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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静则的麻木由大腿蔓延至全身。秦惟宁俯视着他,呼吸轻扫过许静则的面颊。
许静则睁着眼也不知道应该看哪儿,在一瞬间犹豫后决定把眼睛闭上。闭上眼后许静则闻到自己身上浓郁的奶油味道,庆祝生日时被抹了许多奶油,原来也没洗干净。
突然之间许静则的下巴一空,秦惟宁松开了他,许静则随即睁开眼,有点茫然。
“许静则,你在流鼻血。”秦惟宁身体往后稍退了些,两人距离又拉远。
液体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许静则捂住鼻子弯下身体,等着秦惟宁递给他纸巾。
手忙脚乱之中,门外传来一声轻响,有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的开锁声音。
许静则本能抬头望向秦惟宁,秦惟宁看向卧室门,台灯映亮他侧脸,不知道是否是灯光原因,许静则觉得秦惟宁的面色突然冷了下来。
第16章
李当歌把提包放到玄关处,放下钥匙弯腰换鞋时瞥见地上有一双陌生的白色球鞋。
她略微愣神再直起腰时,秦惟宁已经从卧室走出来,低声喊了句妈。
卧室门半掩,李当歌笑了:“有客人?”
秦惟宁“嗯”了一声,打开厨房冰箱翻冰袋。李当歌问他在找些什么,秦惟宁说对方流了鼻血止不住,李当歌让他让开站到一边,她蹲在冰箱冷冻层前抽出箱屉翻找,小声念叨说冰箱里的东西都乱堆乱放,她本想好好收拾一下,却一直加班抽不出时间。
她翻找许久终于找到冰袋递给秦惟宁,再站起身时膝盖关节发出咯嘣咯嘣的摩擦脆响,过膝裙下露出小腿,即便穿了打底袜,蔓延开的数条蓝绿色血管也清晰可见。
李当歌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关切地问对方流鼻血要不要紧,秦惟宁摇头,手里接过的冰袋冰到极致,反倒好似在灼烧。
他转身返回卧室,像是不愿多说。
许静则很狼狈地待在原地,捂着鼻子。许静则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多热血可以流,换了好几张纸巾还是堵不住。
更要命的是他很清楚这鼻血止不住的原因。他现在也挪不了身体,一挪动下半身就会露馅,想来二者原因相同。
秦惟宁把门半掩,站在门口递过冰袋,许静则按在鼻梁上低下头,经过冰块镇定,那点躁动终于有缓慢熄灭的迹象。
“你父母回来了吗?”许静则问。
秦惟宁背靠门站着,许静则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我妈回来了。”
许静则说了句“哦”,立即明白秦惟宁不肯去医院的原因。他记得秦惟宁的妈妈是老师,想来下班时间和他们放学时间差不多。
秦惟宁利用晚自习时间去打工的话时间正好,若出了意外就难免会露馅。
“不要让她知道我打工和受伤的事情。”秦惟宁说。
许静则本想开玩笑说一句“好啊,要我保密的话就请我吃顿饭吧”,可房间里的气氛好像自秦惟宁母亲回来后就陷入凝固。
突然间秦惟宁和他好像又不曾休战,许静则只能说一句“好吧”。
他有点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闭了眼睛。尽管秦惟宁是百分之百的不可能吻他,可如若自己当时睁开眼睛,就可以用双眼吻一下秦惟宁。
毕竟那么近的距离,可以伪装成是在接吻了。而且这种机会不是经常都会有,许静则可以把这个当作初吻平替,直到初吻之前。
“你拉我一把,我腿麻起不来了。”许静则最终发起求救。
秦惟宁依然握住许静则的手腕,许静则借力站起来,腿麻得太久有点踉跄,差点像要跌倒进秦惟宁的怀里。
秦惟宁的双手撑起,扳住许静则的肩膀,坚定地和他保持了至少半臂的距离。
许静则顺势站直了,秦惟宁也就松开了他。
秦惟宁的手刚拿过冰袋,透过衣服许静则也能感觉得到那种冰冷。
许静则伙同秦惟宁一起快速地对房间内进行了一场毁尸灭迹,药瓶纸巾统统藏好床单抚平,顺便还要摊开课本假装两人原本在进行友好的学术探讨交流。
许静则小声问秦惟宁剩下的药应该给他放在哪,秦惟宁还在铺平床单,没有听见。
许静则探头看见书桌下有半拆开的硕大纸箱,他想着或许可以塞进里面,走过去打开箱盖,露出闪着金光的奖杯一角。
奖杯和几沓荣誉奖状都像垃圾杂物一样被随意处置堆放在纸箱里,这个房间没有可以安放它们的位置。
