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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全问罢,两个小孩都摇头,说:“那个人虽然遮住了半边脸,但也和他们都不一样。”
忙活了一天的衙役唉声叹气地要出门,经过他们身边,说:“县尉,这案子还有什么可审的,现在又来大麻烦了。”
他把手里的一沓画像晃得哗啦啦响,有气无力道:“这个山匪头子怎么游荡到我们临安县来了,我们这穷乡僻壤的。”
“什么山匪头子?”
“就是那个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这谁能抓住啊。”衙役一摆手,说,“穷人可比富人多太多了,那些人受了他的恩惠,藏他都来不及,谁会理我们的通缉令啊。”
满全想起来了,说:“万寻芒?他之前都在北方,怎么会到临安来?”
“上面给的新章程,我也不知道啊。”衙役摇摇头,“贴画像去了。”
两个小孩在旁边听着,问道:“他杀的不是坏人吗?为什么还要抓他?”
“杀人当然要偿命啊。”衙役说道。
他脑子一转,又折回头,笑嘻嘻地揽住两个小孩,“县尉,把两个儿子借给我,一起上街贴画像去。”
“得了吧。”县尉把孩子抢回来,“天这么冷,我可舍不得。”
两个小孩也不记仇,已经忘记了差点挨打的事情,蹲在竹子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满全走过去叮嘱道:“今天就在这里玩,不要乱跑。”
不用回家就是不用读书,当然没什么不好。
满燕突然抬头问:“大娘已经回去了吗?”
满全嗯了声,“他们家做的腊肉是供给那些酒楼餐馆的,反正也是要卖的,我给了钱,你们就不要惦记这件事了。”
他又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说:“你们还记得爹说的话,都是好孩子,爹给你们卖桂花糕吃。”
两个小孩欢呼了一声,见这件事翻篇,忍不住嘴馋地回味了一下大娘家的腊肉。
小宝托着腮回想,突然露出十分惊骇的表情,说:“那给我们擦手的那种油,也可以用来做腊肉吗?”
满全奇怪道:“什么油?”
满燕回想了一下,说:“好像叫‘比什么都麻油’。”
“不对!”小宝反驳他,“哪有那么长。”
“比你麻——油!”
“不对不对!没有比你比我。”
满全无奈地摇摇头,却突然福至心灵,问道:“蓖麻油?”
“好像是吧!”满燕答道。
“我记得是三个字。”小宝附和。
满全猛地站起身,吆喝着手下,“兄弟们走一趟,我们去孙老汉家里看看!”
衙役们都忙着当差,于是把大黄放去看孩子。
它明显对满燕很熟悉,围着他热情地来回转,尾巴啪啪地打在小宝的腿上,小宝没站稳,啪唧摔了一跤。
小宝嘴巴一撇,马上就要哭。
大黄回头就发现不妙,摇着尾巴过来了,大脑袋往小宝怀里一趴,拱来拱去的。
满燕跑过来拉他起来,说:“大黄可厉害了,还可以陪我们玩捉迷藏呢!”
小宝一听,果然不哭了,大黄又围着他转圈,用尾巴打了满燕一轮。
“捉迷藏有什么好玩的!”
又是个那个欠揍的县令公子的声音!
果然,毕舸耀武扬威地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小厮。
小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跟满燕说悄悄话,“爹不是说他的脸都肿了吗?没有吧!”
他们两个人脑袋靠着脑袋,一脸探究地盯着他看。
毕舸发现他们自说自话,完全不理自己,立刻嚷嚷道:“你们两个干嘛呢!”
满燕有些不服气,他可差点因为这个人挨打了呢!
“我们近一点看看!”
两个小孩同手同脚地迅速挪近了,几乎贴在县令公子的脸上看。
毕舸被他们吓了一跳,立刻挡脸:“干嘛啊!又想打人!”
满燕指着他脸颊上的红印,说:“这里应该是我打的!”
“竟然骗人!”小宝很生气。
“谁骗人了!”毕舸要跳起来了,“满县尉是不是把你揍了一顿,我是来看看你被揍成什么样了!”
小宝哼了一声,说:“爹才不会揍他呢!要揍也是揍你!”
三个小孩挨过骂,现在都不推搡了,扯着喉咙比嗓门,大黄嗷嗷叫了好几声,试图把这三个人拱开。
毕少爷的小厮听不下去,赶紧过来劝和,说:“少爷小点声,这可是县衙!老爷知道了又该骂了!”
