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蹑手蹑脚走出去,挪步到隔壁,敲了敲门。
一道影子出现在门前,停住了,“干什么?深更半夜的。”
满燕说:“我房里没有热水了,你这里呢?”
门嘎吱一声打开了。
“自己倒。”
满燕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品白水,看他走来走去收拾行囊。
“你就拿这么两件衣裳吗?”满燕问。
“要那么多干什么,又不是去招亲。”
满燕点点头,说:“点心要不要带些路上吃?”
“不带了,天气热了,放不住。”
满燕往自己身上一摸,把荷包递过去,说:“带点钱总没错,可别连口糕点都吃不上。”
满鱼不要,“我自己还有。”
“你一点都不规划,说不准十天还没过完,你就全填进肚子了。”
满鱼的动作一顿,说:“出门在外,我会有分寸的。”
“我不相信,你平日一点分寸也没有。”
满燕非要把自己的荷包塞给他,心中也在打算盘:睹物思人嘛。
荷包躺在桌子上,满鱼说:“我说了不要,我拿走了,你该紧巴巴的了。”
“我在家里,用不到什么钱。”
“笔墨纸砚不要钱?同窗生辰宴你不买礼?你准备到时候拿个破碗去街上现要吗?”
满燕撇撇嘴,说:“你说话干嘛这么刻薄。”
满鱼抽出空回头看他一眼,说:“我关心你,你还说我刻薄。”
他说着突然一乐,补充道:“那也得有钱买个破碗啊。”
“破碗还要买?”满燕说,“厨房拿一只就有了,好多磕了、碰了、缺了一块的,我还可以一天换一个。”
满鱼弯着腰笑,系包袱的手都发软,好半天才收拾完毕,开口赶人了,“你喝了水就快走,耽误我收拾。”
满燕不走,说:“我今天在这儿睡,行不行?”
“当然不行。”满鱼说,“爹就是想让我们别这么粘腻才出此下策的,难不成你还想让我被赶出去一次?”
满燕连忙站起身,跟在他身侧,说:“你明明就是不乐意的,还要装高兴。”
满鱼看着他,说:“我愿意去江州,没有不高兴,你想太多了。”
满燕说:“可你还是觉得你是被赶出去的。”
满鱼沉默了,对啊,这不是什么坏事,他为什么总是这么觉得呢?
多想无益,多想无益……
颠簸几日终于抵达江州,街道宽阔,游人如织。
坐马车实在坐得人骨头都散架了,一路上只好闭了眼睡觉,好捱过漫长路途。
脚踩在地面上,终于有了些实感,满鱼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准备上街觅食。
庄仰跟在他身后,向他介绍自己曾在这里的所见所闻。
满鱼的确喜欢听这些故事,可是他现在没有心情。
他肚子饿,想先满足食欲,再满足求知欲。
庄仰一抬手,说:“这可是整个江州最大的酒楼,他们家的八宝鸭十分闻名啊!”
满鱼笑道:“无福消受,我还是喜欢这些小摊。”
庄仰哎了一声,说:“你那是没有尝过,吃过一次就知道它们的好处了。”
满鱼拒绝道:“不了,这样的大酒楼,不是我要去的。”
庄仰立刻明白道:“知道了,你是怕钱不够用,既然是我故地重游,当然我要请你吃上一顿饭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鱼疲于纠缠,说,“庄兄,你还是先去见好友,我也要先去书院点卯,回头再会。”
早就闻到了蜂糖糕的味道,满鱼高高兴兴掏了钱,烫手的糕点来回倒腾左右手。
庄仰竟然还没走,疑惑道:“这是什么?”
“蜂糖糕啊。”满鱼指了指身后的小摊,说,“你要尝尝吗?”
庄仰却连连摆手,“你怎么喜欢吃这种东西?”
