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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春华看着对面墙面上那滩血迹,后怕地跌落在地,她拍拍胸口,想起陈崇的眼神,浑身都忍不住打寒噤。
她一直觉得陈崇这孩子很恐怖,十年前捧着骨灰盒来到她家,借住在她家屋檐下,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没有寻常孩子的活泼,经常坐在巷口的墙头上就是一整天。
杨春华那个赌博跑路的丈夫,刘嘉军还在的时候,经常会动辄打骂杨春华,后来陈崇来了之后,这个目标就变成了陈崇。可有一次,刘嘉军打陈崇的时候,竟然被这个瘦小的孩子反扑在地,他不要命、不怕疼似的去反抗、反击,竟然活生生用牙齿把刘嘉军的小臂撕咬得没有一块好肉。
正常的孩子怎么可能这样?杨春华百般惊愕,看着满地的鲜血、哀嚎的刘嘉军,罪魁祸首惨白的脸上沾着很多血,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杨春华被吓得做了一个月的噩梦,每每看见这个孩子,她就忍不住想起那天的场景。
邻里邻居听说这件事后,都说陈崇是厉鬼脱身,他爸妈就是被他克死的也说不准。杨春华更害怕了,却又清楚陈崇父母去世的具体缘由,她内心常觉对陈崇很是亏欠,却又实在害怕。
两年前陈崇十六岁,自作主张搬了出去,和他们断了联系,没过多久刘嘉军欠债逃跑。在这个不过六十平的小房子里,她的两个噩梦一齐消失。
杨春华害怕,害怕陈崇未来某一天,会不会也像撕咬刘嘉军那样,把她的皮肉也生生咬下来?
她害怕,却又贪心,贪心地消耗和利用着陈崇这一点点善心。
在这个雨夜里,胆战心惊的母亲抱着她的孩子入睡,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梦中反复惊醒。
无所依的陈崇在雨夜中前行。
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让陈崇有些烦,他随意找了家便利店落脚,想要等待雨小些再走。温暖的便利店中充斥着空调暖风,从背后徐徐飘来关东煮的食物香气,陈崇口袋中静默已久的手机再度震动起来。
陈崇掏出手机,是关自西的微信来电。
他犹豫了一会,点了接通。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啊。”关自西抱怨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还带着两分撒娇的意味。
陈崇望望便利店墙上的钟表,冷淡道:“刚才在洗澡。”
同时,便利店自动门顿时敞开,一对少男少女淋着雨冲进来,在安静的便利店中发出声巨响的“欢迎光临”提示音。
陈崇默然,对面关自西也沉默了片刻。
“在便利店洗澡?”关自西笑了,声音也不似方才那样轻松平和。“居然骗我,还这么拙劣的被当场抓包了,不想回你可以直接说啊,我又不会觉得有什么的。很正常。”
“我也没什么事了,先挂了吧。”
“别挂。”陈崇声音很低,闷出两个字来。
关自西果真没挂,他在那端静默的等待着陈崇的下文,可陈崇迟迟不开口,片刻后听见传来了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陈崇,你心情不好吗?”
“嗯。”
关自西望向窗外,雨还是不小,隔着玻璃都能够感受到外面的寒,他说:“怎么样能让你心情好一点?”
“不要挂电话。”
第28章 你心疼我
28
陈崇情绪很少外露,唯一能清晰表达出来的无非是“欲望”。关自西总是需要去猜测他的情绪,从那种漠然的脸上捕捉微弱的笑意、细小的不满,然后选择最好的一种方式应对。
这是第一次,陈崇在关自西面前袒露出真正的落寞。同一场雨,将关自西和陈崇隔开到两个世界之中,他抬手,却只能摸到空落落的空气,没有陈崇。
做任何事,总是优先权衡利弊的关自西,竟然真的溢出股冲动来,想要找到陈崇。
这个念头一动,便像是魔咒般驱之不去,关自西犹豫片刻后开口:“陈崇,你想见我吗?”
对面不答话,关自西却确定他听见了。
于是关自西不死心地再反问一遍:“你想见我吗?”
电话那端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停止,没有了密集的敲击声,那唯一的声音也就此终止。
“你想见我吗?”
三次,关自西穷追不舍地追问了三遍,像是非要从陈崇口中问出个答案,否则誓不罢休。
片刻过后,陈崇轻轻地叹出一口气,屈服了。
陈崇声音有些低:“我想。”
这两个字从陈崇口中说出来,就是一记重弹,炸进关自西平静的内心,一声巨响落下,他心里荡起片久久无法平息的涟漪,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关自西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他随意挑了件毛衣匆匆往身上套,险些连袜子都穿反了。
“你等我,我来找你。”关自西脚胡乱踩着裤子,一个趔趄险些绊倒,勉强扶着家具站稳,他恍惚和眼前的全身镜中的自己对视一眼,沸腾的心忽然冷却些许,他用肩膀夹住手机,慢慢将裤子穿好。
陈崇看了看时间:“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知道。”
“那你还要来。”
关自西快将衣服穿好了,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冷,又多拿了件外套,害怕陈崇冻着,他边走边说:“没办法,你说想见我,我是一定要来的。”
陈崇安静片刻,说:“我来找你。”
已经穿戴整齐的关自西站在家门口一滞:“什么?”