一句话戳中三根软肋,院内顿时安静下来。
大黄觉得是自己的功劳,昂首挺胸地巡视了一圈。
毕舸可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少爷,他爹逼迫他过来跟人家和好,但他怎么可能主动求和呢!
但是不说回家肯定又要被骂,阿公阿婆这些天又不在家,没人能护着他了。
他摸出来一把红色的炮仗,说:“我可不是来和你们吵架的,你们那个穷酸样,肯定没玩过这个吧!”
刚刚还在吵架,现在又围在一起点炮仗。
满燕尚存一丝理智,小声说:“太大声会不会被发现?”
小宝提议道:“那我们找个东西盖住不就好了!”
毕舸表示赞同。
随手扯过来一只盆,毕少爷不敢上手,命令小厮来点火,看着盆被炸上天,三个小孩同时欢呼了起来。
大黄突然开始嗷嗷乱叫,很焦躁地乱蹦乱跳。
满全风风火火地赶回来,看见三个小孩围成圈,在哄狗。
饭盆被炸上天的大黄脑袋顶墙,斜眼瞅着他们,表示绝不原谅。
满全倒是极其兴奋,抱过两个孩子,在他们脸蛋上各亲了一口,说:“你们真是立大功了!”
他冲进去招呼衙役,“发逮捕文书,抓孙保!”
满燕和小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分嫌弃地用袖子蹭了蹭脸。
小宝宣布:“我要洗脸!”
满燕拉着他的手,“我也要去。”
第10章
满全带人在渡口逮住了意图逃走的孙保,并请县令来公堂亲自观审。
孙保在堂下仍然坚持:“我听说有赚钱的门路想去试试……县尉,我想改过自新,再也不赌了!”
满全转而问林秀禾,“你公公是不是有咳疾,需要长期服药?”
林秀禾清秀端庄,多日的牢狱之苦使她稍显憔悴,“是,药是在冷大夫那里抓的,已经吃了一年多,每天午饭后都要吃药。”
满全点头,“经尸检,孙老汉死亡时口眼开,面泛青色,孙老汉正是中毒而死。”
满全看向林秀禾,“说说当天的场景。”
林秀禾还在震惊,好半天才说:“我回来时公公刚吃了药,突然发起脾气,骂孙保把家都败光了,说我和隔壁的阿芒……”
林秀禾说不下去,抹了抹眼泪,“孙保日日赌钱,公公身体不好。阿芒时常来帮我挑水劈柴,我做了饭菜,有时候送些过去……”
她继续说:“我心里委屈,就和他争执了几句,他突然扇了我一个耳光。这些年虽然吃苦受罪,但我念在公婆待我真心,从来没想过抛弃孙家,可我没想到公公竟然打我……”
她哽咽着说:“公公很激动,我们争吵了几句,我们就推搡了几下……”
满全哦了一声,向孙保提问:“林秀禾如果下了毒,干嘛要和他推搡,还被人撞见呢?”
孙保辩驳道:“也许是她提前下好了毒,她以为回去就能看见老头死,却没想到老头打了她!”
满全看着他,“另一件事,你家附近有一户人家,腌制腊肉供应酒楼,她用蓖麻油擦手,据她说,这种法子还是你教她的,是不是?”
“但又不能证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蓖麻籽有毒!”
“我什么时候说,毒药是蓖麻籽了?”满全盯着他。
孙保一脑门汗,瘫坐下去,“我只是……猜测……”
满全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问林秀禾:“在你公公死亡前几天,他是否出现呕吐腹泻的症状?”
“是。”林秀禾答道,“公公说是着凉了,还吃了些风寒药。”
“蓖麻籽中毒后,并不会立刻致死。前几天会呕吐腹泻,经验尸,死者身上出现红疹,这些都符合蓖麻籽中毒的症状。蓖麻籽之毒很难检验,我一时也没有发现,后据证人所说,孙保早年便是做蓖麻油生意,你们屋后至今还种植了大量的蓖麻。”
满全敲了敲桌子,说:“孙保,你之前说,反正房子迟早都是你的,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要痛下杀手呢?”
孙保还在喊冤,“这不过是县尉您的推测,您说我下了毒,可有物证?可有人证?”
