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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浮玉下意识抓了一把,却只薅到一手鸭毛。
与此同时, 身前平稳流动的空气忽然开始猛烈颤动, 他本能避向殷浔所在的位置,上半身朝后微仰,躲过了扑面而来的一道劲风。
裹挟着凉意的金属几乎是擦着鼻尖经过。
哐——
二号床下传来一声巨响,木制课桌被凿出一个不规则裂口, 报废的木块砸向地面,连同方才飘落的羽毛掀起一片尘埃。
谢浮玉对灰尘和绒毛有点敏感,想打喷嚏。
但直觉告诉他最好忍住。
因为宿管进门后的第一目标是声源,说明她很有可能和鬼学长一样看不见,他们行动的依据应该是听声辨位,这种情况下打喷嚏无异于卸掉所有防御将自己主动暴露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
然而强行憋住喷嚏就像克制打哈欠的冲动,非常反人类。
谢浮玉感觉自己已经憋到了极限。
他皱眉吸了吸鼻子,思索起打完喷嚏后立马拉上殷浔转移阵地的可能性。
下一秒,呼出的气被人捂进掌心。
殷浔闪身来到他身后,像个绑架犯似的捂住谢浮玉的口鼻,另一手钳着他的腰,迅速将人带离铁锤的攻击范围。
桌边,宿管举起铁锤愣了愣,有点拔剑四顾心茫然。
几步开外,谢浮玉背靠一具温暖的胸膛,整个人被对方以一种半挟持的姿势裹进温热怀抱。
不能开口说话,不能互相交流,信息的传递于是被迫通过肢体语言表达。
谢浮玉腰间一痒,随后意识到殷浔伸指写下了两个字——“屏息”。
呼吸是有声音的。
会呼吸就证明人还活着,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轻易向命运低头,任人摆弄。
哪怕嘴巴不能发出声音,也会挥舞着四肢奋力挣扎。
齐文困在冷藏柜里,死到临头却仍然像只旱鸭子一样扑棱翅膀,他肯定还知道些什么,所以目前为止出现过的NPC们都在找他。
宿管和朱成俊关系亲近,鬼学长同情朱成俊并且曾经陷害过他。
朱成俊是串起主线故事的关键人物,谢浮玉觉得齐文可能亲眼目睹了朱成俊的死亡。
哒——哒——宿管开始在宿舍里游荡。
锤头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撕拉声,犹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四人头顶,随时可能坠下,斩断他们的身体,然后撕碎藏在血肉中的鲜活的灵魂。
正常人闭气的阈值是多少?谢浮玉不知道。
他们好像在和NPC玩一种很新的训诫play,但濒临窒息并不能使他们获得极致的快乐,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视网膜上飘动的雪花点。
没有接受过训练的普通人支撑不了太久,谢浮玉以为真实时间至少过去了五分钟,实际可能不足一百二十秒。
肺活量一直是他的硬伤,琥珀色的瞳孔隐隐有些涣散。
殷浔比他稍好一点,他们离得很近,谢浮玉能够清楚感知到对方鼓噪的心跳。
但心跳越来越快了,扑通扑通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是氧气即将耗尽的前兆。
想想办法,谢浮玉打起精神,要是宿管赖在1003不走,他们全都得憋死在这个鬼地方。
昨晚遭殃的是1001,陈宇淏没死。
谢浮玉本来以为宿管是有针对性地处理违规人员,但今晚发生的事显然推翻了他的假设。
宿管犹如闻风而动的鬣狗,声音就是吸引她的那块肉。
如果她一直在找齐文或者朱成俊,那么找人这个行为本身一定是一视同仁的。
陈宇淏或许命悬一线来不及反应,所以用掉了道具,但1001的另外两人应该留有几秒的反应时间。
江焕是怎么活下来的?靠钢铁般的意志和惊人的肺活量吗?
