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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的关系就这样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不亲密,又无法彻底斩断。
直到路潜十六岁那年,他有了人生第一辆跑车,可以开着车冲出别墅围墙,不再听大人们的叮嘱和视线的审判。
谢之然同样喜欢赛车,几次三番吵着要跟他比比看。两人都没成年,也没有合法驾照,却正是目空一切、追逐刺激、视规矩如无物的年纪。
一次心血来潮的挑衅,让他们说比就比上了赛道,结果出了意外。
那晚没有星星,赛道湿滑。没人知道他们开出了多远,只有风和引擎的轰鸣。直到谢之然失控冲出赛道,整辆车翻了三圈,滚进了山谷里。
“我和谢之然之间横亘的死结就在于此。谢家是黑/道洗白上岸,早年结下的仇怨众多。他出事后,他父亲也急怒攻心一病不起,没熬过半年撒手人寰。谢家骤然失了主心骨元气大伤,仇家趁机群起而攻,庞大的基业很快被蚕食。路越峤表面上震怒,把我这个‘肇事者’撇得干干净净,实际上却以谢家衰败为契机,插手吞并他们的生意。”
“青慈,谢之然确实受了很大的打击,但他的恨是蒙蔽了双眼的。他将那晚的一切后果都投射到我身上,或许是他唯一能坚持活下去的方式。他对你说的话,你可以不用在意,所有的业障和债,我一个人负担就够了。”
李青慈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许久,才反问了一句,“谢之然说他眼睁睁看着你过来了,最后却转身离开。他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脑部重创成了植物人,引发了一连串的后续悲剧,也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吗?”
“我……”路潜预备好的辩解和托词都卡在喉口。
“路潜,你还想骗我。游思理那件事,你就是这样骗我的,如今你依然选择对我有所保留。我想听你亲口说,不是为了揭你伤疤,而是希望你愿意对我坦诚一次,可是你……”
这句话里的失望显而易见,路潜的心仿佛被狠狠攥住又失重般直直坠地,一股冰寒刺骨的冷从脊背蔓延至了四肢百骸。
其实当谢之然的名字从李青慈口中吐出时,他就该明白了。用仇恨维系生命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彻底摧毁他、让他也尝尝失去挚爱滋味的绝佳机会?必然会将最不堪的真相,血淋淋地剖开在李青慈面前。
可他心底那点微末的、近乎可悲的侥幸还在赌,赌那万分之一渺茫的可能,赌李青慈或许还没知道得那么彻底,赌自己还能用残余的温情修补他们之间裂开的鸿沟。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坦白,他们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青慈……”他唤他的名字,然后又无话可说。
“你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呢?”李青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说他冷血薄情吗?他对自己又极尽温柔,似乎有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炽热和爱。
但同时他也能在别人的生死面前选择转身,一次又一次看轻人命,仅仅因为讨厌,仅仅因为看不惯。
倘若路潜是一个跟他关系不深的人,他或许能轻易地做出道德审判。可偏偏,站在李青慈自己的立场,他没办法也不能,像处置一件冰冷的物品那样,决绝地将他从生命中剜除。
最后他只垂下眼,脱离对方的怀抱,留给他了一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背影。
“睡吧。”
这两个字,落在路潜耳中,犹如一切尘埃落定,就好像——
“都结束了。”
这次他不敢再去抱李青慈。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白天的那些“讨厌”是对方最后的温柔,是试图激怒他逼他主动放手的手段。可这一次,他害怕真的从他脸上,看到厌恶……
李青慈几乎一夜未合眼,等意识断线般浅眠过去时,天已经微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窗帘缝隙透出一道惨淡的光。他再次睁开眼,身侧空无一人。他下意识伸手去摸放在床头的手机,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桌面。
他起身下床,在床头柜、床下、枕头下都翻了一遍,连窗边的小茶几也不放过,依旧一无所获。
下楼时,他情绪还尚未从昨夜的沉沉失望中缓过来。
餐厅里,路潜已经坐在桌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居家衬衫,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竟营造出一种岁月静好的假象。
“醒啦?”他抬眼,笑容加深,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快,“快过来,今天早餐是我亲手准备的。尝尝看?”
