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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算雁云边军暗卫名声在外,所有人不会把身手不凡、杀伐果决的刺客,和眼前这个不着边际、说话轻浮的人联系起来,惊得宋子期下巴差点砸地上。
“十八?那另外十七个人呢?”常安好奇追问。
“小公子聪明啊,一眼洞悉乾坤,不错,日后定大有作为。”
竹简之很高兴,坐进椅子翘起二郎腿,会心一笑,“死了十六个,还剩一小屁孩,那会儿满地捡糖吃。”
话音未断,目光落向角落,“连你也不跟我打招呼吗?不是乖孩子,明天中午只能吃盐巴拌米饭哦。”
站在墙角的少年连退三步,举剑比划起了架势。邱茗很少从容风脸上见过大幅度的表情,以至于他认为容风不会有表情,整天冰雕一样一声不响在身边站着,也挺好,现在居然摆出一副嫉恶如仇干架的阵仗。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夏衍扶额叹气,“容风,竹石没空和你练把式,他打不过你。”
常安瞪大眼,悄悄问师父是不是真的,宋子期赶忙压住声,让小孩子别掺和。
“我逗他玩呢,哪有钱买官盐,被看到不得给我押去衙门,”竹简之笑容依旧,忽而话锋一转,对众人道,“忘提醒各位,在下活着的时候是通缉犯,古人讲究入土为安,我已经安了十几年了,日后出兖北,诸位官老爷可否行行好别找我麻烦。”
“竹石,”夏衍当即打断,“不会有人找你麻烦,陛下对俊阳侯已有戒心,兖州外二十里开外有李大将军压阵,若韶华殿下谈判失利,我们有机会带兵围剿俊阳侯。”
坐在椅子上的人笑容僵住,手叩桌面,良久,大笑出了声,“我们?是朝廷吧,目下边境战事早已同雁军无关,你们爱打谁打谁,给我留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我们有机会向陛下奏明,那年你们未曾叛出,是遭人算计才使雁军主力被毁。”
“当年俊阳侯邀战功,把我们和敌人一起灭了,就没想留活口,戎狄烈火烧主营十里,你运气好被梁王救回,如今天下盛世太平,北境安定无恙,难道你还想反了天不成?”
“不是我反天,”夏衍手指没入肉中,“我不想镇守边疆的将士落得这个下场,你是我爹的亲卫,如果连你我都安置不好,去了黄泉怎么向他交代?”
“十三,”竹简之言语如冰,“我答应帮你救人,你也答应我不蹚兖州的浑水,别忘了自己身份,雁军不能再死人了。”
暗室内没人出声,常安贴着师父不敢讲话,宋子期紧张地眼睛乱瞟,意识到自己可能听到了不得了的事,容风的脸像戴了面具始终不正面瞧人。而邱茗以微弱的力气握住夏衍的胳膊,环住身体的手臂细碎的战栗。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夏衍的过去。
宫里的日子过得慢,阳光下,他习惯了夏衍羽林军的身份,但忘记了,兖北的狼崽生来嗜血如命,只是身为质子迫于无奈才困在上京的囚笼中。
雁云军战力无双,一度另外敌闻风丧胆,不想一朝变天,主帅亲信叛变导致大部队遭戎狄围攻,大火烧了几天几夜,焚毁了一切生灵。折戟沉沙,边军为家国而死,却不知那场仗,他们本有机会赢。
雁门关外焦土遍地,没想到竟埋藏了这样一段过往。
半晌,椅子上的人站起身笑着向众人作揖。
“在下失态,得罪得罪,既然来了兖州,少公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而今相聚荆安,吃酒玩乐逛花街,乐意奉陪,目下时辰已晚,先告辞了,日后有缘再会。”
几人未作声,每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常安左右为难,小心尽礼数,似乎还有话想问,被宋子期拉着离开暗室。
烛火被续上,照耀的屋内只剩两人的影子,仿佛方才一番惊天骇人的对话不曾发生过。
不久前敷的药干了,再次被冰凉湿润的膏体覆盖,很舒服,有点痒,邱茗半靠在人胸前,枕着脖颈,默默注视着夏衍手指沾满晶莹剔透的膏药在腰上打圈,像描摹着水墨画卷,涂得格外认真,冷不丁身子一缩。
“疼了?”
“没……我自己能来。”
“你动得了吗?”夏衍不放手。
“勉强吧。”
“兖州没你想得简单,以后不熟的地方别乱跑,你要是被拐出城了,别怪我动兵。”
“好,听你的,”邱茗闭上了眼,这么多天来难得睡得安稳,“不等出雁门关,陛下就把你押回来。”
“还犟?”
“不敢……”邱茗笑了笑,叹声问,“他为什么喊你十三?”
