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子铭握了握拳头,继续问道:“那凤栖是如何让您起死回生?”
芙蕖眸色蓦地一沉。“小徒孙,你若是日后能遇见她,千万不要和我提起她。记住了?”
顾子铭抿了抿嘴。“师祖,虽我年纪小,但听了您上次所言,您觉得您那徒女放得下您吗?我看刚才那些剑法,似乎都说着让我们了然人生大梦一场,天地不渡,唯吾自渡。您,渡了吗?我那师姑,渡了吗?凤栖,又渡了吗?若我真是那曦凰转世……”
话未说完,她感觉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了自己脑袋上。
“别多想了小徒孙,只管把剑法牢记于心,使一遍我看看,学会了就走吧。人生在世活一场,该做的事情去做,其她的,就顺势自然吧。何必强求。”
顾子铭不再言语,低着头看了好一会那根竹子,这才伸手将其抓起,后脚猛一蹬地,站在芙蕖刚站的地方将迹崖山剑法九式全部走了个遍。
后面四式她此时全然捂不透,只是照葫芦画瓢,却也将魂神和真气注入剑招之中。第九式唯我自渡走完,顾子铭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再抬起头,眼前师祖哪里还有影子,只剩下天边那日落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子铭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拧转身子面向那道瀑布。“师祖,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您的话,我都记住了。”
无人回应她,只有那瀑布声忽得更大了些。
顾子铭牵起嘴角,在原地调养生息。
日月更换几遍,顾子铭手中的竹子变成了那把无鉴。这一次,那无鉴安分的很,甚至肯配合将剑意于她的魂神融合。迹崖山剑法牢记于心,顾子铭魂海中越发虚无缥缈的一缕命魂勉强幻化出一个人形。
那人形借着顾子铭的双眼往外看去,只见得这天地自然美景,方才感受到那熟悉气息怎么也寻不得根源,只能叹了口气,再度融入于顾子铭的命魂之中。
……
天破晓,顾子铭睁开双眼,拿起手边的长剑和包裹,启程上路。她走了两步,忽得想起这小岛说大不大,说小也有方圆百里。何况于那大陆只见少说隔着几十里地,她要怎么去阮湘?
脚下踌躇,顾子铭看着手中无鉴——要不试试御剑飞行?
她不太确定自己是否有这本事,芙蕖不见踪影,只能搜刮脑中学识死马当活马医。
长剑出鞘,真气注入其中,那柄无鉴徒然暴增三尺。顾子铭欣喜非常,双脚踩在上面,无鉴灵性十足,不等她用符咒催动便腾空而起。
长剑悬于高空,顾子铭用自己那双眼好好将这东临小岛看在眼中,小岛之内,那棺材铺格外惹眼。她蓦地长叹一声,虽在出门之前说有机会定会回来看看,可那机会真的存在吗?她这一去,要对上的可是如今的万魔之宗。
胆怯心起,却不能再左右顾子铭。
她长睫半垂片刻,转头看向阮湘所在的南边,双指并起画出一道符咒。脚下长剑骤然化成一道流光,消失在东临小岛上空。
瀑布边上,芙蕖身形再现。她看着顾子铭远去的方向,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双手不疾不徐地掐出一道几位复杂的符咒。一朵莲花凭空绽放,在芙蕖轻挥之后,追着顾子铭而去。
很快,那朵莲花和她都逐渐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第51章
迹崖山,庭梧。
凤栖、唐雪柔、周听澜以及涟漪各自坐在一张方桌一侧,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一方令。
那是一方追魂令,其中掺杂九位掌门魂神,只要这令在,她们就必须在百日之内将顾子铭带回迹崖山受审。若是顾子铭不肯回来,九位掌门便可用此令号召天下修士,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最后只剩下碎散魂魄,也要将顾子铭伏法,倒时候她能回的就不再是迹崖山,而是缚魔渊。
好半晌,唐雪柔蓦地开口问道:“就我们几个,确定不会私下派什么人跟着我们?我听说南边的群魔已经躁动起来,那几个盼着迹崖山出事的老东西会不会就此把莫须有的罪名按在顾子铭身上?”
“不至于吧。”都快和方桌融为一体的涟漪终于肯微微直起身,不过很快,她又像没半点力气似的趴在了桌上,“以顾师姐的修为怎么可能会变成什么大魔头,就算她一不小心堕入了魔道,那也只是个修为地位的魔修啊。再说了,不是说魔修不开杀戒就还有回头的机会。那可是我顾师姐,杀鸡都不会,还杀人呢。我不信。”
说着,她看向愁眉不展的凤栖,伸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对方的衣袖。“凤栖师姐,你没有和掌门说说我们在鹤顶之中的遭遇吗?摆明了是有人设下圈套。”
“怎么没好好说,我都说了不少,我看就是那几个老不死的想趁机再升起些事端来,好从魔修手中搜刮他们未能得到的功法残本。”说话的是那株绛仙草。她慢悠悠地从里屋出来,刚睡醒模样,毫不在意她们的目光,抬手伸了个懒腰。
涟漪好奇。“那是什么?”
