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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挑了块大石头坐上去,戏台上彩灯闪烁,清脆婉转的唱腔划破风声——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迁延,这衷怀那处言!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潮汐暗涌,水天一色。
裴允乐的耳朵里是咿咿呀呀的戏曲,眼睛却飘忽到其他地方,她第一次鸟瞰平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落后的小镇已经没这么让人厌恶了,她开始接受这里的一切好与不好。
“砰!”
墨色的天边被火树银花照亮一瞬,各色烟火争先恐后地放飞,洒下来一片鹅黄色。
这烟花很普通,裴允乐看过比这更靓丽的,但是她却很喜欢这一次的烟花,目光跟着烟花掉落,她透过五彩缤纷看见陈青棠,安安静静地凝视比烟火更吸人的脸庞,她的羽睫在烈光的照耀下不自主的闪动。
裴允乐用指尖抠了一下自己的脸,要是这么一直穷下去好像也行。
她拿出塑料袋里的仙女棒,准备放完这几根就跟陈青棠说心里的话。
“刚好,我们俩也放吧。”
火机擦出火花燃出了点点星光,两人在空中挥舞着仙女棒,裴允乐吞咽了口水,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圈,只不过上面是一个弧形,下面是一条直线。
裴允乐有些不太敢看陈青棠,怕对方察觉,又怕对方没能发现。
陈青棠用余光看见了,这东西本就是乱挥乱舞的,谁会真的去想有的没的,于是她画了几个圈。
裴允乐心里偷叹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踩着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袋子里还剩一个,那是老板推荐她买回来的,差点忘了。
一旁的鸡毛在她身边蠢蠢欲动,绕着腿来回转圈。
裴允乐知道它也想玩,便把那三角形的东西拿了出来,寻了一个平坦的地方,把东西放置上去,又拿了打火机点燃它。
效果确实和仙女棒一样,但也应此会少了些乐趣和新鲜感。
鸡毛围着那火花转圈,毛茸茸的脑袋离它很近,像是要把它一口吃了。
裴允乐没想到这狗怎么这么傻,虽然这东西危险性不大,但是等会儿给它烫个脑门开花就爽了。
“你干嘛呢,离它远点。”裴允乐轻踢了它屁股一脚。
鸡毛不听,只是前爪趴在地上,屁股却是撅高。
裴允乐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想把鸡毛给抱回来,谁知道那狗一嘴咬住还在爆发的东西,一扭屁股就朝着裴允乐追来。
“喂!”
“喂!鸡毛!退后!”
那火花噼里啪啦,裴允乐吓得连往后退三步,碰到陈青棠直接钻她身后。
鸡毛誓是要报那屁股一仇,咬着东西不放,直直冲向两人。
陈青棠虽然不怕狗,但是这么大个安全隐患在身边难免还是发怵。
腰间是裴允乐紧抱住的手,陈青棠看准了时机,抬高了腿直接一个横踢,光影绰绰,鸡毛嘴筒子里的火花被踹掉,滚落到旁边的草丛里。
裴允乐眼睛都瞪圆了,她刚才怎么没想到踹掉那个鬼东西,反而被鸡毛耍得团团转。
她一把过去握住鸡毛的嘴筒子,“果然,每次带你出来都没好事是吧,下次绝对不带你出来玩了,上次吃屎,这次叼火来追我。”
这种老抽色的金毛实在太狡诈了!
鸡毛露着一双无辜的眼,仿佛刚才的事情与它无关。
裴允乐气得想抬手揍它,但是又舍不得,只好拍了它的屁股。
一转头,发现山脚下有几个人望着她们这边。
裴允乐尴尬地一笑,凑近陈青棠,“我刚才喊的声音很大吗?”
陈青棠没回她,岂止是声音大,简直是响彻云霄。
刚才还没燃完的仙女棒此刻已经陷进泥土里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小节。
“明天你不准吃饭。”裴允乐戳着鸡毛的脑袋。
小狗哼哼唧唧两声,咧着嘴一个劲吐舌头。
社戏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大概还是要再唱两出戏,但是裴允乐已经完全没了兴致,全被这傻鸡毛祸害干净了。它那肉爪上全是脏泥,回去还得给它洗澡。早知道就应该让纪明珠把它牵回去。
“你还看吗,陈青棠。”她扭过头问。
陈青棠原本也不喜欢这些戏,听也听不懂,大多数都是老年人来听。听她这么一问,连忙点头。
“行,那我们回去好了,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两人顺着来时路,一前一后的又下了山。
走到山脚,那几个小贩依旧在摆摊卖烟花,裴允乐指了指她摊上的三角形的东西。
“老板,这个太危险了。”
“这个?这个没什么危险系数啊,你不是点着你自己了?”
