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风平浪静,夕阳美好,他睁着眼不愿闭上。仿佛看到十一岁那年的傍晚,谢家风光正盛,父亲还没有因为他病死,母亲也没有抛弃他离开,他是他们唯一的孩子,被当作心头肉宠爱。
那时路、谢两家交好,他经常吃完晚饭独自跑去路家别墅玩,追在几个年长的兄姐身后,一个劲地喊,“哥哥哥哥!姐姐姐姐!”
只有一个人不理他。
唉。
这一声叹息在他胸腔回荡,最后随鼓动的心跳一起沉寂。
…
李青慈眼睫被血雾粘住,眼前蒙着一片薄红,视线中谢之然倒在自己面前,头部被贯穿,血从脸侧涌出,安静地流淌着。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
死人。
第92章 你看起来有一点心痛
办公室落地窗外斜斜透进几束光。
男人一只手抬起钢笔, 另一只手正轻轻转动手腕上的表带。他低头记录完最后一段谈话内容,抬头看向正对面的患者。
“今天的记录就先到这里,周五前, 我会把这次的情绪触发点分析整理给你,配合药物评估,一起发到你的邮箱。记得这周尽量少看社交软件,尤其是晚上。”
那人点了点头,低声应下。男人关掉录音笔,微微一笑,“下次见。”
送走人后,他长长舒了口气,站起身接了杯咖啡, 走到窗边轻抿几口, 放空了一会。
男人名叫程序,哥伦比亚大学应用心理硕士毕业, 专业履历十分优秀,三个月前刚结束纽约的工作回国。
他没选医院, 也没进诊所, 目前一边帮熟人做个案一边给出版社写稿子赚稿费, 说是gap year,但实际上已经开始接触几个基金项目了。
他掀开衬衫袖口,看了一眼手表上的行程。接下来本应是空出来的周末,却意外多了一条临时插进来的预约。
「路潜先生,清渚湖庄园, 私人心理评估与观察,推荐人:方亦中教授。」
程序愣了愣。方亦中是他硕士时期的华裔导师,业内知名精神分析专家, 一位冷静、挑剔、不苟言笑的老派心理医生。两人师徒多年,从未开口推荐过任何私人工作,这是第一次。
他正打算打电话确认,就接到方亦中的信息。
Dr.F:推给你了个预约,本来该我去,但今天起飞的航班临时取消了,明后两天有事耽误。这个地址你在国内离得更近,先替我去一趟,人比较特殊,能住就住几天。
他盯着那句“人比较特殊”,有些疑惑。方教授从不会用这种模糊词语,除非他自己也判断不准。
程序回到办公桌前,打开地图查了下“清渚湖”,一边查,一边拨了电话叫助理定车。
清渚湖他听说过,是A市近郊最昂贵的疗养片区,早年曾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现在则多是富人买下整片山水,修建私邸封闭居住,外人很难踏足。
程序倒没觉得新奇。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完临床心理学后,主修的就是上层群体的个案研究,其中不乏各路金融家、外交高官、好莱坞演员甚至军方背景人士。
但即便是那种等级的客户,大多也只是请他去一两次,更多时候,是以旁观者身份做出心理结构评估,不像这次这样,要求他“居住观察”。
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还在猜测,这次的患者,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二天下午,惊蛰时节刚过,凉风还卷着湿润。
程序一身灰色高领针织衫,外套深卡其色风衣,拎着一个小号行李箱,站在清渚湖疗养区的外侧等接应。
来的是一辆全黑宾利,车窗深色,看不清内饰。车停稳后,司机下车绕过车头替他打开后门。
车内沉静,沿路风景很快进入深林,城市的轮廓迅速被甩在后头。导航上的路线转为“私人道路,权限已开启”,红点跳动在模糊灰色区域。
到达目的地,他立在黑色铁艺大门前,惊叹于这几栋建筑的宏伟和美观,“真不愧是老师推荐的case……”
只是这一带都是山麓,住在这里的人,如果没有车接车送,单凭双脚大概极难走出去。交通不便,远离闹市,孤寂的清净中,也有一种空旷的恐怖,他不由得想。
几分钟后,一位穿着笔挺西装、面色沉稳的中年人从庄园正门迎出来,“您是程医生?”