周听澜解惑道:“传说中能窥探天机,从此飞升成神的密卷天书。九百年前的场浩劫最初便是有魔修参悟了天书一卷中的奥秘,因此修为大增。魔修向来贪心,便集结了千万魔修北上。天书共有十二卷,正道手中有九卷,分别由九大门派监管。另有一卷在监天司手中,还有一卷则是在万魔之宗的北冥君手中。”
涟漪掰了掰手指头。“不对啊,还有一卷呢?”
“在墟泽霖内。”绛仙草不客气地挤在涟漪那把藤椅上,“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九大门派要将徒子们的试炼地之一设在那里。墟泽霖中分有六域,六域之内形成十二宫,使得六域位置没有固定,因此那藏在墟泽霖中的最后一卷天书就真成了天书,唯有有缘人能够窥见其中一页。”
涟漪难得长脑子,但不多。“那按照你这么说,与其和那些魔修大动干戈,不如多让九大门派的徒子去墟泽霖中试炼试炼。”她伸出九根手指放在那方追魂令上,还特别贴心地朝着几个人转了转,好让她们看清楚。“九大门派的徒子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号人吧,尤其是那个霄云派,一趟下山就差不多百来号人。这样不是又能尽快提高徒子们的修为,运气好拿到最后一卷天书,应该也没有别的门派会说道什么吧。”
唐雪柔颇为无奈地将涟漪的小手握在掌心,哄道:“涟漪你乖,再歇会,这种事情交给师姐们想就好了。”
指尖温暖,身旁却有人很不安分地挤她。涟漪完全没有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干脆起身坐到了唐雪柔怀里,顺便狠狠瞪一眼那株绛仙草。
绛仙草翻了个大白眼,刚想开口好好剖析一番唐雪柔刚才那话,以此挑拨离间,边上的凤栖终于回过神来。她拿起那方追魂令,双指汇聚真气落在其上。
围桌在方桌另三侧的人忙忙跳开,周听澜瞪大双眼。“师姐你干嘛啊!”
她话音未落,凤栖嘴角便溢出鲜血。然而这人完全不在乎,随手将追魂令丢到方桌上,随意抹去了嘴角的鲜红。
“我只是想看看这其中九位储仙的魂神有多强大罢了。”
“我看你这凤凰后人就是疯了!”绛仙草眉头紧锁,抓着自己的衣摆好一番查看,确定没有被她刚才的冲动破开口子,这才重新坐在那把藤椅上。
妖动情,执迷不悟的故事绛仙草没少听说,动成凤栖这样不要命的,她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凤栖嘴角微扬,对她这话毫不在乎,只是轻描淡写地替涟漪解开了方才的疑问。“墟泽霖中的那卷天书千年未曾被人遇到,九位掌门之中至少有三位修为百年未能有突破,再这么下去,他们不仅难以飞升,最后下场比凡人老死不知道要难看多少。除魔卫道本来就是正派之责,这会儿既然有了这么个由头,当年正派于魔道签订的协议便可作废。从魔修手中抢到一卷天书,自然是要比在墟泽霖中大海捞针似的找来的容易。何况,魔头降世,能在魔道祸乱九州之前平定,你说九派之中出力最多的那个以后声望会不会再有提升?若是能拿到藏在魔修手中的那卷天书私存下来,不必再立第十个大派,你觉得会有多少人反对?”
此言一出,众人沉默。
正派,魔道,只要是个人心中就有私欲,只是那私欲是否被管好,被克制。然一个人要是活了百年,甚至千年,有朝一日突然得知自己大限将至,会真的愿意就那样默默等着油尽灯枯一日?
那日于鹤顶之中发生的事情,如今想来依旧种种怪异,尤其是那锁妖塔,她们虽然修为不高,但好歹也是个修士,这种事情怎么会半点不曾听说。还有那突如其来的魔气,唐雪柔和周听澜怎么想,也不愿意相信是因顾子铭而出现。就算真的是因顾子铭而出现,就她那点修为,唐雪柔和周听澜宁愿相信当时她是被鬼上身了。
唐雪柔抱着涟漪重新坐在藤椅上。“凤栖,你在好好想想,掌门是切切实实和你说给了我们白日时间?这其中……”
凤栖打断她的话。“她算是我师娘,必然不会在这里给我设圈套,再者我迹崖山向来护短。说好白日便是白日。唯一我要确定的,就是你们真的想好了再同我下山?这一趟去的可是阮湘,群魔汇聚之地。”
“想好了。”开口的是周听澜,“严令隼回不来,这肯定和那狗屁监天司有关。我父亲是钦天监副掌监,眼下监天司还不敢乱动,日后可就不知道了。大师姐,这件事不止关系到顾师妹,还关系我周家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的性命。我不想就坐在这里等消息。”
唐雪柔附和道:“关于这事你就别多想了,我们既然都来了你这庭梧,就都做好了和你下山寻人的准备。”
“是啊大师姐。”涟漪伸手将她放在方桌上的手紧紧握住,“大师姐,我们和你一起下山,我相信顾师姐不会入魔的,她可能就等着我们去救她呢。而且我现在医术越来越好了,你别担心。”
绛珠草没说话,翘着二郎腿不咸不淡地看着凤栖。
凤栖看了眼涟漪的小手,心中暖意荡开,点了点头。“好,那我们明日便下山。”
——
阮湘位于九州至南,那里常年瘴气缠绕,体格不好的凡人很难在其中生存,时间长了,变成了魔修和妖兽们的好去处。
顾子铭御剑三天,灌有真气的双眸中终于看到了有魔气漂浮在空中,同那乌云似的黑压压的笼罩在那方圆千里大小的地界上。她不由得放缓了御剑的速度,刚想散出魂神去试探,耳边响起了芙蕖的叮嘱,只能再次调动真气,好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一看,她竟然发现距离自己不远处有一个小村庄内魔气非常,然而那村庄似乎并不在阮湘范围。再往小村庄边上看去,周遭好不生灵涂炭。一个乞丐似的人正蹲在地上吃着……一只人手!
