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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燕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耳朵红红的,用被子把自己的脸也盖上了。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第16章
淳丰三十三年,初春。
晨起雾气蒙蒙,院中的苹果树生了绿芽,墙缝边挤挤挨挨地钻出一片野花。
满燕洗漱归来,有人还没起床。
满县尉正要出门,喊了他一声,“那个鱼呢?怎么还没起。你赶紧去叫,再磨蹭又吃不上早饭。”
满燕站在自己门前,推门的手停住了。
满全奇怪道:“发什么呆?”
权衡之下,满燕缓缓挪到满鱼的房门前,板板正正地敲了三下门,干巴巴地叫道:“起床。”
满县尉一下就看出不对劲,蹭蹭蹭走回来,竖着眉毛骂道:“还在这儿装!他在这屋里吗!”
满燕看着他爹,抿住嘴不说话。
罪魁祸首慢悠悠推门而出,和门外两人撞了个正着。
满燕瞄他,他瞄满燕,很快计上心头——他很迷茫地张望了一下,说:“我怎么在这儿啊?我明明记得我是在那里睡的……”
他看似寻找梦游路线,一步三挪,就要开溜。
满县尉怒道:“说了多少次了!十七岁了!不是七岁!天又不冷了,还挤一间屋干什么!”
满鱼开溜失败,低着头,手臂轻轻前后晃着,微微甩着袖子。
这是完全没听进去,且不以为然的标志。
满燕动也不动杵在一边,眼珠子盯着地面,假装自己是个稻草人。
满县尉怒气冲冲地把这两个人指了一遍,一甩袖子,“真想一人给你们一脚!”
说罢也没给谁一脚,急匆匆出门了。
到达书院时,先生已经安坐了。
满鱼往桌上一倒,侧过头看满燕,小声说:“小燕,我们待会儿从后门溜出去。”
“又溜出去?”
“什么又啊,你一次都没答应过。”
“你们要去哪?”前排的毕舸两眼放光地混进对话。
满鱼的脑袋挪过去,低声说:“后山有很多春笋,我们挖春笋去。”
毕少爷也是个不爱读书的主儿,兴致勃勃道:“那好啊,现在就溜?”
早课要抽人背书,先生会下来溜达。
满鱼摇摇头,说:“再等一炷香。”
满燕从桌子下面扒拉了一下满鱼的手,说:“被发现怎么办,小心又被爹关禁闭。”
“不会发现的。”
这间讲堂里有几十个学生,屋子又大,先生都八十多岁了,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满燕还在坚持劝学,“散了学我陪你去。”
“我不要你陪。”满鱼把手抽出来,趴在桌上和毕舸说小话。
满燕又在下面拽他袖子,说:“再商量一下。”
“上次,上上次,我都和你商量了,你没有一次陪我溜出去!”满鱼控诉道。
毕舸啧啧两声,凑过来说:“就是,再说了,小燕你是最爱吃春笋的,人家挖出来不都是送给你吃吗?这还不情愿。”
满鱼立刻附和点头,说:“一点也不领情。”
从小到大,每年春天挖春笋,已经成了习惯。
入学后就发现书院后山有一大片竹林,去年秋季刚至,满鱼就期待着开春了。
散学后肯定有一大群人挤过去,那就没有意思了,连胖乎乎的春笋都不可爱了。
满燕也太爱读书了。
满鱼看着他,忍不住叹气——再过几年,他要是真做了捕贼官,恐怕会变本加厉吧。
那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满燕看他唉声叹气的,迟疑了些会儿,又拽了拽他的袖子,说:“挖笋也就算了,以后就不要逃课了。”
又来了!
满鱼不高兴道:“你天天念念念的,我哪有逃过很多次!”
啾啾鸣叫的黄鹂落在窗边,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梳理自己同样金黄的羽毛。
片刻后,它甩甩脑袋,振翅向云间飞去。
满鱼收回目光,看向广阔的翠绿竹林。
山坡上一片枯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满燕跟在他身后,实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逃学。
满鱼兴致很高,见他落后,还不辞辛劳地返回,拽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快走。
根据多年挖笋经验,满鱼蹲下身,锁定了有裂缝的一块泥巴地,从怀里掏出一只半个手臂长的小锄头,锄头层层裹在布中。
毕少爷瞠目结舌,说:“这么小一只?挖得动吗?”