思路理到这里忽然断了,谢浮玉因为缺氧而失去了继续思考的能力。
他眼前一黑,顺着惯性向后倒去。
衣料摩擦在所难免,殷浔眉心一跳,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抱起谢浮玉,从NPC掏出的门洞里钻了出去。
轰隆——
铁锤在他们刚才呆过的地方锤出一个深坑,宿管屈肘撑着锤柄末端,如同被按下暂停键,站在一堆木屑上,没有追出来。
殷浔深吸几口气,宿管果然不是宿管,他赌对了。
“阿郁,还好吗?”他扶住谢浮玉的肩膀,抬手轻轻按了按对方的人中。
谢浮玉的呼吸很微弱,像一只淋了雨蜷缩在角落的猫崽,全凭潜意识里的求生欲支撑着这具身体缓慢运转。
殷浔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他似乎已经从昏迷状态中挣脱出来,现在这种情况更像是睡着了。
殷浔失笑,托着谢浮玉的后颈将人挪到墙边,随后转身回到1003门前。
没办法,屋子里还有俩倒霉蛋需要他搭把手。
殷浔抬脚猛地踹向房门,本就四分五裂的门板咔嚓咔嚓又掉落了几块断木条,他弯腰抄起掉在门外的木块,投掷飞镖似的朝二号床的方向丢出去。
木块腾空擦着空气产生了细小的气流音,人耳难以捕捉,NPC却咻一下跟着窜了过去。
不等殷浔发话,头晕目眩二人组便大步跨过门槛,啪一下瘫在了地上。
梁修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浑身上下只有肺功能还算正常。
陆黎桉有气无力地动了动手指,最终像变异鸭一样躺平了。
谢浮玉一睁眼就看见几人半死不活的样子。
“醒了?感觉怎么样?”殷浔一直注意着他,见人悠悠转醒,蹲在他面前,伸手贴向谢浮玉的颈侧。
手心下的脉搏规律有力,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谢浮玉扫了一眼周围:“出来了?宿管呢?”
殷浔朝房间努努嘴:“还在里面。”
谢浮玉“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挪到门边,扒拉着门框想看看门内的情况。
呼——一阵风直击面门。
“小心!”
锤头从门洞里杵过来,殷浔眼疾手快把谢浮玉拉回来。
“你说你惹她做什么?”殷浔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谢浮玉的后背,“刚睡醒脑子不清楚,嗯?”
“我睡着了?”谢浮玉以为自己只是晕过去了一小会儿。
殷浔点点头:“昏睡,不过没有多久,半小时吧。”
谢浮玉有些迟钝,殷浔的声音在他耳朵里走了很长的路,又在大脑凹凸起伏的沟壑中转了八百个弯才真正进入工作区。
他缓了缓,问:“宿管也在找实验室吗?”
“对。”殷浔肯定了他的猜测,“但实验室不在这层楼。”
主线和支线都涉及实验室,说不定实验室里会有通关线索,如果出生点刷在关键地图上,那也太犯规了,玩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不光没有好运气,大多数玩家也没有这么超纲的联想力。
梁修俨把自己摊平,然后伸手扯了一下殷浔的裤脚:“三哥,没听懂。”
能够独立通关四个副本,他智商绝对在线,怪只怪他三哥考虑问题的方式太过跳跃,可能脑子里捋出一条完整的逻辑链了,万字推导过程临到嘴边只有一句结论。
谢浮玉能跟上他的节奏,但梁修俨不是谢浮玉。
殷浔察觉到这点时,下意识地用余光去找谢浮玉。
他们才是彼此同频的人,殷浔莫名有些高兴,他和阿郁是同类。
谢浮玉接收到他的目光,以为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索性接过了话茬。
他举了个很通俗易懂的例子,问梁修俨:“如果你找我有事,但没联系方式,你会怎么做?”
梁修俨积极响应:“先找三哥。”
殷浔:“……”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也没有谢浮玉的联系方式。
但举例只是举例,谢浮玉还挺有当老师的天赋,稍加引导后,梁修慢慢反应过来。
宿管要找的人是朱成俊,但她找不到朱成俊,所以改变策略,寻找起可能认识朱成俊的人。
比如他的同门,齐文。
齐文要赶实验进度,因此在实验室熬大夜,宿管想找齐文就得去实验室。
她把玩家所在的宿舍当成了实验室,就像她把自己当作宿管。
但她不是宿管。
“可能是在实验室外执勤的老师。”谢浮玉说,“而且她只说了熄灯后不要随意走动,并没有完全禁止。”
因为熬夜做实验容易出问题,所以学校不鼓励学生整晚待在实验室里。
朱成俊和齐文所在的课题组是个例外,他们的导师不当人,极尽所能剥削压榨学生,最终造成了一些无可挽回的后果。
执勤的老师被问责,上级质问她为什么不严格遵照规定在十一点半前关闭实验室。
她没办法替自己辩解,因为她只是个被推出来顶锅的倒霉蛋。
本质而言,她和朱成俊、和齐文没什么区别。
他们都是替死鬼。
生前她对这些学生有多宽容,死后就有多残忍。
出于同情,她默许学生们留在实验室里推进度,但条件是不要闹出什么动静,引起上面的注意。
动静太大会招来很多麻烦,现在她要亲手解决这些麻烦。
谢浮玉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梳理这些信息,刚说完,走廊尽头便投射下一抹微光。
四人不约而同看向那扇窗户。
天亮了。
第51章
天亮得很突然。
这栋校舍仿佛处在一个巨型摄影棚下, 悬在天顶的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而是一盏巨大的照明灯。
昼夜交替没有丝毫过渡痕迹,开关啪嗒一按,夜色便消失在了刺目的光里。
视野骤然被日光点亮, 谢浮玉下意识眯了眯眼。
适应之后第一反应是去看坏掉的房门。
还没转身, 便见梁修俨一副撞了鬼的模样, 抖着手朝面前一指:“门、门没坏。”
何止没坏,谢浮玉愣了愣,简直像新的一样。
浅木色门板完好无损,原先豁开的洞口已经闭合,光滑平整,连一根凸起的木刺都找不到。
如果不是门外还散落着几根断裂的木条, 他们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谢浮玉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2043年11月6日早上七点十三分,副本进入了第二天。
时间流速肉眼可见地比昨天更快。
可惜秒表功能失灵了,要想弄清楚具体数值只能凭感觉重新估算。这项工作本该从昨晚十一点半熄灯或者零点开始,但因为变异鸭引来了宿管,他们不得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逃命上。
话说回来,宿管呢?不会还在房间里吧?