“是,被它追了。”
说完,裴允乐牵着鸡毛,带着人回家去了。留下几个老板面面相觑。
家里没开灯,老人节约用电,连个路灯也不肯开。
两人这么一路摸着黑去屋里开灯,裴允乐蹲在水管边,举着塑胶管对着鸡毛脏兮兮的爪子冲水,小狗爱玩,在水洼里跳来跳去,溅得裴允乐一身水,气得她差点去找根棍子来打。
“我说你,在家怎么不敢去逗我妈,来这儿了使劲折腾我是吧,你这个是不是就是什么狗眼看人低?”
把爪子冲干净了,裴允乐关掉水,一回头发现陈青棠坐在方桌旁。
现在已经不早了,往常两人一回来,如果没事都是直接各回各屋,难得见到陈青棠没事还坐在这儿。
裴允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面也没挂着什么星星月亮,晚上在这儿吹风也冷。
她也没回屋,反而是走到方桌旁,趁陈青棠一个不注意,将手上残留着的水珠甩向她,陈青棠没躲过去,被那不多的水珠溅了满脸。
裴允乐怕她生气,连忙解释道:“诶,你先别急着生气,要怪就怪鸡毛,要不然我手上也没水,是吧。”
陈青棠本来也没生气,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动作和表情。
喜欢一个人,就会绞尽脑汁想跟对方说点什么话。
“你怎么还不回屋睡觉,不累吗?”
听她这么一说,陈青棠以为她是不想在这儿再应付自己,哪怕是不困,此刻也得说自己困了,不过她甚至没有表示,起身就要往二楼走。
灯光透射过水珠,水光映在陈青棠的脸上,像是天然的闪片。
裴允乐突然想起来刚才她还没燃完的仙女棒,“诶,陈青棠。”
被喊住的人停下脚步,却依旧没回头。
她听见裴允乐在她身后问,“你介不介意,跟我做朋友?”
老天奶,换做以前,裴允乐绝对不会这么说,以她人生二十几年的浅薄经验来看,真正的朋友都是无需多言,自然而然交好的,反而是这种主动说出口的关系,往往经不住考验。
但是她没招了,陈青棠太难接近了,最近虽然爱笑了一点,但是这得猴年马月才能追上人家。
陈青棠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是背对着那人的,因为现在她有些摸不清楚自己是什么表情。
她总在那棵榕树下听那些人说,太容易得到的人或事物都是不容易被珍惜的,朋友也同理。
陈青棠回过头,这次没再是借助头部运动来表达同意或拒绝,只是唇部张开做了一个动作。
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之下,那水光足以让裴允乐看清楚,陈青棠说了一个“好”字。
虽然无声,但是震耳欲聋,裴允乐差点没高兴地绕院子跑两圈,又怕对方发现自己太高兴,只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背着手慢悠悠走到狗窝旁边,踢了一脚。
果然,朋友这种关系对于裴允乐最不缺了,陈青棠站在暗处,看着裴允乐得到自己的答案后也没什么举动,开始在怀疑刚才是不是应该不那么快答应比较好。
太复杂了,陈青棠心里有点发闷,一个人往二楼走去准备睡觉了。
此时,院子里彻底只有裴允乐一个人了,她握了握拳,坐到方桌边,又拿出手机打开度娘。
早上搜的那些回答压根没派上用场啊,裴允乐有些开始怀疑自己还要不要搜,手指比她脑子诚实多了,已经在搜索栏打下:怎么从朋友成为好朋友。
伴着路灯,手机的亮光投射到裴允乐的脸上,显出她一副十足认真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绝世难题。
回了房间,裴允乐从行李箱里逃出来被尘封许久的电脑,插上电开机。
她搜了一些安阳市所发布的招聘信息,如纪明珠所说,市医院在新招一批医师,内外科皆有,一共招收7人,另外中心实验室再招两名专职科研。
可惜,裴允乐一点兴趣都没有,她被林子兰压榨得太久,这个弹簧彻底被拽出了弹性范围,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弹性回缩。
她又翻了一些平顺的医学相关的招聘,只翻到寥寥几张疾控的招聘,不过招的仅限预防医学,和她这个临床的实在不搭边。
看来明天只能自己去卫生院挨个问了,实在是什么都搜不出来。
裴允乐打了个哈欠,合上了电脑,往床上像死鱼一样一躺。这底下的棉花没什么弹性,比不上家里的床垫,硬得跟石头一样,裴允乐翻了个身。
她刷了两下短视频,有觉得没什么好玩的,不知不觉点开了微信。
她点开和陈青棠的对话框,两人天天都待在一块,除了送货路上不确定,两人偶尔交流几句,剩下的只有每天的工资转账:10块。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打什么黑工。
裴允乐翻开自己的表情包,正想着发点什么东西才能让对方回自己,但那些清一色龙图,其余的也是emoji改装的表情包,看起来一点都不可爱。
她退出去找纪明珠,“给我发点表情包,可爱风的。”
纪明珠的效率很快,给她发了一个竖着中指的乌萨奇。
裴允乐:?