满全说:“那我问你,你这个天天混迹赌场不着家的人,前几日倒是在家殷勤侍奉,左邻右舍可都说,还以为你转性了,但没坚持两天,又回了赌场。”
“平时汤药都是妻子侍奉,而在你父亲死亡前几天,都是经过你的手。符合蓖麻籽毒性发作的时间,这是人证。”
“煮药的瓦罐我已经取来,熬煮的白水喂耗子,耗子都活不过两天,这是你要的物证。”
“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满全手中捏着一封书信,“这才是你杀父的真正动机。”
孙老汉近些年身体不好,早早写下遗书。自己死后,孙家所有财产都由儿媳林氏继承。
孙保抵押房子的契书成了一张废纸,杀父休妻是他赌徒生涯的最后一步棋。
两个小孩在县衙院子里玩,突然一阵风吹来,画像飞了一地,衙役发出了绝望的呼喊声。
县尉的公子们非常殷勤地跑去追逐画像,一张张地码起来。
小宝站在凳子上帮忙铺平,他看着画像上的人,突然哎了一声。
“小燕小燕,你来看!”
满燕也爬上去,两个人都看到了画像上之人眼角的那道疤。
他们跑到前面去找爹,满全刚好回来。
他伸手把两个娃娃抱起来,说:“你们帮了大忙,爹请你们吃饭!”
满燕拽了拽他,说:“那个画像……”
“画像?哦,通缉令上的?对了,上次说要给你们讲讲他的故事,正好闲下来,现在就讲。”
虽然有话要说,但还是听故事更重要。
“那人年少时家里遭了土匪,本来和隔壁的姑娘都要订亲了,对方见状毁了婚约。家人被害,他的青梅竹马也嫁给了别人。”
小宝发问道:“那他怎么也会变成土匪呢?”
“要报仇,家人都被土匪所害,他只能做更厉害的土匪。”满全觉得自己的评价不太合适,补充道,“他专劫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就是有钱,但是干很多坏事、欺负别人的那些人。他拿那些钱去接济穷人,所以大家都不怕他。”
两个小孩看向对方,很默契地同时叹了口气。
满燕问:“如果爹遇见他,会抓他吗?”
满全说:“很多年前,我和他打过交道。这个人像泥鳅,没那么容易被抓到。”
满燕追问:“那你遇见他,会抓他吗?”
冬日清晨,屋檐树梢上挂了一层薄雪。
林秀禾要离开临安,她在城门前看见了等待多时的满县尉。
她立刻跳下马车,上前作了揖,眼中隐隐有泪光,“多谢县尉为我洗清冤屈。”
满全一摆手,看了一眼马车,问道:“你往哪里去?”
林秀禾不自在地捏了一下衣摆,说:“想换个地方生活。”
满全说,“也好,这里的事都忘记吧。”
“您……是什么意思?”
“你隔壁的那个傻大个听说被家里人接走了,已经好多日不见他了。”满全说,“我记得,你年少时本来有婚约,却无奈对方家中变故,你无力与家中抗衡,只好解除婚约,嫁给了当时家中还算殷实的孙保。”
她情不自禁向后退了半步,马车的门帘微动。
满全微微笑了一下,“有些事情,虽然法理不容,但人心所向,也无可奈何啊。”
马车缓缓从他身边经过,满全侧过头,“下次藏好一点,小孩子都能识破你。”
春去夏来,立夏这天是满县尉三十六岁生辰。
邻里街坊一道道菜送过来,一张大圆桌摆满了。
最高兴的是两个小孩,过年也没有这么多的好吃的呢!
两个小孩也准备了寿礼,两个人捧着一张大纸来献宝。
他们现在还是只会写些大字,两人齐心协力为县尉进献了一张书法大作。
打开来看,上书歪歪扭扭的“清如水,明如镜”。
满县尉哈哈大笑,说:“别人捧捧就算了,你们也捧上了。”
“这可是先生教的,说这几个字最适合爹了。”
小宝附和道:“先生本来让我们写‘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又说太长了,选了句短短的。”
满县尉喝了些酒,苦笑道:“是该换。”
今晚天气晴朗,月光明亮。
小宝踩在凳子上,挥舞着手臂,兴冲冲地说:“有月亮!快许愿!”
满全已经半醉,乐呵呵地说:“许什么愿?……哦,有一个,应该算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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