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似小衣在说:这个提议!喜欢!
裴怀钧失笑,凌空伸手,摸摸那雾气化为的花苞。
他可以感觉到,小衣对鬼蜮的蚕食加快了。
鬼蜮被他纵情撕扯,蚕食,留下道道不可修复的裂痕。
衣绛雪不是在“抢夺”些许残片,而是将灵异整个吞下去。
灵异是实际存在的,具有唯一性。衣绛雪吞掉,鬼新娘就会失去。
不多时,鬼蜮里的置景恢复本真模样。
一地萎靡残损的红色剪纸。
厉鬼雪白美丽的脸庞,也在绯红鬼雾中浮现,双眸金红流动,绝美又冰冷。
他轻启红唇,向着满地剪纸残片吹出鬼火。
刹那间,目之所及的剪纸,被焚烧殆尽。
原本鬼蜮渐渐破裂,消弭,取而代之的是猩红的鬼雾。
宛如业火燎原。不仅仅这一座,那无尽鬼蜮组成的蜃楼,也在迅速的被他吞噬,成为他的领地。
狂乱演奏的百鬼戏班,行在猩红薄雾之中,森然鬼魅,唱着人间不得见的戏。
“果然,红煞的鬼蜮,非常适合小衣。”
裴怀钧心里将食谱上的重要一项“鬼蜮”勾去,算作完成。
如果没有遇到鬼新娘,他本来是打算让小衣去抢夺另一种鬼蜮:在幽冥司的归档里,叫做“失落乡”。
属于一名叫做“失乡人”煞级鬼怪,目前被关在牢山某处封印里,危害有限,得手也比较容易。
其鬼蜮呈现为一座仙乡,鬼如果被关入其中,就会迷失在失落乡中,使用也简单,是个保守选择。
此时遇到举世罕见的红白撞煞,反倒是意料之外。
张久德的“画影”算是鬼蜮中较弱的,仅仅是隐匿藏身,留下影子而已。
但鬼新娘的不一样,她不仅能够将长街的造景塞进鬼蜮,还可以将其建造成一座塔楼,形成时间和空间的双重迷宫。
这是成长性极高的顶级鬼蜮,比起“失落乡”更强更复杂,配得上小衣。
裴怀钧向着虚空伸出手,笑着问:“小衣,鬼蜮,全部吃掉了吗?”
红雾缭绕间,化出一只雪白柔软的手臂,牵住了他的手腕。
不多时,书生身边凭空浮现出一名红衣美人。
衣绛雪点点头:“嗯。”
绛衣美人的眸底,金红还未消隐,处于一种异样的幽暗状态。
裴怀钧凝视着他,似乎看到了道侣过去的风华与神光。
失神片刻,他寻了个话题,笑道:“小衣打算给鬼蜮取个什么名字?”
衣绛雪看着他,红衣迎着阴风飘拂,半晌不动。
裴怀钧微僵,挂上无异的笑:“怎么了?小衣?”
衣绛雪却捧着他的脸靠近,呼吸轻拂,唇齿与他近在咫尺。
“裴怀钧,我的前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危险的讯号。
衣绛雪吞噬的鬼越多,那些掩埋的前世残片,就会渐次浮现。
被前世的衣绛雪拆散,跟随他葬入幽冥的过去,迟早会回到他的身上。
正如那群唤他“衣楼主”的鬼戏班。
等到那时,他就会发现身边温柔无害的书生,无名指根有一根红线。
裴怀钧对此早有准备,他心神镇定,眉眼一弯:“小衣,像是‘前世见过’或者是‘有缘天定’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
衣绛雪抵着他的额,呼吸冰冷如霜,没有丝毫生气:“为什么?”