谢浮玉收起手机,沉默地盯向紧阖的房门, 总觉得下一秒会从门板中央戳出来一截铁锤。
没有人能够确定宿管的去向, 情况不容乐观。
好消息是他们手里有钥匙,不用冒着破坏公物的风险强行打开房门。
1003有两把钥匙, 分别放在一、二号床下方的书桌上。
谢浮玉起先没怎么在意钥匙数量, 因为梁修俨跟着殷浔,殷浔又和自己绑定,加之陆黎桉作为新人非常有眼力见,他们四个肯定会一起行动, 所以两把钥匙刚好,其中一把算是备用。
然而宿管不是宿管,顺着这条思路,宿舍也可能不是宿舍。
如果把宿舍替换成一间实验室,钥匙的数量就会瞬间合理起来。
现实世界中不是每个小组成员都有实验室大门的钥匙,一般来得最早或者走得最晚的同学负责看管钥匙。
齐文应该是最晚离开实验室的人,所以谢浮玉有钥匙。
不过他们还不知道一号床对应谁,鬼学长吗?
想到这里,谢浮玉扭头看向殷浔,有点拿不准能不能开门。
万一开出来一个抡大锤的宿管,完蛋的可能不止他自己。
谢浮玉清醒的时候没有特别强烈的求生欲,会犹豫也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连累别人。
1003号宿舍这会儿在他眼里和盲盒没什么区别。
谢浮玉于是做了大部分消费者都会做的选择,他打算在开盲盒前找好朋友一起猜盒子的重量。
但好朋友在结账前直接暴力拆开了随手挑出来的盒子。
殷浔十分自然地把人拉到身后,说:“我来。”
男生高大的背影在自然光下形成一团阴翳的黑色,兜头罩住了谢浮玉,如同一座灰黑色的囚笼,影子是覆盖在笼子外面的帷幔。
四面密不透风,谢浮玉却诡异地感到安心。
事实上,他和殷浔无论谁去开门都比另外两人安全,他们手上戴着从帕莱蒙那里得到的蓝宝石戒指,关键时刻应该能发挥一些作用。
尽管开门的活没什么危险,但殷浔似乎已经把保护他当成了一种习惯。
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像野兽庇护伴侣。
谢浮玉想了一会儿,确定自己在帕莱蒙岛之前只和对方滚过一晚床单。
很费腰,他皱了皱眉,最终给殷浔扣上一顶大男子主义的帽子。
大男子主义本人正将钥匙戳进锁孔。
生物钟使然,其他玩家还没睡醒,也有可能早早醒了但是不敢开门查探。总之走廊里很安静,钥匙插入锁孔和锁芯转动的声音因此格外明显。
啪嗒——房门打开了一道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
殷浔没有拔下钥匙,他迅速后退几步,然后抬脚蹬开了房门。
门板顺着惯性沿一根轴线往内旋转,哐啷撞到一号床旁边的墙壁,回弹了五六下才晃晃悠悠地停住。
与此同时,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声沉闷的咚响,有什么东西在开门的刹那掉了下去。
气流对冲拉低了室温,谢浮玉拢紧外套,发现洗手间的外窗完全打开,冷风正从大敞的窗洞呼呼灌向走廊。
宿舍内空无一人,宿管不见了。
她以一种究极粗暴的方式离开了1003。
楼底也许会有她的尸体,但谢浮玉看见了天边光芒灼烈的太阳,只好打消探头朝下张望的念头。
除了门窗大开,屋内其他陈设都没有明显变化,书桌和房门一样崭新如初。他停在桌子边,伸指摸了摸平滑的桌面,视线不由落向书桌后的暖气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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