是辈分还是拜把子的排名?雁军将士多,军营中的孩子小名都很独特,听来也有意思。邱茗好奇,琢磨了很多,然而夏衍并不想聊这个话题,闷闷收了药膏,将人侧放上床,拉过被子。
“没什么,生辰时日,以前他们随便起的。”
这样啊,邱茗弯了嘴角。
“是五月十三,还是六月十三?”
“别猜了,不是什么好日子。”
有力的手掌抚过背脊,简易的床铺很舒适,柔软的棉被包裹全身,他有意往人怀里蹭了蹭。
温柔的黑暗里,微弱的声音响起。
“夏衍,要我帮你吗?”
第63章
“你再说一遍?”夏衍不可置信盯着臂弯下疲惫的面容, 喘两口气都困难,一双黑亮的眼睛认认真真望着自己。
“我说,兖州的情况我虽不清楚, 但宫内路子比你熟, 韶华殿下前来同俊阳侯必有一聚,我行踪不明张楠也不会声张, 也不会按兵不动, 这么好的机会, 不需要我帮你想办法周旋,替竹简之正名吗?”
紧贴对方的胸膛,呼出的热气打回脸侧, 邱茗能听见皮肉下坚实、有力的心跳,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 幽声道:“你身份在这里太张扬,不注意的话, 回朝那帮人嘴里没把门的,想也知道怎么编排你……”
夏衍是雁军少子,在荆安的一举一动落在有心人眼里必将被无限放大, 眼下太子势力还不足以能替人担风险的地步, 谨慎一点是有必要的。
不料,还没等他把一系列利害关系以及扳倒俊阳侯的计划讲出口,一被子蒙过头顶, 闷得人挣扎往外钻。
“你干什么?”
“折腾完了没?”夏衍半支在床头,单只胳膊三两下便把扑腾的鲤鱼塞了回去, “伤好了?能动了?我在边境又不是没嚣张过,这点事难道还需副史大人出面?”
“想什么呢,”邱茗气声逼近, “我可是行书院的人,不出面也能操纵事态发展。”
“刚躺下就急着出门?行,”夏衍不甘示弱压下脸,搂住腰,“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下不了床,想不想试试?”
“你!”
邱茗耳根一热,卷起被子背过身嘀咕,耍流氓……
一阵凉风过境,本来暖和的被单瞬间卷跑了大半,夏衍无奈地拍了拍不远处裹成球的团子。
“过来。”
“.…..”
“没商量,这事你不许插手,别瞎操心。”
“.…..”
“再不过来我可走了。”
“谁愿意操|你的心……”
邱茗闷闷地翻过身,刚躺平便被一把揽走,霜寒的气息侵入鼻腔,再干涩、爽朗的空气里令人安心,就像寻到窝巢的燕雀舍不得离开,很快一只手便缓缓抚摸他脖颈后披散的墨发。
果然,这样的怀抱,他怎么也拒绝不了。
“别闹腾了,”夏衍长叹了口气,“今夜他们满城搜人,明日肯定加大兵力查你的行踪,等我把那群兔崽子摆平了再出去。”
“你怎么讲话跟连尘一样?”邱茗不满,他可不希望唠唠叨叨的大夫再来第二个。
“是是是,你说一样就一样。”夏衍手上动作愈发轻柔,声音缓了下来。
不知是休息的时辰到了,还是屋内环境过于安逸,邱茗本想再争取一下,结果刚张开嘴就打了哈欠,悠悠闭上眼,哼了声。
“睡吧,我陪你。”
温热的唇瓣触碰额头,朦胧中如花瓣亲吻大地,披着漫天彩光,深深落入梦境,氤氲的流水滑过每一寸肌肤,包绕着他撇开阴霾,沉向湖底。
之后的两天,邱茗反常地听话,尽管知道荆安城内部分人家会设暗室,然而他们住的宅子荒了许久,外院房屋倒了一半,院墙杂草比人高,没谁能看出这曾经是达官富贵住过的地方。
第三天,见事态安稳才悄无声息把他带到了后院不起眼的小屋。宋子期嘱咐需静养,他难得遵命照做,好在宋大夫比预想的通情达理,允许他每日有半个时辰到院中散步,不然长期关小黑屋对肺不好,老躺着也不利于恢复。
大部分时间邱茗是一个人呆着,和在上京的情况差不多,不同的是,晚上夏衍会来陪他。只是每次进屋前警惕地防备有人跟踪,每次头顶黑夜乘穿堂风翻窗而入,一来二去邱茗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这天常安来送药,两手小心翼翼捧着药碗,刻意吹了吹。床榻上,邱茗随便披了衣服,斜靠在桌前,手指划过,将结晶颗粒状的龙脑分成小堆,桌中央的香插是只精雕细琢的铜船,修长劲挺,船头垂钓老翁,斜插线香,层层青烟浮动,是久违的檀木味。
无聊的日子里,他便靠北境的物料制各种香打发时间。
“师父说该吃药了,”小孩探出脑袋,将碗呈到人跟前,鼻子吸了一大口,好奇询问,“少君,今日不是梅花香?”
