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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仙草实在贪心她的体质,不愿意这小丫头就这么把自己的性命交代了,忙要去拦住涟漪。然而那时的涟漪光是看着周遭景象,听着那不绝于耳的种种声音,怎么会猜不到自己的师姐正面临何等危险,还有团团。和绛仙草周旋不多时,这丫头竟然突破了修为,手中那把长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人被情所牵,这事绛仙草游历世间千年自然听说许多。于是不再拦着涟漪,同她一起往锁妖塔而去。哪知道还未曾靠近锁妖塔,便听得“轰隆”一声,之后是无穷无尽地万妖嘶吼之声。再之后,滚滚魔气铺天盖地,涟漪刚突破了修为没走两步便晕了过去,绛仙草只得把她拖入地下保护起来。
等那遮天的魔气消散,鹤顶归于平静,绛仙草这才拖着涟漪出来,因此也就只能看到伤势不一的四张熟悉的脸,还有不知道是该离开还是该守着人的炎犽等凶兽。
这一干人之中,绛仙草最是在意涟漪和顾子铭,见状忙找了一圈,却不见顾子铭身影,再想到那突然涌过来的不寻常的魔气。百年前的那场浩劫她虽躲在鹤顶之中,并未受到什么牵连,到底有所耳闻,方才那魔气像是千百魔修张狂而来,虽不见人,有这样的架势以那些魔修的本性,也该扰的鹤顶乃至整个墟泽霖不得安宁,怎么会这样走了?
而且那些魔气离开后,似乎带走了鹤顶之中部分她所不能解的毒瘴。
鹤顶对于绛仙草而言是家,她自然不愿意鹤顶生灵涂炭,只要是有关能将鹤顶恢复曾经景象的线索她都不愿意放过。这才是她跟着过来的真正原因。
稚羽的眉头微微往下一压,收起手中长鞭。“你问。”
“私事,没必要当着这些脏人。”绛仙草双手环在胸前,下巴高高抬起,就差没用手在鼻子前扇一扇。虽说周围都是些修士,还有几个就差一步羽化登仙的大能,她依旧觉得周遭气息浑浊不堪。毕竟这些人修得一身本事,那颗心却未必能达到仙人境界。
“脏人”这二字落在稚羽真人身后的七人耳朵里,谁都有点不舒服,碍于眼下情况又不好教训这株绛仙草。互相使了个眼色,霄云派掌门上前一步,对着择仙宗宗主说道:“抚海真人,我可是为了那突然作乱的魔修以及我霄云派徒子之事而来,还请诸位以正事为主。”
“正事?”稚羽侧身将冰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诸位了。”
说罢,一把巨剑募得出现在半空。跟着稚羽真人而来的几位迹崖山长老自然跟随掌门动作,长剑纷纷出鞘,作势要走。
择仙宗宗主一个头两个大。当年那场浩劫之后,迹崖山因那问鼎北冥的万魔之宗归根到底出自迹崖山,甚至不愿成为九大门派之一,只说自己是个不上道的野鸡门派。可是迹崖山那帮老不死的修为哪个不是差不一步就能羽化登仙,还有不少早就可以羽化登仙,偏生就是怎么都不愿意当一当那仙人,千百年来就这么裹着不问世事的清闲日子。
若迹崖山真是什么野鸡门派,天下哪里还有正经的修真门派。
百年前的浩劫也是在曦凰堕魔之后,迹崖山的几个老不死才愿意出生。说的也不是要为天下斩妖除魔,而是清理门户。
在得知鹤顶之内的大致情况后,择仙宗宗主就隐隐觉得这次事情,十有八九又是迹崖山哪个极有天资的徒子成了魔头,这事情要平息,还得靠迹崖山出手。
偏偏如今的迹崖山掌门比当年的还难说话,脾气也更加不好。好不容易把人请过来商讨,这不长脑子的霄云派掌门怎么还胡乱说话。
择仙宗宗主恨不得上去就给那死老头一巴掌,让他闭嘴。
“稚羽真人!”他自然不能当着这么些人的脸赏霄云派掌门一嘴巴子,只能去求稚羽真人,“您的徒……徒女们的伤也是正事!”