“呃,是我。”程序顿了一下,赶忙推了推眼镜,换上专业笑容,“我是程序,方教授让我来的。”
“请进吧,少爷已经跟我吩咐过。”对方微一欠身,温和礼貌,“我是这座庄园的管家,叫我娄叔就好。”
他们穿过廊厅、雕花拱门,行经种满绣球的中庭和玻璃穹顶的阳光花厅,每一处都被打扫得不染纤尘。程序步伐略慢半拍,不动声色地打量。
空气中飘着淡淡木质与香草味,显然在香氛处理上也下过功夫。
他挑了下眉,隐隐觉出这“病人”不简单。
两人最终停在二楼的一扇卧室门前。门是厚重的橡木,连把手都古旧雅致。娄叔没有敲门,而是轻轻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阳光从垂落的纱帘透进来,照在地毯上,屋里很安静,香樟木的气息混着空气中淡淡的花香。
靠近窗边的四柱床上,坐着一个瘦削青年,神情宁静却苍白,身上披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湿润而散乱,刚洗过澡的模样。
他转过头来,五官如画,眼神却有些飘忽,像刚从一场过于遥远的梦里醒来。
程序愣住了。他有那么一瞬间,真的以为自己误入了童话剧舞台,看见了森林古堡中被困的天使,披着日光,摇摇欲坠。
“这位是路潜先生吗?”他下意识问。
娄叔闻言一笑,“少爷今天不在,这位是青慈少爷,少爷的......朋友。”管家在称谓间微妙地停顿半秒,“接下来几日还请您多费心。”
“你好。”那人的声音像风吹过薄瓷。
程序差点没接上话,半晌才干巴巴开口,“你好……我是程序,你可以叫我阿序,也可以叫我程医生。”
这句自我介绍他说得不太自然,突兀地补了句解释,“我的名字很奇怪吧,我爸妈那时候起名比较随意……也没想太多。”
在国外用英文名尚不觉得有什么,回国后总被人调侃该去当工程师、技术宅,他也能一笑而过,此刻却莫名在意起这个初见之人的看法。
感觉自己怪怪的,程序调整了一下心绪。
李青慈看出了他那一丝窘迫,“不会,程为章法,序为次第,心理医生也是在梳理内心的程序,很适合程医生。”
程序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比他听过的任何恭维都入耳。他内心一热,突然觉得这个周末临时加班的工作,似乎还不错。
不过他以为自己会很快上手这个案子。
毕竟从资料上看,李青慈刚经历了一场惊险绑架事件,但并没有明显的急性应激症状,也没有严重的情绪失控或自伤倾向。
甚至……程序悄悄观察了他三天。
他洗澡时间规律,进食适量,夜里能睡五小时,没有过多梦魇,每天早上八点出现在花厅,餐后散步十五分钟,途中会对路过的园丁点头,晚上九点准时回房。
太平静了。
但程序知道,真正的问题往往不是“不正常”,而是“过于正常”。
在纽约临床实习时,他见过不少创伤性事件后强迫性重建秩序的个案。当内在世界分崩离析时,大脑往往会用极度规整的外在方式把“生活”拼好。
所以他转而开始记录细节。
例如李青慈的体温调节异常。即便在恒温25度的室内,他也总披着外套,对外界温度有迟钝反应;他的指尖始终冰凉,尤其是午后太阳最暖的时候也仍如此。
例如他偶尔会陷入一种时间感剥离的状态。程序和他聊天时,有几次问到“你上一次出远门是什么时候”“你最近一次做梦梦见了什么”,他都沉默许久。
再比如,他从不提那次事件。
不说“绑架”,不说“生死”,不说“逃脱”。
程序不止一次试图从日常话题旁敲侧击,但他回得云淡风轻,有时甚至会转回来问一句“你读研时经历过学术焦虑吗”,把对话绕走。
他很聪明,极度敏锐。每次被试探时,眼神会轻微游移,语气温和但封闭。而这些恰恰说明他记得一切,只是选择了不说。
程序试着调整了介入方案。
他在花厅东南角支了一个不大的灰色帆布帐篷,内部用天然麻布和软垫隔出小小的弧形空间。帐篷顶被半透明遮光布滤掉强光,只留下类似阴天云层后的柔光。
他在里头放了两张矮脚藤编椅、一张圆几,角落收纳盒里放了一盒星空拼图、一摞素描纸、一只盛着各色铅笔的陶罐。
空气里浮着雪松混桧木的淡香,恰好是李青慈洗发水里那种微不可察的气息。还有轻微流动的音乐,是柔和、不具歌词的法式轻爵士。
没有香薰蜡烛,没有任何明火或刺鼻气味。整个空间仿佛一个误入的静谧巢穴,是一处极具安全感的安静屋。
他在两人共进午餐时不经意提了句,“花厅东南角新布置了个休息区,那边风小,下午光线好,如果你午后散步时走累了,可以过去坐坐。”
李青慈垂眼舀着蘑菇汤,睫毛在瓷勺上方投下细影,没有给出回应。
但次日下午,程序透过书页边缘看见他略带好奇地走进了帐篷。那之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来,有时翻书,有时动手拼一两块拼图,更多时候只是蜷在软垫上看光影移动,然后睡去。
程序从不打扰,只偶尔以同样不打扰的姿态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边拿着自己的记录本,却不写、不看,只偶尔侧头观察。
他这几日才从助理新发来的资料里确认,导师口中的“特殊”,大概是指李青慈是个明星,公众人物的隐私问题,他们一向需要特别重视一些。
只是李青慈睡着的样子,近乎虚无。跟他在网络上那些视频里的了解到的,很不一样,好像被剥离了什么。
他不自禁伸出手,指尖微颤,职业素养与某种更原始的冲动在神经元之间拉锯。他想要轻轻触碰这人的眉心,来确定眼前人是否真的还存在于人间,而非自己臆想的投影。
那本该睡着的人睁开了眼,看着他问,“程医生,你怎么了?”