李青慈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是清粥、几样小菜,还有一碟烤得边缘微焦的黄油曲奇饼干——是他曾随口提过喜欢的牌子,就连温牛奶的杯壁温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显然是掐准了他下楼的时间准备的。
他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
路潜挽起袖口的小臂上,有一道淡粉色的、蜿蜒的疤痕清晰可见。李青慈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想起那是他之前给他烤饼干时烫伤留下的。疤不深也不狰狞,但大概永远也无法彻底去掉了。
他淡淡应了声,“嗯。”
路潜抓住了一点回应,脸上顿时多了层喜色,“那就多吃点,我最近特意跟阿姨学了几道新菜,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喜欢……”他努力回忆具体的菜名,仿佛昨天发生的所有都是一场梦。
“路潜,我的手机呢?”李青慈突然出声,打破他营造的温馨泡沫。
路潜笑容凝固,放下手中的餐具,神色也一点点收敛,浮上沉郁,“你以后就安心住在这里,我想暂时也不需要跟外界联系,手机我先替你保管着。”
“所以,你当初说的三个月期限,三个月后我不愿意的话,我们就回到最初,也是骗我的,对吗?”
餐厅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显得格外刺耳。
路潜抬起眼,深深地望进李青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荒芜的、令人心慌的平静。
终于,他像是卸下了最后一层伪装,嘴角扯开一个自嘲的冰冷弧度,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激烈,“是,都是骗你的。我就是这种人,满嘴谎话,自私自利,冷漠冷血,谢之然不就是这样跟你形容我的吗?他说的都对,每一个字都对!”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短暂的失控后,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平稳下是更深的绝望。
“只是青慈,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最初’可以回去了。你也不会再给我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所以……”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我真的……做不到放你离开。我做不到。”
“你是铁了心,要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
“我们之后会先去国外结婚。”路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描绘着另一个囚笼的蓝图,“如果你有喜欢的国家……”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管家娄叔快步走了进来,俯身低声说了一句,“少爷,……来了。”
路潜眉峰瞬间拧紧,形成一道深刻的沟壑。他的第一反应是转头去看李青慈,他还坐在那里,仿佛没听见这句话,也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第96章 pass
“带青慈回房间。”他对佣人交代, 又补了一句,“把早餐也带上去。”
李青慈并没有抗拒,站起身, 顺从地随佣人离开,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深色橡木楼梯的拐角。
路潜重新拿起餐具,继续吃他没动几口的早餐,表面平静,心底却浪涛汹涌。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带着主人惯有的张扬和压迫感。路越峤——路潜名义上的父亲,路家如今唯一的实权人物,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奢华却冷清的餐厅, 最终定格在路潜身上。
“呵!老爷子还真是偏心, 这么好的地方,山清水秀, 藏风聚气,就这么便宜给你小子了?”他一边声音洪亮地讥讽, 一边毫不客气地拉开路潜对面的椅子, 大马金刀地坐下, 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路潜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越峤手指不耐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怎么?对着你老子还是这副死气沉沉的臭脸?说了多少次,男人得有点血性!别整天吊着一张死人脸,怪不得让人看着就烦。”
“你来,就是为了教我怎么做人的?”路潜淡声反问。
路越峤哼笑一声, 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道出此行的真实来意,“把人放了。”命令的口吻, 短短四字,不容置疑。
路潜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变化,他抬眸,声音压得极低,“他跟你无关。”
“跟你有关,就跟我有关!”路越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轻响,厉声道,“你想让整个圈子、让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媒体都知道,我路越峤的儿子,干出了拐带软禁男人的勾当?还藏在老爷子留给你的避世庄园里?路潜,你是不是彻底疯了?!”
“别拿路家脸面说事,我在路家当透明人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脸面?我的死活?”