为了表示诚意,他忙抬手一挥,十来个修士快步上前,对着稚羽真人拱手作揖。
择仙宗宗主解释道:“这些是我宗罪擅长治病救人的徒子,让她们先帮忙看看?”
“喂老头。”绛仙草顿时不爽,“我还活着呢!”
这声音当真比刚才的惊雷好不到哪里去,择仙宗宗主微微弯曲的脊梁骨霎时僵硬几分。好在绛仙草懒得和她计较,抬手开始施法。盈盈绿光出现在她两手周围,逐一没入到距离她最近的四人体内。
只是半盏茶的功夫,凤栖体内猛地出现一只火红的凤凰。那凤凰冲入云霄,戾叫几声,像是在宣告着什么,却是不肯回到凤栖体内。
稚羽真人忙掐了一串几位复杂的手诀,一团小小的淡红色光芒出现在她并起来的两指之间。只见她手指凤凰,那团白光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线,眨眼没入凤凰体内。
凤凰被火焰勾勒出来的身形再度灼灼,冲入九天,戾叫声几乎要洞穿在择仙宗内所有人的耳膜,这才恋恋不舍地回到凤栖体内。
凤栖犹如大梦初醒,猛地从地上起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地方变得更加空落落的。就连脑中的记忆也变得零碎不堪,有什么重要的记忆被她遗忘。
“凤儿!”稚羽真人见状一把推开碍事的择仙宗宗主,三两步冲到凤栖身边,不忘将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查看,依旧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样了?”
绛仙草无法修补她破损的真元,只能调动起凤栖压制多年的妖气。此时那些妖气在她经脉之中横冲直撞,遇到真气阻碍竟然无意相融,反倒有种要将那些真气吞噬殆尽的架势。
稚羽真人着急起来,拿眼恶狠狠地瞪了眼绛仙草,忙封住凤栖三大穴位,将自己的真气小心翼翼推入她的魂海之内。
零散的记忆纷飞,却被稚羽裹着寒冰一般的真气慢慢冻住,逐渐拼凑起来。
“铭儿!”凤栖张开的口中终于喊出声来。
稚羽真人生怕她这般大起大落再伤了自己,另一只手飞快在她后颈处划出一道符咒。那符咒名为忘忧咒,忘忧咒出现即没入凤栖体内,她那双刚圆睁的眼睛再度无力地合上,身体的重量也一并交给了稚羽真人。
稚羽真人那张不是没表情就是凶狠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心疼。那把悬在半空的犹如寒冰制成的长剑霎时落在了凤栖边上,稚羽真人看都没看大殿之前的八人,只是淡淡道:“这次的事情或许和我们迹崖山有关,若是有你们拿出证据来,和百年前一样,我们迹崖山自当清理门户,若是没有,诸位我迹崖山小小门派为了苍生自然肝脑涂地,至于其她事,别来烦老娘!”
话音落下,择仙殿里里外外被裹上了一层寒气,惹得众人除了运气护身就是拼命哆嗦。
稚羽真人再无心和这些人屁话,抱起凤栖踩上她的长剑,其余跟她一起来的迹崖山徒子动作如出一辙,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已经抱起另外五人,长剑升至半空。
“稚羽!都是几百年岁数的人了,你就不能收收你的脾气!好歹是教出这么些徒子徒孙来,你就不能……”
“不能怎样!”稚羽转头恶狠狠地看择仙宗宗主。
择仙殿里外的寒气更重几分,终于有人顶不住,打了个喷嚏出来。
这喷嚏倒是提醒了稚羽真人不要再和这些人浪费时间。可惜这鬼地方总有什么能绊住她的脚,一名修士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无力的双腿顿时跪在冰面上,好一声脆响。
“谁人!”早就不爽被稚羽真元屡次压制的霄云派掌门终于可以彰显自己威风。
那修士颤颤巍巍。“徒……徒子是刚从……刚从墟泽霖回来。我们……我们霄云派的徒子们和迹崖山徒子们一道进入墟泽霖中,全死了!全死了啊!”
