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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叔年纪大了,说话是一贯地平和温吞,“那孩子和他父亲都已经离开了。是少爷安排的,说庄园不再需要临时人手。”
李青慈怔住了,良久都没说话。
他记得那孩子,十三四岁,个子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脸上总带着点青涩的羞赧。刚醒来那阵子,是他负责伺候自己吃药擦手的。很懂分寸,也极安静。
他父亲则是庄园的老雇员,在这里做了快十年,一直尽职尽责。因为家在郊区,路季霆看他来回不方便,特许他们一同住在庄园的配楼里。男孩每逢假期,也会做些力所能及的零活。
如今却因为那无意间撞破的荒唐,父子二人连夜被辞退,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心口有些发堵,李青慈没跟娄叔多说,转身就去找了路潜。
路潜正支着下巴,斜倚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望着外面修剪齐整的草坪出神。见他推门进来,眉眼顿时松了几分,以为他是来主动示好,缓和这几日的冷战的。
直到听见他的第一句话。
“你把那孩子还有他父亲都赶出庄园了?”
路潜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指节无意识蜷缩起来,“只是正常的人员调整而已。”
“调整到连夜卷铺盖走人?”李青慈向前跨了半步,阴影投在路潜仰起的脸上,“那孩子究竟犯了什么大错?就因为他撞见我们在......他才十四岁,路潜,你怎么……”
“他可不是无意撞见。”路潜站起身,身高的优势瞬间逆转了压迫感,“我眼神警告过他,他还在门口磨蹭,眼睛黏在你脸上挪不开,男生十四岁,早过了装傻的年纪,你真以为他看不懂我们在做什么?”
“那你更不该!”李青慈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压了下去,“既然怕被人看,为什么还要强迫我在那里做?难道你不知道门没锁会有人随时进来吗?你享受这种‘被偷窥’的刺激,想看我在那种情况下挣扎、难堪,想听我求你别在这种地方发疯。这不就是你的恶趣味吗?”
这番赤裸裸的质问让路潜愣住,李青慈最近对他温顺、纵容太过,让他误以为一切都可以被接受,被默认,没发现他其实已经有些抵触。
“对不起,青慈。”他走过去,拉起他微凉的手,乖乖认错,“我只是不能忍受身边有人觊觎你,我承认我的处理方式太粗暴过激。那对父子,明天就让人给他们安排新工作,薪资翻倍,这样行吗?”
李青慈没有被他这幅低声下气的姿态打动,“你是路家少爷,是这座庄园说一不二的主人。或许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对你处置手下人指手画脚。但这件事,它因我而起,我不想变成别人饭碗里的沙子,你明白吗?”
“不要这么说,你早就是这里的另一个主人了,你有资格干涉这里的一切。”
“那你做出这些决定之前,有想过要和我商量吗?哪怕问一句我的想法呢?”
“我只是觉得这都是小事……不值得打扰你。”
“小事?”李青慈轻轻重复了一遍。
“在你眼里,瞒着我在我手机里装定位芯片,是小事;在我的卧室天花板装监控,是小事;命令所有佣人看好我,连我出门透气都得提前请示你,也是小事。”
“甚至那时候我明确跟你说了,不希望你去打扰江屿,你还是在背后威胁了他。因为我的感受不重要,所以这些都不值当跟我浪费口舌,是吗?”
他没有歇斯底里,反而语气越是平静,就越显得每句话都沉甸甸地压下来。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他脸上无悲无喜的沉寂。
这些事,有些是他自己发现的,有些是谢之然告诉他的。
路潜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对摊开的事实无法反驳,本能驱使着他再次吐出那廉价的三个字,“对不起……”
“够了。”李青慈切断他,“我不想听‘对不起’,你的道歉从来都不真诚。你知道我会心软,只需要哄哄就好,然后下一次就可以继续我行我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路潜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宣判:
“路潜,我们分手吧。”
壁炉里爆开一簇火星。
路潜茫然地眨了下眼睛,仿佛大脑在处理一个完全陌生的语言指令。足足五秒钟后,血色从他脸上褪尽。
他不明白只是一件小事怎么就演变到要分手的地步了,甚至还觉得李青慈是在赌气,“青慈,别说气话……”
“我不是赌气,也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是真的要跟你分手,还记得三月之约吗?现在已经是第四个月了,我想得很清楚,我们不适合,所以到此为止吧。”
“为什么?哪里不合适?你告诉我真实原因好不好?你说的那些我都可以改啊。”他指尖微微发抖,连嗓子都像被烈火灼着一样发干。
李青慈内心涌上一阵无力,路潜认错总是利落,承诺也毫不吝啬。但是他绝对不会真正改变,也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只会在每一次被发现后,懊悔自己做得不够隐蔽,手段不够高明。
“你给我的‘安全感’是一道锁,我走到哪儿你都要知道,和谁说话你都要干预,甚至我脸上多一分神情变化你都要猜。你不信任我,不尊重我,不问我意见,不顾我意愿……”
“所以——”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最重的话,“我讨厌你。讨厌你的所有,你自以为是的安全感,你病态的掌控欲,还有这段令人作呕的关系。”
“不可能!”路潜猛地摇头后退一步,撞在沉重的红木书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你怎么可能讨厌我?你不可能讨厌我……我不会跟你分手的,我们是要结婚的才对。”
“青慈,我绝对不会跟你分手。”他狠狠重复了一句,“我不接受!你想都别想!”