顾子铭心头大颤,目之所及竟然又看到几具尸体,歪七扭八地躺在地上。来这之前,她不是没想过魔修会何等残忍,真正见到这样的场景,她还是萌生出了调头回去的念想。
脚下的无鉴好像同她心意互通,不当慈母只当严师,顿时剑身猛地一抖,险些将顾子铭从高空摔下去。
“哎你冷静点!我又没真的打算回去。”这一下猝不及防,顾子铭跌坐在剑面上,双手撑着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脸面和剑身来个亲密接触,好不狼狈。
那无鉴对此不予理睬,活人似的自顾自降低了高度,往那小村庄靠近了些。
这下顾子铭看得更加清楚,半个村庄被魔气裹在其中,有几个逃过魔修侵吞的魂魄游离在村庄周围。因这些魂魄生时没有修为,死后便成了怨气,这怨气对付不了魔气,竟然在到处寻找替死鬼。
好死不死,顾子铭送上门来。
聚集在村庄周围的鬼气猛一察觉到她周身灵气,饿狼似的飞扑过来。
“你真要害死我!”顾子铭叫苦不能,双手却已经飞快掐了个诀。
可惜她失忆祸及曾学过的东西,这个诀掐得不完全,以至于她身上灵气隐去一半,另一半则越发充盈。
那把剑哪知道是这情况,鬼气滔天它杀意便起,不躲反往那鬼气中冲去。
顾子铭忙从剑身上一跃而下,手中握住剑柄,使出一式“拨云见月”。
汹涌而来的鬼气顿时被她拨了个干净,长剑直直天日,耳边蓦地出现一声尖叫。
好在那尖叫声极为克制,没把顾子铭再吓一跳。她循声望去,瞧见一个十来岁大的女孩瘫坐在几丈远处,满脸惨白。
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眼中有惊骇也有得救了的欣喜,只不过那欣喜不多。
四目相对,女孩胸膛一阵起伏,终于先于顾子铭一步回过神来,跪在地上颤着声音问道:“你…你是神仙吗?你是…是来救我们的吗?!”
顾子铭哪里见过这架势,向来都是她跪别人,还从未有人跪拜过她,吓得后脊梁骨一震赶紧跑过去,想把那女孩子扶起来。哪里想到这孩子死犟,就是不肯起来,还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你一定就是神仙!你救救我娘好不好,还有染儿,你救救她们好不好……”
女孩喊着,眼泪就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顾子铭实在没法,干脆双腿一曲跪在她面前。“你别哭了,我不是神仙,但是我跟你去救你娘和那个……染儿好不好?你先起来,这地方鬼气森森的,不能多待。”
她说的恳切。周遭的鬼气实在太浓重,方才那一式只是将围过来的鬼气破开,并没有送它们进入轮回。这会子,鬼气已经重新聚拢过来,眼见着就要变成一张大网将两人包围在其中,顾子铭只能一把拽起那孩子的衣领,单手往身后一抓。
无鉴飞入手中,顾子铭手腕翻花,剑气裹着她的真气在那女孩周身一绕,脚下泥地被踩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化成冤魂怎么不去找债主,找我做什么!”她眉心紧锁,空着的一只手从衣内掏出一张黄符。黄符之上,正是她画的往生咒。“死者投胎去,不可留人间!”
无鉴突然间被她当成了桃木剑却也不反抗,剑尖顶着黄符带她直走三丈之远,有火光蓦地从黄符中腾起,顾子铭身形成了虚影,游龙般绕着那女孩子走了一圈。
“把耳朵捂上!”她大喊一声,周遭卷起一阵猛烈的狂风。
狂风中似乎藏着数以万计的刀刃,将扑过来的半黑半红的鬼气划开了千百道口子。猛然间女孩耳边爆发出各种凄厉惨叫,这惨叫声之中竟然还有她熟悉的。
“姐姐!”女孩大喊出声,抬起步子就想往那声音冲去。
43/67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