说到这,那位修士心中的悲怆像是突然间压过了对稚羽真人的恐惧,大声哭了出来。“都被杀了啊!这难道和迹崖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被这修士这么一哭,稚羽自知是怎么都走不了了,盯着那修士看了片刻,只能将手中的凤栖一同来的珏音真人。“好生照顾她,对了,回去后去庭梧看一眼。”
珏音点了点头,很快便带着迹崖山徒生御剑而去。
第41章
在被那魔气连番穿过肉身之时,凤栖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痛。她忍不住去想当年束鸢被剔除仙骨时,是否也承受这样的痛。那时候的束鸢是怎么忍下来的,就为了不让曦凰魂飞魄散吗?
凤栖想不明白,也没有精力去想那些,她满脑子都是顾子铭。她看不到顾子铭,眼前却千百次地浮现出那人痛苦不堪的面容。到最后,凤栖感觉到自己的元神已经无法抵抗那魔气的摧残,眼前的景象逐渐被浓稠的黑色代替,顾子铭的脸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刹那突然狞笑起来。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会在顾子铭脸上出现的神情。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底全是恨意。凤栖听到她说:“师姐,我就要死了,是你杀了我!是你无能,是你心软!否则我不会死,师姐,我好疼啊,你怎么舍得我疼啊!”
那一声声哀怨在凤栖意识几乎全无时依旧回荡在她的耳边,甚至随着日夜转换,那声音变得愈发凄惨,其中的恨意更加浓烈。变成了一把小刀,照着凤栖胸口处落下数次。
在有了那么一点意识后,这种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凤栖似乎听到了更多的哭喊声,那是俗世间的万众生灵发出的声音,其中混着血泪声嘶力竭。好不容易藏起来的记忆被挖出来,毫无保留地全部展示在凤栖面前。
那是被魔修和失了心智的妖兽屠戮过的村庄,那是满是焦黑满是血肉模糊躯体的镇子。到处生灵涂炭,九州大地犹如烈狱。还存活着的人们跪在地上,向着上天祈祷,她们口中念着神明和仙人,念着四祥瑞之名,希望这场浩劫尽快过去。而她这个凤凰后人明明听到了千万次的呼唤却充耳不闻,只是待在东临,一遍又一遍地求着自己的师娘能够重新活过来。
如果不是凤凰妖丹真的起了作用,让她师娘的精元能够附着在那条束鸢为她们四人编织的手链上,再同她说上一晚上的话,凤栖怕是这辈子都会在东临。哪怕受尽千刀万剐之痛,哪怕是要她付出再大的代价,她也要将人重新救回来。
即便如此,在离开东临后,凤栖再提起那根长鞭不是为了天下生灵,不是要做好她被人们供奉了万年的祥瑞之责。她是带着满心的恨意,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了曦凰,要她偿命!