李青慈还想再说什么,路潜却已经别开视线,大步走了出去,几乎是逃向门外。门被他重重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震响。
屋里恢复了沉寂。李青慈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站在原地许久,眼底浮出一点隐忍的酸涩。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一样,身体无声地滑落,跌坐进身后冰冷的真皮沙发里。
夜深,李青慈仰躺在主卧那张过分奢华的大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繁复吊顶的暗影。
路潜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白天,每当他靠近庄园的大门,就会有几个不同的人“恰巧”出现在那里,语气委婉地问他想去哪儿。如果说想出门,对方便立刻以“路太远风太大”、“天气不好”等为由,软硬兼施地把他劝回。
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是被软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起初是细密的沙沙声,渐渐连成一片,声响细碎而凌乱。
门轻轻开了,脚步悄无声息。李青慈没动,直到床的一侧塌陷,有人钻进被窝,一身酒气。
“路潜?”
房间没开灯,借着窗外月光,他勉强看清来人的脸。路潜脸颊泛红,身上的酒味刺鼻,混杂着一点烟草味。但眼神异常清明,黑得像两口深井,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反着光,看不出丝毫醉意,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他一言不发,直接欺身而上,动作粗鲁地扯开他睡衣的带子,带着一股毁灭性的宣泄意味。
“你发什么疯?!”李青慈皱眉,用力推他,但根本推不开。
两人肌肤相亲了这些次,路潜早就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不需要引导也能轻易找到他每一个敏感的弱点。只是这次没有前戏,也没做准备工作,就想要蛮横往里,李青慈疼得脸瞬间一白。
“路潜,你够了!”他抓住对方后脑的头发,试图唤醒他的理智。但路潜此刻就像魂不附体一样,对周遭一切毫无感知,只一味唤他的名字。
“青慈……青慈……”
李青慈忍无可忍扬起手,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响彻房间,惊醒了寂静的夜,也惊醒了路潜。
他终于止住动作,片刻后,看清眼前人——李青慈脸色苍白,唇瓣泛着失血的青,额角挂着冷汗。
他立马翻身下来,先前被酒精和情绪灼烧出的燥热,在那一巴掌中迅速冷却。顾不得自己脸上的疼,他手忙脚乱地去搂李青慈,在他颊边反复亲吻,“对不起青慈,我刚刚喝多了,我以为我在做梦,我没想伤害你……”
李青慈偏头躲开他的吻,“你先去洗澡吧,身上都是味儿……”
路潜照做去了浴室,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眼镜中,似乎有些陌生的自己。脸侧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过。他久久没有动作,直到热水漫过脊背。
二十多分钟后,带着一身沐浴露的清香,他重新回到了床上。雨声依旧,夜色浓重,只有窗帘边那一角微弱的月光还挂着。
李青慈背对他蜷缩在床沿,单薄的肩胛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像是睡着了。他动作极轻地躺下,伸出手慢慢将人揽进怀里。
没注意到怀中的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李青慈盯着窗外那点月光缓缓开口,“我说分手,你就应该放手。我说讨厌你,你就应该让我离开。为什么非要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次一次轻贱自己回到我身边呢?”