满鱼一愣,“庄兄,你走南闯北,竟然没吃过路边小贩手中的东西吗?不仅如此,我们还吃野果野花呢。”
庄仰啊了一声,说:“也……也吃过,不爱吃,不爱吃罢了。”
满鱼着急与其他学子会合,不再应声,大步向书院走去。
似乎有一道人影咻地钻进身侧的巷子,满鱼忍不住侧目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
第27章
来到江州已有七八天,众学子都颇为松散,十有八九都在外面晃荡,恨不得几日内将江州逛遍。
除去路上的日子,认真算来,留宿江州也不过十多天光景,自然不肯浪费一时一刻。
江州之行眼见就到了尾声,这一趟还算有趣,江州的繁华热闹之象,恐怕临安二十年也赶不上。
只是可惜了,好些新奇的东西,满燕却不能一起看。
掐指一算,过两天就要返程。
满鱼满大街乱逛,想着带些什么回去,省得满燕又要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庄仰走到哪里都有数不清的至交好友,今日又邀约他来“花满楼”饮酒。
满鱼深知自己什么酒量,客气地拒绝了。
他可架不住那群人一哄而上的劝酒,若是醉倒在这里,可没人能把他背回去了。
他闲逛了几圈,见到一对会吱吱叫的木头小鸟,捧在手心里看小鸟点头,忍不住也跟着点了点。
问了价钱,一摸钱袋——不好,说好要认真规划,现在一算,只够买一只了。
他掂量了半天,给满燕选了一个红脸蛋小鸟,依依不舍地放下了那只红围脖。
小心翼翼揣起来,转头看见庄仰的脸。
“等你半天,怎么不过去啊。”说着去拽他胳膊,“快走,都等你呢。”
满鱼抬起胳膊,慢吞吞把手抽回来,说:“我就不去了,不用等我。”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可是特意要给他们介绍一下的,你不去,那我介绍谁啊?”
满鱼奇怪道:“我又不认识他们,介绍什么?”
庄仰说:“你是我的新朋友,他们是我的老朋友,互相认识一下,这有什么。”
满鱼说:“我不想认识他们。”
“怎么,他们中有谁得罪你了?你们还没见过吧。”庄仰坚持不懈地追上来。
“我想认识谁,我会自己去结交,不需要麻烦你。”
庄仰说:“那你就当我招待你,江州也算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不去花满楼尝一尝呢?”
这人说着话,伸手总是拉拉扯扯,满鱼向后一躲,说:“我没有兴趣,这几日就要返程,忙着收拾,不奉陪了。”
“你这人,在临安时还与我交好,怎么换了地界,你就换了个人!”
满鱼奇怪道:“我怎么换了个人?你乐意做东请客,就该找些愿意陪你玩乐的,找我,只会扫你的兴。”
庄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你装什么清高,学你养父吗?他清高了一辈子,还不是个小小县尉,谁会因为清高高看他一眼?”
满鱼神色一凛,冷笑道:“若是不吃酒席就是清高,世上所有的穷人都是清高之人了。”
“只是请你吃饭喝酒,你又摆起官架子了!”庄仰脸色涨红,“他们满家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早就打听过了,你不过是抱养来的,还摆出什么大清官的架势,吓唬谁呢!”
“你真是奇怪,我是亲生的,还是抱养的,和你有什么相干?”满鱼打量了他一圈,说,“你的手记那样清新自然,人却这般胡搅蛮缠。你的那些手记也不像是亲生,像是抱养的。”
“你!”庄仰脸颊抽动,怒道,“今天你不去也得去!”
“好笑。”
话音未落,各个角落竟然窜出十多人,眼见是冲他来的。
这是搞什么鬼?
脑子还没想明白,身体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满鱼转身就跑。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也是爹教他的。
那群人紧追他不放,满鱼心里有些疑惑了,或许那场饭局也有什么问题?
一路上鸡飞狗跳,满鱼又不怎么记路,完全凭借零散的记忆到处乱跑。
“巷子……”他知道,多半会跑进死胡同,岂不是让人堵起来揍。
他一个急拐弯,身后却飞来一大筐萝卜。
满鱼急急一躲,怒道:“扔别人东西干什么!”
这么一晃神,身后已有两只手碰上了他的肩膀。
满鱼赶紧往后一转,奇怪道:“不吃饭的后果这么严重吗?”