秦惟宁大步走来,接过许静则手里的药盒又把他拉开,语气有点不自知的冷硬:“我自己收拾。”
许静则就又闲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
许静则走出卧室门时,李当歌从沙发上立刻站起来,因没有提前准备什么而表情带些歉意。
许静则摆出一张对待长辈的乖巧表情叫了一声阿姨好,顺便暗中打量李当歌,想知道秦惟宁和父母哪一方比较像,可秦惟宁的父亲暂时缺席,许静则就暂未得出结论。
只是感觉李当歌和秦惟宁有一脉相承的聪明相,李当歌更柔和,也更疲惫。
许静则这句问好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发现李当歌在明显走神。
秦惟宁察觉到李当歌的失态,提醒了一声,李当歌才扯出一个笑回了句“你好”,两人寒暄了几句许静则也就要告辞。
许静则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和气氛的不自然。
李当歌送许静则到门口,秦惟宁看了眼李当歌,李当歌还在打量着许静则的侧脸。
或许出于血脉间的感应,直觉告诉秦惟宁,许静则是一面镜子,李当歌望着他,其实是在看别人。
秦惟宁立刻说:“我送他下楼吧。”
李当歌回过神说好,许静则又微笑着说阿姨再见,整个过程十分友好。
秦惟宁敏锐捕捉到了在场三个人的强装镇定,他暂时不清楚李当歌今晚如此失态的原因,可这异常让他陡然警觉。
秦惟宁其实回想过许多次,其实一切事情都不是毫无端倪。如果他没有只顾着准备物理奥赛,留意了他父亲时间过长又内容神秘的通话;如果他没有留在学校而是早点回家,也许就知道他父亲邀请亲戚到家里来是为了讨论什么事情……
一切都会不一样吗?
这回下楼时许静则用闪光灯充作手电筒照在前方,秦惟宁走在他身后。
不再赶时间,手机的光也就没必要乱闪。
“算了,你后背有伤,回去休息吧,不用送我。”许静则说。他突然感觉有点没意思。
秦惟宁没回应他这句,依旧陪他走到楼道口才停住,突然问:“许静则,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用找什么偶遇之类的借口,你们的聚会早就结束了吧。会所里没别的人了,你又返回来是为什么?”
“找我吗?因为我没有让你当众丢面子所以感谢我?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你觉得你的生日只是吃喝玩乐就过得太无聊,要找人消遣?是吗?还是你没听到我给你唱生日快乐歌,觉得给你捧场的人还不够多?”
许静则僵在原地,转头回望秦惟宁,秦惟宁的表情称得上淡漠,嘴角带点讥讽。
许静则心头有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三丈高,他问秦惟宁:“那你又想听我回答你点什么?”
我其实想我会保大因为我们两个男的生不出小,我想房子车子会写你的名字,我想我妈和你一起掉进水里我会先救你,因为我妈不会游泳很怕水所以她从来不靠近水边。
我想我是个倒霉的同性恋,而你不是,所以我只能一遍遍地抛媚眼给瞎子看还乐此不疲。
难道你想听这些?真听到了你也不见得会多高兴。
你想不到这些是因为你根本就觉得那不可能。就好像一个鬼在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面前用尽浑身解数,唯物主义者也只会望向不断闪烁的灯泡和电视,愤怒地给供电公司打投诉电话。
鬼又能怎么办呢?鬼只能换个人去吓吧。可我又一时半会换不了,你以为我愿意啊?
“我回去是因为我想把蛋糕给你,但是你不在,我问了经理她说你下班了。蛋糕是班里每个人都有的,切蛋糕的时候不方便喊你,我就给你留了一块,你把它扔了也都随便,我生日根本就不在今天,你有被迫害妄想症就去治,懂了没有?”
第17章
在这段话落地后的几秒内,许静则设想了秦惟宁可能的几种回答:
比如秦惟宁可能会暴怒,予以一个冷笑再把被迫害妄想症反弹给许静则,许静则会说反弹无效,两人的无效不断叠加直到有人受不了先放弃为止;
当然秦惟宁更可能说“谁稀罕吃你那个破蛋糕”,接着像林黛玉一样说“我就知道不是别人吃剩下的也不会给我”,跑回家里顺着窗户把蛋糕盒子扔下来,砸许静则一脑袋融化了的动物奶油。
结果秦惟宁最终只是沉默了一会,问:“那你生日是哪天?”
许静则像个膨胀的河豚被针猛地戳漏,漫天飞舞后摊在地上化成一滩。
……这不是重点吧。这是吗?