路潜半晌才出声,那声音里带了点苦,“爱如果真的是这么简单的事就好了。”他反倒抱他更紧了些,固执道,“青慈,你是我的幸福,真正的幸福不会有人甘心放手的。”
他之前一直不知道该怎形容李青慈对他的意义,好像说全部,说生命,也都对,但有点落了俗套。他们同居的这段时间让他想明白了,李青慈是他的幸福,不是氧气也不是光,是具象到能触碰的体温,是活着的感觉。
这番话让李青慈内心感受更为复杂,“你知道谢之然死前都对我说了什么吗?”
第95章 你还想骗我
游轮上的最后一刻, 路潜隔着一段距离,并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从两人的表情来看,一定不会是他想听的。所以他不敢问, 不敢面对那个可能将他拖入深渊的答案。
现在李青慈亲口告诉他了,“他说,他的结局是你一手造成的,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他的死,我也要背负。”
这句话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谢之然在死前,洞悉并刺穿了他们两人最致命的软肋,用未尽的怨念和痛苦,让路潜咽下了他自己当初种下的恶果。
也让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预见了和李青慈之间这条人命铸就的, 大概永远也无法弥合的伤口。
李青慈转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他还跟我说了很多你们以前的事, 但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可以吗?”
“好。”路潜望进他的眼睛, 百感交集。因为谢之然临死前吐露的, 绝不会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回忆。
“很长, 很复杂,你就当故事听吧,要是听困了,可以直接睡。”
路家、谢家、盛家三家并不是一开始就交好的,起点不同, 地位也天差地别。
路家是根深蒂固的世家,从清末走到现当代,几代人积攒下来的根基和资源, 稳坐上位。谢家和盛家虽在圈中有些名气,但始终还需要仰仗路家行事。
这种家族地位的差距,不止体现在资源和人脉上,更具体反映在下一代的成长轨迹中。
谢、盛两家的孩子从小就被父母有意无意耳提面命:“要和路家人搞好关系,争取让他们记住你,认可你。”讨好被包装成了一种精明的生存哲学。
路潜是路家五个孩子中的异数,他最小的姐姐,都要大他六岁。
原因很狗血。
年轻时的路越峤深爱着出身普通、性情温软纯粹的佟宛,也就是路潜的生母,两人互为初恋。
可那段感情最终没能敌过家族的安排。身为路家掌舵人的路季霆,格外赏识盛家嫡女盛秋,认为她出身福书村,端庄优雅,且知进退,是他为路越峤挑选的“理想夫人”。
甚至为此扶植了盛家的企业,促成了这桩“水到渠成”的联姻,迫使佟宛黯然退场。
盛秋婚后相继诞下四个孩子,身体每况愈下,加之夫妻感情始终寡淡,最终积劳成疾,早早病逝。直到那时,佟宛才被重新接回路越峤身边。
但昔年的白月光也早被岁月磋磨成了饭米粒。弥补年少遗憾的短暂激情退潮后,佟宛在他眼中褪尽了回忆的柔光滤镜,只剩下处处不如盛秋的庸常与局促。因此,她至今无名无分。
路潜虽入了路家的族谱,地位却天然矮了一截。加上他天性叛逆,从小桀骜,路越峤一直不喜欢他,连最低限度的容忍都懒得给。
讽刺的是,当年极力撮合路越峤和盛秋、竭力反对佟宛进门的路季霆,反倒在晚年对路潜生出几分偏爱。他年纪大了,看人也不再只看出身,或许是后悔,或许是觉得路潜有他年轻时的影子。
总之路潜就这么在路家的边缘地带长大。
自他记事起,谢之然和盛意的身影,便时常出现在路家别墅空旷的回廊与厅堂。
盛意是盛秋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个身份尴尬的私生子,论辈分路潜还得叫他一声“小舅”。两人处境有些类似,彼此倒也能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至于谢之然,他是谢家独子,性子刁钻,从小脾气就坏,尤其喜欢拿家里佣人撒气。盛意因为外貌阴柔性格自卑,暗恋他堂姐谢思嘉多年却不敢表露。
久而久之,他将谢之然看作谢思嘉的“延伸”,一味忍让迁就,把他当亲弟弟般纵容供养。
或许也是因为年龄相当的关系,谢之然跟路家那几个年纪大的孩子玩不来,就只能缠着路潜。
路潜不喜欢他,一开始就不喜欢。他那时年纪虽小,却已经敏感察觉谢之然骨子里的攻击性,以及那种明明想控制一切却总装作弱势的伎俩。
但他也拿他没办法。在路越峤面前,他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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