沿途的小摊一见这个阵仗,已经迅速收拾家伙什跑路。
这个地方七拐八拐,还是迫不得已拐进了小巷子,果然没跑多远就看见了尽头。
“跳进去!”
一只手突然出现,抓住他的手腕,两人齐刷刷落进了别人的院子里,和正在晒草药的主人大眼瞪小眼。
“那个……我……”
满鱼匆忙想解释,猛地向身侧一看,乐道:“小燕!”
满燕摸摸鼻子,说:“我……我可不是来找你的。”
院子的主人却见怪不怪,说:“你们先躲躲吧,他们找不到,自然会走的。”
如此平淡的语气,倒像是司空见惯了。
“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呼啦一下就涌出来,蝗虫似的。”
满燕怪声怪气地说:“你不是说,庄仰的东西写得好,人品不会太差吗?”
满鱼说:“你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个?”
院主人看了看他们,说:“你们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怎么敢跑到这里来?”
满鱼说:“我是来江州听讲学的,他们……很出名?”
“那怪不得,”院主人慢悠悠点了点头,自顾自转过身,说,“那群人,可不是做什么正经营生的,赶紧回家去吧。”
满鱼反而来了兴趣,追问道:“那个庄仰,的确有名,他有一本手记,写得好极了。”
“什么手记?我不识字,不懂。”
院墙外的脚步声远去了,满鱼拉了拉满燕的袖子,说:“小燕,你说,那个花满楼,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奥秘?”
“都说了他们不是正经人,你还要去?”
“什么还要啊,我刚刚拒绝了,不然他们干嘛抓我。”
满燕这才想起问题的关键,“是啊,他们干嘛抓你?”
院主人慢悠悠地晃过来,凑近了盯着他们看,满鱼一回头,吓得往边上一跳。
这一跳也没让对方受惊,院主人点着头,说:“也有理,也有理。”
“什么啊?”
两人试图追问,可是那位老大爷却一点儿也听不见了,在后院慢悠悠翻土。
满鱼懊恼道:“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耳背!”
那片脚步声又近了,满燕一看他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一把抓住他,“你别乱来啊,这两天就可以返程,我们得尽快回去!”
“急什么啊,我光明正大出的门,爹不会知道的。”
满燕哑口无言。
满鱼哦了一长声,笑道:“我知道了,有人是名不正言不顺偷跑出来的,怕回去挨骂!”
“爹骂我,你跑得了吗?”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满燕怒道:“好没良心的鱼!我担心你,你还要弃我不顾!”
“你刚刚还说根本不是来找我的。”
满燕再次哑口无言。
满鱼握住他的手腕,说:“你就不好奇吗?”
“他们刚刚可是想抓你啊。”
“你不想知道,他们抓我干什么吗?”
满燕没好气道:“你的好奇心这么重,刚刚干嘛要跑?顺着他们的意,不就可以一探究竟了。”
“你还要我说吗?”满鱼说,“我一个人,心里没底。你来了,我就不害怕了。”
满燕嘴角勾起来,“是吗?”
“反正真被抓了,也是抓一对,怎么也算有个伴。”
满燕道:“你明明还是一点底也没有吧!”
满鱼笑道:“骗你的,不过是一个酒楼,能多可怕?”
“也是。”满燕一掀衣摆,就地坐下,说,“根本不可怕,你去看看吧,实在不行,我去捞你。”
满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声不吭,翻墙就跳了出去。
“哎呀!”
满燕一看威逼不成,只好紧随其后。
这次被抓得轻而易举,俩人让人五花大绑,安安静静地捆在墙边。
满燕微微歪头看他,低声说:“这个样子,是不是有点不体面?”
满鱼也凑过来,说:“如果他第一次邀请我,我就答应,现在应该还能有酒喝。”
“他们的酒你也敢喝?”
满鱼郑重道:“按理说,谁的酒我都不会喝的。”
满燕突然低下头,乐了一下。
“你笑什么?鬼鬼祟祟!”
“笑有些人,一杯倒。”
满鱼的肩膀用力撞了他一下,“什么时候了,还说风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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