满鱼头也不回,说:“小时候都能挖得动,长大了当然更可以。”
毕少爷拄着书童送来的锄头,啧啧道:“你这是蓄谋已久吧,还随身带着。”
满鱼把周边的落叶拂开,专注挖土,说:“我都想好多天了,有个人就是不陪我。”
毕舸看向满燕,说:“你没锄头就光站着啊,我让下人去给你拿……”
话音未落,满燕也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锄头。
毕少爷哈了一声,怒道:“刚刚在那里装什么不想来啊!你不也带着吗!”
满燕蹲在努力刨土的满鱼身边,看着冒出的半截竹笋,说:“我本来是不想逃课的,但是我已经拒绝了两次,第三次他一定不会再听我的。”
满鱼忙着挖笋,没空看他,冷哼一声,“你有点聪明都要往我身上使!”
一颗完整的胖乎乎春笋破土而出,满鱼举起他的战利品,向毕舸炫耀,说:“看这个!”
毕少爷实在不想赏脸,很敷衍地拍拍手,“厉害厉害。”
满鱼也不太需要他的赏脸,把战利品放到满燕怀里,规划道:“这个熬汤喝。”
满燕说:“还能炒个笋片。”
每年挖笋都能满载而归,他们也吃不完,最后满县尉都会把他们赶出去,挨家挨户往外送。
今天出来匆忙,没有布袋,也没有竹篮,两个人用自己的外衣下摆兜了满满的胖竹笋。
手上全是泥,挖得忘情,抬手往脸上一抹,脸上也全是泥。
年年如此,谁也不笑话谁。
兴冲冲跑回家,猛然想起还没到散学的时辰。
两人在门口刹住了脚步,不敢进去。
满鱼说:“爹平日这个时辰还在公廨。”
满燕说:“万一提前回来了,问起来,我们怎么说?”
两个打量打量对方,又打量自己,觉得实在是罪行昭昭啊。
俩人找了个拐角,不太体面地挨着墙角坐下歇会儿。
闲来无事,满鱼又低着头数两人的战利品。
满燕盯着他,突然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小鱼,你是不是被虫子咬了!”
满鱼大惊失色,一通胡乱驱赶,“哪里有虫子!”
“别动别动,我看看。”满燕伸出手在他左眼的眼尾处抹了一下,说,“这里好像有血!”
他的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又抹了一下,说:“奇怪,血干涸了吗?抹不掉啊。”
满鱼逐渐镇定下来,说:“你看我上唇这里是不是也有一点点?”
有一小点的红色,像针刺的,不仔细看也不明显。
满燕笃定道:“真是被虫子咬了!等会儿去找天冬拿药!”
满鱼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怒道:“什么虫子啊!这是痣!你没见过我啊!”
“痣?”满燕凑过去仔仔细细研究一番,的确只是像一小滴鲜血而已。
之前也没注意过啊,什么时候长的?
满燕有点好奇,凑近了盯着他看。
两个人挨得有些过近,满鱼一把将他推开,说:“有完没完!”
街坊经过,看看他们,又看看笋,嚯了声,“哥俩换营生了?卖笋?”
俩人咧嘴笑笑,也不敢说是因为逃了学不敢回家。
好容易熬到时辰,刚走到门口,就见满县尉笑意盈盈地送客人出门。
瞥到两个泥猴,也见怪不怪,招呼冯瑞接东西,说:“赶紧洗洗换衣裳。”
晚饭时两人才知道今天造访的客人是什么来头。
俩人都有些震撼,异口同声道:“媒人?”
满县尉啧了声,“喊什么!别人家十五六岁就成亲了,你们又不小了,有媒人上门有什么大呼小叫的?”
满鱼心不在焉地戳着自己的粥,瞄了爹一眼,又瞄满燕一眼,问:“给谁说媒的?”
满县尉说:“你们俩都不小了,都该说媒了。”
他打量了一下孩子们的表情,说:“看看你们这个样子,哪有一点能成家的模样,小屁孩似的,满山跑。”
满燕说:“还在读书呢,干嘛这么早……”
满县尉说:“人家也就是来问问,又没说给你们定下来,愁眉苦脸的,放心啊,你们不乐意去见,我也没闲工夫给你们招呼呢。到现在都没有几滴春雨,我都烦死了。”
两人都松了口气。
但满鱼一副有心事的模样,眼见就要吹灯,突然问:“爹是什么意思?”
