方帕子,耿耀似有所感,掀开来,彦遥含情的眸子此刻闭着,已泪流满面。
他安静的哭着,入荒山孤雪,美的动人心魄,却又荒凉的让人心疼。
耿耀脑中嘣的一声,犹如琴弦断裂,理智溃不成军,难以重塑。
那日霍沧府一见,彦遥不愿跟耿耀走,耿耀闯入敌军杀的昏天黑地,犹如割肉一般生生把彦遥割了下来。
以往全是他的错,彦遥不再要他,他认。
去国都的路上初相见,耿耀原是想当个骑士一般,照料他路上生活,护他一路平安。
可是真的难以做到,这人就在他眼前,能闻到他身上清香,能感受到他呼吸急缓。
那唇那眉眼,都似裹着蜜糖的砒霜,诱惑着耿耀上前尝一尝。
心中恶魔遮天蔽日,耿耀才知,他劣性根是如此可怕,他想把彦遥囚禁在他身边,哪怕是自己言而无信三年未回,也想让彦遥等着他,也想让彦遥属于他。
耿耀记得约定的,为给彦遥一个心安,他在三年之期前送的书信,告诉彦遥自己还活着。
风萧萧吹动树梢,又贪心的卷起地上枯叶。
马车内落泪的彦遥猛然被人吻住,那吻汹涌如岩浆,已是把彦遥四肢都融化成水,再无一丝力道。
无意识的揪住耿耀胸前衣,只那泪流的更是急促。
“耿哥哥,阿遥老了吗?”他睁开苦涩的双眸,在无边的眼泪中轻声问着。
他乖乖的让亲吻,耿耀恨不得连心都掏给他,吻上彦遥眼帘,薄唇被染上水润。
“没,阿遥,绝色。”
刹那,委屈的人呜咽哭出声,隔着马车隐隐传出,秋雨和哑婶忙驱散众人,引着人走远了些。
“阿遥,跟我回武平县,可好?”
“我走了武将这条路,注定给不了你安稳,可是阿遥,跟我吧!跟着我,在我死之前,都跟着我。” 四年前的耿耀大方,害怕彦遥遥遥无期的等他,害怕坑害了人。
现在的耿耀犹如坠落成魔。
“阿遥,当我夫郎,跟着我,我爱你。” 耿耀一下下吻着擦不干的泪,两人衣襟相贴,他那个爱字落下,哭着的人身体轻微颤/粟。
彦遥朦胧眸子望向耿耀,撞见里面缠绵爱意。
“你不是爱姑娘,嫌弃我是哥儿?”
耿耀怔愣了下:“那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他抚着彦遥侧脸,大千世界万种景象,他眼中却只有面前人:“我日后应当还会征战,无法日日陪着你,不能和于贵一样与你日日相守,处处体贴,可是阿遥,考虑一下,跟我,这里只有你。”
他牵着彦遥的手落在胸口处。
掌心是强健的跳动,好似在说:主人,我长在耿耀胸膛里,但我是你的,我是为你而跳动。
彦遥抿着唇,微微侧头看着耿耀,他因耿耀诉情而欢愉,但也察出什么地方不对。
于贵...
为何耿耀辉提及他,而且,还用日日相守这话。
心中隐隐约约有猜测,试探道:“我若跟你回了武平县,你心无芥蒂的待我如初?”
这话说的像是已经意动,耿耀改跪为坐,伸手把彦遥捞到自己怀里,又迫不及待的吻了一通,直吻的彦遥眼泛涟漪。
“是我为了来边关对不起你,你不等我另投良人也是应当,阿遥,跟我回武平县,我心无芥蒂,待你如初。”
耿耀想的开,就如分手到复合之间,对方另谈了场恋爱,吃醋自然有之,但也仅仅是吃醋。
彦遥已猜透个中缘由,心头巨石骤然放下,故意道:“若真是心无芥蒂,怎凭白跟我生了这一路的气?”
那不满的唇角被人再次死死堵住,只有轻声呢喃在彦遥耳边响起:“阿遥,我心中无芥蒂,我只是想要你等我。”
我知道你没义务等我,我只是想要你等我。
你未曾等我,我心中有气,那不是芥蒂,只是,太过在意。
秋雨上车时,彦遥的发还是散乱的,衣服还算穿的整齐,他脸上嫣红未散,眸中却已是冷的厉害。
秋雨吓的不行,跪坐在地上,用梳子帮他束冠,想问又不敢问。
这是姑爷做了何事,怎让少爷眼中含了凌厉。
“姑爷来寻我那日,是于贵出城接的,是你出院子迎的,你可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
秋雨忙回想,道:“并无不妥之处,阿贵待姑爷很是恭敬,把少爷的披风递给我后,临走前还给姑爷行礼告退呢!”
彦遥猛然看他:“你是说,于贵当着耿耀的面,把我的披风递给你?”
秋雨:“是啊!于贵说是少爷落在他那里的披......”
风字未出,秋雨心里就咯噔了下:“是姑爷因披风一事误会了什么?”
“许不是误会。”
“啊?”
半晌,彦遥闭上眼,喃喃道:“于贵,许是心大了。”
于贵主动说去接耿耀,彦遥还想着他忠心,到了如今身份还不忘主仆身份,谁知...原来是另有谋算。
“那于贵和姑爷说了什么?怎姑爷恼的如此厉害,我瞧着......”
秋雨看了看彦遥微微红肿的唇瓣,还有上面咬破的痕迹:“我瞧着姑爷还是爱着少爷的,那日却站在院外半日都未进。”
回想那日彦遥也是气恼,恼于贵,也恼耿耀。
“不知道,我气未消呢!不想问,那日他问我为何选于贵,我原以为是问我为何选择扶持他,不曾想是那个意思。”
秋雨的梳子举在一旁,惊道:“少爷为何不向姑爷解释?”
“生气。”彦遥赌气道:“谁让他说他心无芥蒂的。”
秋雨噗嗤一笑。
“笑什么?”
“就觉得,少爷这些孩子气,终于回来了些。”
在彦家时,少爷不曾有孩子气,嫁入耿家,身旁有了姑爷,少爷便被宠出了孩子气,可自从姑爷走后,他家少爷话都少了许多,哪里还谈什么孩子气。
现如今,终于是解开心结,眉眼间的灵动都活泛了起来。
两人和好,最为高兴的当属李萱和冯如松等人,他们的伙食再次回来了,这些日子比以往更是丰盛。
秋雨对李萱有了笑脸,李萱端着碗的手抖了抖,当场表演了个什么叫做受宠若惊。
马车一路往南,耿耀时不时的赖在彦遥马车里,粘人的让四周人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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