“是我想见你,该我来找你。”陈崇语气轻飘飘的,他还有后半句,可后半句淹没在雨里,只有两个模糊的字音。
关自西下意识一笑,他将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收了回来,温声道:“好,我等你。”
半个小时后,关自西的家门被叩响,陈崇分明知道密码,却还是摁了门铃、敲了门,在外面等着关自西给他开门。
关自西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湿漉漉的脸。陈崇被雨淋了满身,头发尽数贴在脸上,面色惨白,活脱脱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阴郁水鬼,他漆黑无光的眼睛盯着关自西。
那瞬间,关自西联想到躲在暗处的野兽的眼睛,而他是即将被捕的猎物,下一秒就会被陈崇冲上来咬断脖子,他莫名有些胆寒。
“怎么淋得这么湿?”关自西抽回神来,想去拿干净的毛巾来,却被陈崇抬手拽住了手腕。
关自西眼前一晃,手上一阵钝痛,半个身子砸进陈崇怀里。柔软的毛衣浸在湿漉漉的身体上,陈崇下巴尖处缓缓滴落雨水,滴进了关自西的衣领里,冻得他一哆嗦。
寒湿的冷气和陈崇的呼吸一道袭来,陈崇低声说:“你心疼我。”
“你前段时间才刚刚发过烧,为什么又淋雨?”关自西任由他抱着,浑身如被一块冰给浸透了,他的话才刚问出口,忽觉湿湿的指尖掐住他的下巴,带着寒气的吻欺压而下。
突如其来的吻弄得关自西浑身一僵,经过雨浸润过后,陈崇身上的气息愈发清冽,止不住往他鼻腔里钻。软舌卷走他腔内每一寸气息,他被陈崇欺着抵在墙角,高瘦的身影将他尽数笼住,在这逼仄的一角,关自西隐有股窒息的错觉。
“你心疼我吗?”陈崇追着他亲,竟然又问了一遍。
“嗯……”关自西被吻得七荤八素,眼前发昏,眼角染着被勾起的情欲,他断断续续地抽气回答。“心疼啊。”
“有多心疼。”
关自西被他冷不丁咬了下唇,吃痛地唤了一声,边笑边捉住陈崇的手,他让那手掌贴近自己胸口,笑道:“你摸摸。”
陈崇倒也不客气,隔着层柔软的毛衣去捏他的胸口,他动作不轻不重地捏着,对这里熟悉的不得了,哪怕看不见也能准确找对地方。
“脱了。”陈崇淡声,手掌揉着关自西的窄腰。
关自西哼哼两声,没动作:“不行,后天约了去泡温泉。”
换做平时,都是关自西主动挑起来,基本没有陈崇主动的时候,所以关自西一叫停,陈崇也不会再继续。今天陈崇主动本就是新奇的不得了,关自西说不要,陈崇竟然显露出不满来。
陈崇手掌挪到他脖颈上,捏着他后颈处的软肉:“和谁去?”
“一然,还有他几个朋友。”关自西浑身上下都敏感,被这么一捏,身体止不住抖了抖。他的颤栗被陈崇尽收眼底,惹得陈崇又多捏了两下。
“我想舔。”陈崇直言不讳,分明被拒绝过,却还是无理地提出诉求,又装模作样地淡淡反问他。“可以吗?”
关自西看着这张脸,深觉实在犯规。
三个字把关自西弄得浑身都烧起来了,他屈膝抵抵陈崇,他脸微微发红,抬手将衣服脱了,喉咙滚滚:“那你别咬。”
陈崇又凑上来要吻他,关自西乖乖张开嘴,嘴巴刚张开,人却停住了。
“要亲你你就张嘴等着被亲,要舔你你就脱了衣服等着被舔。为什么这么听话?”