“明天。”许静则老老实实地回答,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到十点钟,距离许静则真正的生日时间不足2个小时。
“过生日也有调休?”秦惟宁面露讽刺。
“关你什么事,我按美国时间过不行吗,世界人民大团结不行吗。”许静则立刻回怼。
秦惟宁说了句随便,许静则走到路边去拦出租车。远处一辆亮着绿色空车灯的出租车迎着他们驶来,按喇叭滴了两声。
“以后不要再跟着我。”秦惟宁突然说。
许静则扭过头去看秦惟宁,秦惟宁脸上的表情依旧可以被称之为平淡,出租车停在他们旁边,秦惟宁先敲了敲前排车窗,递进去一张纸币把车钱付了,再和许静则说:“上车。”
许静则眯起眼睛看秦惟宁,没动。
“做朋友要么三观一致,要么目标相符。你和我之间没什么共同语言,不要硬凑在一起。”秦惟宁补充道。
许静则嘴角一抽,伸出左手递到秦惟宁面前,同样冷静地说:“还钱。”
“……”
许静则再把裤兜里的打印小票扯出来,一起递过去:“我们要是关系好我就不计较了,但你这意思应该是我们就没什么关系对吧,我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刚才帮你买药一百块钱不够,麻烦你补个差价,跑腿费我就不收了。”
“现金不够也没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随身带现金,小偷都快失业了。扫我二维码,微信转账给我。”
许静则的微信好友列表里多了个暗色头像。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立刻点进对方朋友圈去看。
果不其然,秦惟宁的朋友圈乏善可陈,最近几个月一条都没发。往前拨,一年前发了张海边的照片,配文“海”。再往前看发了一张街边小猫的照片,配文“三花猫”。
学龄前儿童看图识字也就是这种水平,许静则腹诽道。
“三花猫”的那条下面还有秦惟宁自己的评论:“父母的颜色可能:1.父猫橙色+母猫黑白色;父猫黑色+母猫橙白色;父猫橙色/黑色+母猫三花。”
许静则突然感觉一只猫出来做猫也挺无助的。
出租车司机猛地一刹车,许静则的头撞到前座,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突然窜出来的深夜摩托车少年队是不是赶着去投胎。
许静则再一低头,发现不小心手滑点到赞了。他手忙脚乱把点赞取消,再进秦惟宁朋友圈,三花猫消失,仅余“三天可见”温馨提示。
秦惟宁给他发来一百块的转账,许静则回复“转多了”。秦惟宁没搭理他。
许静则在聊天框里打:装什么有钱人啊?你知道我交朋友从来都不看对方有没有我有钱,因为都没有我有钱。
清空删掉。
再打:摆出那副样子给谁看啊,拜托真的很装,以为自己是天仙?你这种人被打也是活该。以为谁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呢。
许静则突然发现从他的性取向视角出发,“热脸贴冷屁股”这句俗语好像变得过于暧昧。……删掉。
秦惟宁突然发过来一张聊天界面的截图,许静则的ID下显示:正在输入...
秦惟宁配上一个:“?”
……
许静则立刻点击收款,回复一个黄色大脸微笑。
秦惟宁回复他::)
许静则不得不承认,阴阳怪气是一种天赋。而比他天赋异禀的人比他还要努力,许静则的失败就是一种必然。
秦惟宁回到家后俯身换鞋,后背正在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拉扯,他站在玄关处尽力调整动作,维持表情以防被李当歌察觉。
李当歌坐在沙发上,好像在出神。客厅的灯瓦数不足,整间屋子总像照不亮一样。
秦惟宁看到许静则带来的蛋糕盒子和另外一个蛋糕盒并排放在一起,于茶几上平齐。
李当歌朝他笑了一笑,那种笑是有点释然的放松:“小宁,在新学校交到朋友了吗。……之前都不怎么看你带同学回家的。”
秦惟宁没有回答这一句,也许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肯定是一种说谎,否定又会辜负对方的期望。
自从他离开实验中学,他母亲就像一根被绷紧的琴弦,无法承受再多的压力,同时又努力想要调低自己的音调,是用力过猛的小心翼翼。
秦惟宁身上的奶油味道好像盖过了药味,他不清楚那奶油味道是什么时候沾到他身上的,传染得来势汹汹,避无可避。
“我下班晚了,生日都没能陪你好好过。生日快乐,小宁。和朋友一起玩的开心吗?”
第18章
在秦惟宁的印象里,许静则送他的那份蛋糕应该是没有被吃掉。
当时已经太晚,秦惟宁没有吃蛋糕的胃口,两份蛋糕都被搁在茶几上,忘记放进冰箱。
秦惟宁因为后背伤口的阵痛难以入睡,半夜起床喝水时路过客厅,才把蛋糕盒子想起来。他拆开许静则的草莓蛋糕盒,意外地发现里面的蛋糕一片狼藉,奶油尽数融化,草莓被淹没在奶油海里,惨遭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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