宋子期的“圣旨”时辰分毫不差,邱茗接过碗喝了两口,不苦,但药材磨得粗糙略微扎嗓子。
“嗯,兖北松明,制成香丸能存一段时日带回上京。”
“哦哦,黑煤球送来的,难怪您高兴。”
被这么直截了当戳穿心思,邱茗不合时宜地咳嗽了声,“只是少见了些,谈不上高兴。”
“少君,您说黑煤球成天往这儿跑,好像画本上的故事耶,叫什么呢?”
“什么?”
小孩抓着头发一顿苦思冥想,忽然眉宇舒展,大有所悟,脑瓜一拍,毫不顾忌大喊出了词。
——金屋藏娇。
噗,邱茗药喝到一半差点呛出来,吞了一大口药渣,缓了好一阵才问。
“谁教你的?”
“师父啊,画本上有,我印象可深啦。”常安快言快语,炫耀似的说道,将宋子期边摇头边叹气的模样模仿得惟妙惟肖。
于是不出半炷香的功夫,邱茗黑着脸把人堵在厨房算账,一堆锅碗瓢盆中,宋子期举起锅盖防御。
只不过宋大夫向来不到三脚猫的功夫,邱茗不会真和人打起来,不过气场能压死人。
忽然间,墙壁外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人一愣,同时看向窗外。
“谁家狗丢了?”宋子期感觉奇怪。
“好像是人。”
邱茗贴近窗边,隔着碎裂的砖块,他闻到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脂粉气息,有些熟悉。
撩人,迷醉,浓郁的花香。
这味道,他在桃源轩闻过。
“救我……”
低哑呜咽的声音响起,宋子期热劲上头,正打算冲出屋被一把拽住胳膊。
“有人要死了!”
“等一下,”邱茗很警觉,那晚不堪的记忆顷刻间涌现,手指微颤,“你出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放心,容风跟着,出不了岔子,就算有人偷袭,你等着那小子削他们脑袋吧。”
虽然经常嘴上不饶人,可毕竟医者仁心,宋子期不会见死不救,拧眉毛思索,听着墙外呼救声越来越弱,宋子期心一横,拎药箱奔了出去。
邱茗紧跟上,拔剑贴在门后。
可还未等他推测出情况,咣当一声门板飞开,容风和宋子期两人抬着一浑身是血的男子冲进屋,定睛看去,弯叶的眉眼残留着艳粉的妆痕,嘴唇发乌,白皙的皮肤上尽是青紫的印子,衣服被血浸透了,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流。
而昏迷不醒的人,正是那天他在桃源轩遇见的小倌。
“止血!先止血!”宋子期剪开人的衣服,胸前半寸宽的鞭痕纵横交错,拨开皮肉,十分骇人,不忘指挥小徒弟帮忙。
邱茗缓步靠近,指尖探脉,眉头微蹙。
“副史大人先回屋吧,”容风低声提醒,“他虽昏迷,但还是不要看见您为好。”
“嗯。”邱茗应下,离开前,目光在小倌脸上停留了片刻。
太医署第一圣手的名号从未虚传,仅半个时辰便将伤患救治完毕。
“说了用不着你多事,怎么又跑出来了?”宋子期满头大汗,挽起的袖子还未放下,接过茶水一饮而尽,“不管他是不是探子,你最好别见人。”
“想探到你这里,可得费一番功夫,不过他们若知道,八成留了后手,我们再藏也没用。”
“你真想得开,不怕那伙人带兵把这里一锅端了?你和容风飞得快,那我呢?想让我垫后?”
“倒也不必如此麻烦,”邱茗勾了嘴角,“你说你发现犯人,暂时扣下关在院中准备向官府禀报,不仅能脱罪,还能捞份赏钱。”
说着敲了敲脖颈。
“不低哦,太医郎大人。”
宋子期一口茶喷在地上,近日这小子伤好全了,居然又开始讲胡话,气得毛发冲冠,“长点心吧祖宗!每天忙着捞你,老子都快跟阎王爷混熟了!下次过奈何桥前能不能求他老人家赐你个清净啊?”
“好啊,”邱茗微笑,“他不会拒绝的。”
“呸呸呸,不吉利!你小子别想逃出我手掌心,扎成刺猬也得给你救回来。”
正说着,床上人哎呦一声,吓得宋子期横扑拦在邱茗身前,容风更是一箭步大开式横过,持剑欲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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