然而这样的恨意在见到曦凰时,不知怎么的被曾经几人在庭梧中的那些过完缠住,要她无论如何都送不出那一剑。更不用说后来束鸢的出现,捏着她的长剑要她手下留情。
当那场浩劫最终平息,凤栖只觉得心头的恨意无法消解,无法面对迹崖山存活下来的寥寥几人,更无法面对天下苍生。她将那颗凤凰妖丹给了束鸢,自己则躲进了庭梧后的山谷之中。这一躲,就是七百多年。在那期间,凤栖不是没有出来过心魔,那心魔时而将她拉回到曦凰亲手杀了她们师娘时的场景,时而变成曦凰取笑她优柔寡断,指责是她让九州民不聊生,时而又变成束鸢浑身是伤的模样,无力地瘫倒在地上问她为什么不替自己受那剔去仙骨之痛。
每当这个时候,凤栖就拿出那已经断了的手链,一遍又一遍轻轻拂过,可惜她的师娘再也不会出现。当月光洒在山谷之内,曾经总是躺着人的藤椅随风轻轻摇晃,凤栖就想着要不涅槃算了,没准新的凤凰后人能担起那些重任。随即,她又想到自己涅槃后不会立即死去,至少还要活个五六百年,何况她若是涅槃凤凰妖丹必然得从束鸢体内取出,到时候束鸢便会消失在三界。于是凤栖只好忍着,将那根师娘留下来的鞭子拿起来,将那些早就深刻在脑中的招数刻在山谷石壁上。
或许是那山谷确实是个好地方,时间久了,凤栖竟然渐渐将心魔压制,直到最后那心魔连同那些记忆都被她自己封了起来。以至于当那些记忆再度被想起时,心魔跟着出现,幻化出更多面孔,说着更多戳凤栖心窝子的话。
每当这个时候她破损的真元就会再次被体内残留的魔气蚕食,痛得她想死。
死又死不掉,醒又醒不过来。就这样,凤栖开始在魂海之中和心魔斗起来。好在那心魔没长成,说来说去那么几句,听多了,凤栖理出来一些她之前未曾想到的事情。
比如那心魔变成顾子铭的样子说是她害死了自己,可是以那小兔崽子的怯懦性格就算真的死了,也不可能说出来这种话,何况凤栖总觉得顾子铭没死。想到这些,她就有点嫌弃心魔幻化出来的顾子铭,让她滚一边去。
那心魔闻声不由得一愣,知道此时顶着的面容无法折磨凤栖,于是飞快变成了她师娘的脸。这一下凤栖的元神干脆化成一巴掌,狠狠将那心魔抽得成不了形,嘴里大骂起来。
“谁给你的脸!怎么有胆子变成我师娘的模样!”
可怜的心魔只好再变幻,然而却怎么都找不出能扎进凤栖心里的那根刺,最后只剩下一团黑漆漆的雾,有些气鼓鼓地徘徊在她的魂海之中。只是仍不死心,偶尔化出凤栖熟悉的人的面容。
这时候,凤栖开始感知到有各种温和的真气进入她的体内,试着帮她开始修补损伤的筋脉和真元。知道这是有人在救自己,凤栖没了想死的念头就逼着自己赶紧活过来。不过那些真气实在乱七八糟,混着五行之力不知道是救她还是打算让她再昏迷救一点,毫无章法地全部汇聚到她的丹田之内,再被一股力量慢慢引导四散到周身筋脉。
又过了一段时间,凤栖能感觉到的疼痛少了些许,有她人的真气慢慢进入她的魂海之内。那真气很柔和,像是刚入秋的泉水,不冷不热缓缓流淌,很是舒服。这让凤栖的元神平静下来,开始能捕捉到外界的声音,然而这股真气十分奇怪,哄孩子一般,让她的意识渐渐离散。
就在意识将要全无之际,凤栖听到了一句话。
“师尊,庭梧那……庭梧那边……”
“说话!”稚羽收回落在凤栖眉心处的手,转头看向那跑进来的道童。
道童跑了一路,因此上气不接下气,又被稚羽那冰冷的眼神一看,顿时瘫坐在地上。好在她跟在稚羽身边有些年数,强压住心慌开口道:“庭梧那边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山了,人没有,物也没有!那结界废了两位长老好一番气力才破开,现在,现在藤谷的那些剑都在颤动,好像要从里边出来,两位长老要我来请……”
话未说完,那道童就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身边略过,紧跟着耳边传来稚羽的声音。“守好你大师姐。”
庭梧位于迹崖山群山最西侧的山峰上,若是凡人要从主山过去,至少走个十天十夜,稚羽哪里来那闲工夫,踏出小屋正门便化成一道光,眨眼落在了庭梧那块石碑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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