“什么?”满燕没听懂这个既没前言,也没后语的一句问话。
“爹说我们也该说媒了,是什么意思?”
“爹不是说过了,我们不小了,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满鱼仍然没有躺下,坐着看他,说:“爹是不是要反悔?”
“反悔?”
“他要让你和别人成亲,可不就是要反悔吗?”
某些陈年旧事涌上心头,满燕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还记得呢!
满鱼看他瞬间红了一片的耳朵,很失望地躺回去,说:“知道了。”
满燕啊了声,立刻急道:“什么知道了?我什么也没说啊!”
第17章
春光和煦,裹着草叶清香的清风携着湿润的水汽迎面而来。
沿着江边,盛开了一路繁盛的野花,芍药一丛丛地绽放了,年轻的学子们三两成群穿梭其中,仰头望去,尽是浮浮沉沉的纸鸢,纠缠着。渐渐飞远了,坠落了。
今日不去书院,是踏青、斗风筝的好日子。
也是在春天,除了挖春笋以外,满鱼最期待的日子。
满燕一扭头,这个人就不见了踪影。
急匆匆找了一圈,看见他和几个年轻男女说说笑笑,怀里抱了几支芍药花。
满燕快步走过去,把自己折返回去为他拿的蜂糖糕往他怀里一塞,表情不妙道:“这么开心。”
满鱼打开纸包,拿出一块蜂糖糕,咬了一口,看向满燕,问:“你吃不吃?”
“你还挂念我呢,我以为你都把我抛在九霄云外了。”
满鱼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不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没见你,干嘛说这种话。”
满燕看着他怀里的三支芍药,没好气地伸出手拍了一下花脑袋,说:“这么受欢迎。”
踏青行也叫交游宴,芍药花就是交游的信号。
满鱼拽着他,两人在树荫下盘腿坐下,终于可以专心吃蜂糖糕。
他撑着脑袋看满燕,说:“你干嘛这么大火气。”
满燕夺走他的蜂糖糕,说:“待会儿就要吃饭了,不要吃这么多。”
天地良心,他嘴里的还是第一块!
转念一想,的确午饭将至,满鱼就没有计较,专心啃食手里的唯一一块独苗。
毕少爷也受不住晒,拉着天冬一起挤进了树荫。
毕舸大呼小叫道:“大胆!你怎么收到这么多芍药!”
满鱼啃食完毕,看了一眼怀里的花,好像终于想起来有这么一个东西,哦了一声。
毕舸啧啧道,“哦什么哦,还要假装谦虚一下?”
满鱼把手上的糕点屑屑轻车熟路地抹在满燕袖子上,才去拿花,递给满燕,说:“送给你的。”
满燕一愣,说:“谁送给我?”
“当然是我送给你,你希望是谁啊?”满鱼不高兴道。
满燕赶紧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芍药耷拉的脑袋,有点后悔自己刚刚打了它一下。
“没希望是谁。”满燕干巴巴地回答。
毕舸立刻怪叫起来,哦了好几声,说:“哎呀,有时候包办姻亲也没有那么不好嘛。”
满鱼随手抓了几根散落的树枝,啪的一声扔到了毕舸身上。
毕舸哇哇一通乱叫,怒道:“干什么啊你!”
毕少爷不甘示弱,抓起树枝扔回去,“还不能说了!这不都是你自己说的吗?小童养媳!”
满鱼噌地爬起来,扑上去勒住了毕舸的脖子。
“来人!呕!杀人了!”
观战的天冬手足无措,拽拽这个,又拽拽那个,无力道:“别闹了,好多人呢。”
这边的混战还未得到关注,几声惊呼传来:“下雨了!”
自开春以来,滴雨未下,满县尉每天愁眉苦脸,已经考虑请巫师来求雨了。
这下可好了,不用担心春天的庄稼早早旱死。
人群一哄而散,雨势越来越大。
今年的春雨来得晚了些,势头却猛。
混战终于结束,几人急匆匆寻找避雨的地点。
毕舸已经跑出去一截,突然又折回头,贼兮兮地冲他们努嘴,说:“看那边看那边。”
一辆马车自不远处驶来,下来一个脸生的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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