“那你以为你现在手里攥着的那点东西,是靠你自己挣来的?”路越峤脸色彻底沉下来,“我今天来让你放人,是给你留最后一丝体面。老爷子已经入土了,没人再能给你兜底。”
“他把盛势集团那20%的原始股留给你,是不假。但白纸黑字的附加条款你该没忘吧?如果盛势连续三年净利润为负,这股份将由你的法定监护人,也就是你老子我——强制接管。”
“去年盛势的财报是什么颜色,你比我清楚。一年内颓势无法扭转的话,你的手里还能剩下什么?一个空壳少爷的名头?你现在居然还有闲心,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玩什么囚禁情深的把戏!”
这个附加条款,路潜当然知道。他常年游离于家族核心之外,又缺乏商业磨砺,算是路季霆临终前留给他的一道考验。
“还有,你藏人这件事,是一个心理医生告诉我的。他说他受人所托,务必把这个消息带给我。托他带话的人是谁……”路越峤意味深长地停顿,“你应该心里清楚。”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路潜,“强求来的东西,就算攥得再紧,终究也不属于你。一个堂堂路家少爷,要什么样的找不到?”
“当初你为了找他大费周章,闹得满城风雨,留下多少话柄?现在还敢玩非法囚禁这一套,我看你是嫌路家树敌不够多,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再被人抓住把柄,闯出祸事,别说盛势,整个路家都要被你拖下水。”
路越峤看了眼手腕上的表,见时间差不多,“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掂量清楚,别最后什么都留不住。”
他最后留下一句,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还有别的事忙,人我先带走了。”
“带走”二字如同惊雷在路潜脑中炸响,他脸色剧变,所有的冷静瞬间崩裂,根本顾不上理会路越峤离去的背影,步伐如风般朝楼上冲去。
主卧的门洞开着,昂贵的丝绒窗帘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铺满了空荡荡的大床和光洁的地板。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李青慈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冷冽气息,但人,已杳无踪迹。
路潜搜寻了每一个角落,书房、露台、阳光房、甚至佣人房……回应他的只有死寂和佣人惊惶躲闪的目光。
没有,哪里都没有李青慈的身影。
路越峤的人带走了他,就在他们两个人对话的时候。
娄叔查明了情况,出现在他身后,“少爷,他们还没出清渚湖范围,我们的车就在外面,要追吗?”这是最后的机会。
路潜站在主卧玄关口,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门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惨白,仿佛要将坚硬的橡木捏碎。
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怒和绝望冲上头顶,他胸膛剧烈起伏,抬手狠狠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然而,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那只手却颓然垂下。
他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李青慈在他不在的那段时间就给自己留了后路,去意如此强烈,说明对他早没了信任。
且盛势的颓势是冷酷的现实,路越峤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警示着他只有牢牢守住盛势,才有机会真正摆脱路家,特别是路越峤的钳制。
否则,今天这样被人轻易闯入领地,带走珍爱之人的局面还会出现第二次。
如果他真的变得一无所有,连路家少爷这个虚名都摇摇欲坠,他又凭什么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人?拿什么去对抗那些窥伺着李青慈的庞然大物?
娄叔察言观色,没有多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临出门前,似是想起什么,又低声禀告,“之前您吩咐从青慈少爷宿舍公寓收拾的东西,已经送过来了。”
“让人拿进来吧。”
不多时,几名穿着制服的佣人低着头,迅速将两只沉重的箱子抬了进来,放在地板上,随即又像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门合上,房间里只剩下路潜一人。
他目光停留在那两只箱子上。那里面都是李青慈短暂生活过的痕迹,他原本说先替他精心收拾好,再找个平和的时机物归原主。
可是现在,它们的主人,又再一次离开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熟悉的衣物、书籍、一些零碎的日用品。
他一件一件拿出来,动作缓慢而专注,大部分是李青慈的私人物品,还有不少是跟他的情侣款——一猫一狗的黑色手机壳、两顶款式相同的鸭舌帽等等。
甚至有几件路潜自己的衣物,一件灰色卫衣,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尺码明显大一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他落下的,又是什么时候被李青慈收进了他的私人空间。
他指尖停住,不自觉捏紧那只手机壳。
脑海里浮现出太多碎片:他们在练习室靠着肩睡着、在台下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偷偷牵手、在清晨厨房的阳光里一起煎蛋……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带着温度,带着声音,带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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