程序收回手,有些不敢直视他那双过于漂亮的眼睛,“我……我哪里不对劲吗?”
“你看起来,好像有一点……”李青慈支起身子想了想,选了一个最贴切的词,“心痛。”
“抱歉,可能走神想到些旧事。我不该把情绪带进工作,影响到你。”
“没关系,心理医生也是人,程医生不用自责。”他把滑落的外套拉回肩头,“我理解。”
“青慈,你……你可以叫我阿序吗?总‘程医生程医生’的,感觉有些生分,我以为我们这些天聊得都很愉快,起码算是朋友了。”
“谢谢你,阿序。”他没有拒绝,目光扫过帐篷顶垂落的流苏,又看了一眼这个总是很有朝气的青年,“布置这些费心了。”
“不……不用谢,应该的。”程序总会为自己无法在他面前保持长久的专业面貌而感到懊恼。
李青慈屈起膝盖,“阿序,你在哥大那几年,有见过人死在你面前吗?”
程序内心起了波澜,这是这几日以来,对方第一次主动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他没立刻回应,喉结滚动一下,才问,“你是说……自然死亡,还是意外?”
“都算。”李青慈望着帐篷外的花,“你当时会觉得,那个瞬间有声音吗?有风吗?还是很静?”
程序沉回想了一下,“我听过心跳停下来的声音,是监护仪的‘嘀——’,那种平直的长音。”
李青慈没有接话。他只是慢慢地,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互扣,像在试图确认自己还存在于一个温度正常的空间里。
“可我没有。”他声音极轻,“我那天什么也没听见。我想应该很吵,有枪声、海浪声,有人在喊,但我什么都没感受到。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再努力一些,再多理解一点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是不是就不会……”
不会什么?他没有再说。
程序胸口一紧。
李青慈并非没有创伤反应,而是将一切创口深埋骨髓,以一种极端温柔、理性的方式,给自己做了场精密的精神缝合。
这是高功能型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典型特征,尤其在具备高度控制力、审美感知力强的个体中极易出现。
程序咽下后续追问。向来擅长引导话题的心理医生此时竟有些语塞,最终只干涩地挤出句,“过错不在你。”
帐篷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青慈转过脸,看向程序,神情平静,“阿序,你不用担心我,我不需要心理治疗。”
只是这是路潜的安排,总说要请医生来看看他才能放心。而且这座庄园太寂静,管家、佣仆之类的其他人都把他当作神像似的供着、捧着,能跟他平等交流的人,就只有这个心理医生。
程序看着他,不置可否,像是接受了这个回答,心里却再清楚不过,眼前人不是不需要治疗,而是用更严苛的标准完成了自我修复。
之后他又多停留了几天,每天的任务还是观察李青慈状态。经过那天的谈话,对方情绪似乎有些回温,变得愿意多开口,有了些生气。
按照一开始的安排,程序的工作仅限于为期一周的初步心理评估。他该将观察结果反馈给方教授,然后结束这次出诊。
他其实已经定好了返程的日子,却一再推迟。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专业:要确认对方情绪波动的持续性,要观察创伤反应的延迟性……
总之他没有走,直到在这里的第二周即将结束的时候,庄园里来了人。
他在一楼的小餐厅,用咖啡机煮着今天的第一杯黑咖。咖啡刚倒进瓷杯,一阵引擎声却突兀闯入清晨的寂静。他走到窗边,看到一辆银灰色兰博基尼直接停在了庭院中央的老槐树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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