算了,这图看起来也挺不错,先收藏。
在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里,裴允乐都快把那些记录翻包浆了,她突然发现一个重要的事情,她的老板陈青棠今天还没给她发工资。
裴允乐立马点开聊天框,在聊天栏打了字又删除,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她点开陈青棠的朋友圈,自己还从来没翻过她的。
朋友圈很空,什么内容都没有,凸显出那唯一的一条很可怜。
裴允乐觉得那张图有些眼熟,点开一看,那是白日里在咖啡厅拍的咖啡,陈青棠把原图和滤镜图都一并发了上去。
她突然像鲤鱼打挺一样从床上蹦起来,说明陈青棠还是喜欢这咖啡的,又或者说也挺喜欢这张图的?
她手指一滑,给陈青棠的这条动态点了个赞。
又在下面评论一条:下次我们还去喝。
陈青棠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秒回,回了她一个:好
裴允乐有些好奇,今天的陈青棠怎么对她的提议都说了好。
她总算有理由去和陈青棠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只要能开一个话口,裴允乐就能一直聊下去,保量不保质而已。
正想戳开对话框,手机屏幕上率先被一串电话号码占领。
那是林子兰打来的电话,裴允乐愣了一秒,接下。
“宝贝女儿你在干什么?”
裴允乐玩着手指甲,懒懒回道:“没干什么,躺在床上玩手机。”
“最近市医院又招人了,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但是我不去啊。”
林子兰在那头恨铁不成钢,“你到底要在家一直当无业游民到什么时候,我给你找找关系,进去不难,你别这么倔行不行。”
“妈,我最近确实不打算当无业游民了。”
“你不去市医院要去哪,去医科大的附属二院也行。”
“都不去,我准备在平顺找个工作。”
林子兰以为自己耳朵坏了,把人送过去是想让她过两天穷苦日子,让她知道没钱在这世界上很难活,谁能想到这人直接摆烂到底了。
“裴允乐,你脑子坏了是不是,平顺是个镇,在那里有什么工作!”
“多得很啊,镇医院,卫生院,实在不行去疾控看看,再不济去人家小诊所里。”
“你疯了是不是,你考个好大学就去这些地方?”
裴允乐把手机拉远,生怕林子兰的尖声划破自己耳膜,她扯着嗓子喊道:“我本来就没什么救病治人的崇高理念,是你非要把你的想法强加到我头上的,你也不怕我这种性格治死谁啊。”
说完,还没等林子兰说话,她立马挂断了电话。
电话一挂,周围又恢复了平静。
她已经为林子兰妥协了小半辈子,实在不想再按着她给的路线分毫不差地走下去。
如果说非要治病,她只愿意给陈青棠治嗓子,只不过,这点念头还是没有盖过她内心的懒散。
*
折腾了一天,两人都睡得很快很沉。
天光大亮时,裴允乐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院子里。
近朱者赤,跟着老人家待的时间久了,她自己也喜欢没事就坐在院落里看山看天。
大门偶尔会敞开,人来人往。
裴允乐觉得看人也挺有意思的,把凳子搬到门口去,上半身倚靠在门框边,身后的陈青棠在不急不慢地吃早餐。
王姨又穿着那身红裙子从门口走过,她坚信这身红能给她带来好运气。
路过裴允乐时,她停下脚步,头顶上的小卷晃了晃。
“诶,你是不是那天给樊家送蛋饼的那个妹儿。”
裴允乐一听蛋饼,心情垮了大半,直接越过了这个话题,“王姨你又要上哪家说亲了。”
“呵呵,这次不说亲,去我朋友家玩,如果你有需要,随时来找我,我给你打个八八折,保证成功。”
裴允乐扯出个笑容,听到后半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陈青棠还在吃呢,这么远的距离应该是听不清她们的谈话,但是为了保险点,她还是拉着王姨走到另一头去。
“王姨,问你个事儿。”
“你说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裴允乐又压低声音,“我就是有点好奇,你给女生说亲吗?”
王姨皱起她刚纹好的柳叶眉,“什么意思,没太听懂,不都是给女方说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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