“喜欢。”关自西抱住他,也不在乎陈崇身上湿漉漉的,他赤裸的上身贴在陈崇身上,止不住发抖。他说得含混其词,喜欢什么不明说,而抛开一切不谈,关自西确实喜欢和陈崇做这些。
陈崇垂眸摸着他的头发:“湿着,别抱。”
“那你也把衣服脱了。”
“嗯,你帮我脱。”陈崇抚他两下,让关自西帮他脱掉衣服。关自西一层层替他脱掉,露出疤痕丛生的躯体,他用指尖细细抚在陈崇腰间,柔软的指腹蹭着那块新愈合的疤,动作和缓轻柔。
陈崇抬起他的下巴:“嘴巴张开。”
关自西顺从地张开嘴,露出舌尖来,等待亲吻。
“好乖。”陈崇罕见低声夸奖一句,凑上去细吻他。
听得关自西浑身的血都烫了。
亲昵过后,两人身上溢出层薄汗来,黏黏糊糊地凑在一起。关自西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个活脱脱的色胚,陈崇一脱衣服,手就扒着他腰上下不来了,就像是长在上面一样。
可陈崇就是长得好,身材也好,挑不出一点儿缺点。
关自西摸够了,便爬到床边找了根烟出来,他俯在床边抽烟,顺手扯过烟灰缸,把将落不落的烟灰抖进去,他想躲着陈崇点儿,腰却被身后的人抚了抚。
“转过来,我想看着你。”
陈崇今天这黏糊劲儿怎么回事?一点儿也不像他呢。
关自西心里一边犯嘀咕,一边起身,跪坐在床上,偏头看向陈崇,他吐了两个烟圈出来,见陈崇盯他盯得紧,灵机一动,牵起陈崇的手。
关自西往前吐了个烟圈,捉着陈崇的手指往那烟圈里套了进去。
陈崇安静看着他捣鼓,眼底溢出丝丝笑意。
“陈崇,我还没问你呢。”关自西凑上来,用修长的手指去拨开他的头发,亲亲热热凑上来,唇边还带着股未散去的烟味。
“怎么今天要骗我,在外面就在外面,偏要说自己在洗澡,还被我抓包了,是不是外面有人?”
“不然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热情,心虚?”
陈崇任由他玩自己的头发,盯着关自西佯装生气时微微鼓起的脸,眼中温情更甚。
与此同时,另外一股情绪也从他内心深处拔地而起,他突然很想把关自西弄哭出来,用手捂住这张漂亮的脸,让眼泪从他指缝中溢出来。
想把他操了。
光是想到关自西今天因为要去泡温泉而拒绝他,这份渴望就越深。
他眼中莫名闪现的冷光让关自西微微一愣,怀疑是自己看错了,他伸出手指戳戳陈崇:“干什么,被我说中了。”
“有谁。”陈崇回过神来,捉住他的手指,平和地反问他。
关自西哼哼两声:“谁知道呀,追你的人那么多,差我一个吗?谭家大小姐不是也喜欢你吗,论起来,我还排不上号呢。”
他这话明意是吃味,暗意却是股心知肚明的炫耀,关自西心知陈崇这半截心都被他吃定了,跟陈崇说话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倒显出几分本性来。
此刻他就像个吃饱喝足摇尾巴的小孔雀,有的是力气炫耀。
陈崇却用指尖蹭了蹭他的脸。他手指天生生得长,连着根的那节最长,白皙的皮肤下透着青紫色的血管,不仅如此,劲也很大。
“你想和我交往吗?”
关自西被他问得发懵,他这段时间习惯两个人不清不楚的暧昧往来,就连卓一然有时候也会恨铁不成钢地问他:“你打算这样和他到什么时候?耍流氓吧!”
可关自西乐在其中。关自西从小接受到的观念就是,对于他来说,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对他而言都不是好东西。
譬如那堆关向南不要的旧衣服、玩具和朋友。
他要最好的,想要最好的,这辈子想住最好的房子,开最好的车,让人人都能看得起他。
太轻易得到的东西,对于关自西来说廉价且不中用,更让他觉得挫败,没有挑战性。
以前他与陈崇之间交缠的是口欲,只有某些瞬间,关自西才会从陈崇克制的本性下窥见一些独属他的“纵容”。
关自西想把陈崇拉下来,想看着这个永远都波澜不惊的少年因为他而疯癫,因为他而真真切切的动情,然后将身上有的所有资源、金钱毫无保留地全部砸向他。
现在的程度够吗,不够。
现在收网,关自西只会是短暂停留在他身边的一只鸟雀,他们会接吻也会上床。但不值得为他歇斯底里。
我要他歇斯底里的全部。关自西心道。
短短两秒钟,关自西已经将这些在脑袋里转了个圈儿,他真挚发问:“你喜欢我吗,陈崇,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就不想。”
陈崇定定看了他良久,摸他的脸不说话。
人的欲望有很多种,对于嗅觉和味觉正在慢慢退化的陈崇来说,曾经飘着奶油香气的甜品是一种欲望,后来这种欲望转变成了于关自西的口欲,又在某个瞬间转化为独占关自西的占有欲。
这种欲望能否归置于喜欢,陈崇并不清楚,他枯槁干涸的内心缺乏这种情感,以至于他无法清楚明白地回答关自西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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