裴怀钧凝望着他,双眸好似蕴着无尽深情:“我会误会……小衣有一点喜欢我。”
他大抵是以为,这么说,衣绛雪会变成害羞的萌鬼钻进衣袖,再次糊弄过去吧。
却没料到,红衣美人眼底的金红没有消弭,前世记忆的碎片,并未如他所愿那般,重新沉回水底。
瞬息的神光在衣绛雪身上停留,好似一道故影旋身时的流波。
他的冰冷指尖缓缓划过裴怀钧的轮廓、唇线、再到喉结,最终悍然钳住他的下颌。
“怀钧,你这深情款款,脉脉温情,是演给我看的么?”声音低柔却悚然。
然后,他看着瞳孔微缩的东君,露出一个淡而冷的笑。
衣绛雪平日里没什么表情,更是很少会笑,总像一尊精致完美的瓷偶,美则美矣,没什么生气。
加上他平素脱线,行事诡谲,屡屡透出非人的神态。
也就是善解鬼意的裴怀钧,能从他的种种举动里解读出不寻常。
当衣绛雪这张倾城的脸上,浮现出一缕清幽微笑时。
正似荼蘼初绽,月照夜昙。
不讲道理的美。
裴怀钧似乎失了神,视线被这森然如幽冥的美攫住,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朱红晕染丹唇,略勾起弧度时,也似沾着晨露清波。
他喉头微滚,却想着:若是这点染色香的唇,印在人的发肤上,滑动在唇齿间,又会有多么勾人心魄?
衣绛雪掀起纤长睫羽,向来空洞幽黑的眼底,此时却金红潋滟。
青衫书生的身影在他眸底沉浮,粼粼如碎金乱雪。
连仙人都会被鬼魅慑走魂魄。
“小衣,不,绛雪……”裴怀钧卡壳片刻,忘了词。
衣绛雪轻抵着裴怀钧的额头,蕴着幽冥魔魅的眼近在咫尺。
他似笑非笑:“听了百鬼戏班的曲子这么久,居然还没有发疯。”
“你说你是个普通书生,也就只有失忆的我会信。”
“连鬼都骗。”
“怀钧,你的演技越来越差了。”
第31章 红白撞煞(16)
衣绛雪的鬼蜮与幽冥联通。
百鬼在呼啸, 鬼音缭乱,好似地狱的悲鸣。
猩红鬼雾无限延展,陆续有恐怖的鬼怪爬出幽冥后土, 应了厉鬼的召唤,成为鬼蜮新主人的仆从。
衣绛雪并指为爪, 指甲化为锋锐利刃,却在掌心攥住一团幽绿色鬼火。
黑暗无尽无常, 一线鬼火中, 却缓缓浮出雪白桃花面。
“暌违多年了, 裴仙人……”
红衣美人容似优昙婆罗,右瞳莲花纹样旋转, 左瞳淤着干涸血色。
百鬼齐喑,他的璀璨瞳心种着莲花。
既是降临的噩梦,又是最美的重逢。
衣绛雪旋腕一转, 五指轻动, 鬼气缭绕指骨间,化作不详的红线。
百鬼被傀儡线牵引排列,似在他掌心舞动, 竟黑压压地将这一处鬼蜮围住,诡谲的眼齐齐偏移,注视敌人。
衣绛雪悠然地牵动傀儡线,“先前,在东君庙一晤,倒是没与仙人说上两句话。”
或许是衣绛雪过去留下的后手,他的前世记忆,并非第一次浮现。
早在东君庙时,新生的厉鬼动用了过多鬼气, 催动沉睡的本能,被封印的记忆松动时,就曾教导自己使用鬼鞭。
提及此事,衣绛雪分毫不给薄面,斜睨,开口就是诛心之辞:“我可没料到,连上不得台面的伪神,都敢来占东君庙宇。”
他语气阴阳:“我见裴仙人,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绛唇点染,眼底却蕴着最美最纯粹的杀意。
百鬼戏班藏在鬼雾之中,煞意与鬼蜮主人同频,宛如针芒,悍然刺向面前之敌。
被锁定的敌人,无疑是那位眉眼似春山的书生。
“小衣……”裴怀钧拢起青衫广袖,温柔忧悒。
衣绛雪打断了他的话:“你与我,世世道侣,谁不知道谁?”
“怀钧就不必和我装什么书生了吧。”他微微侧目,讥诮。
裴怀钧闻言,从容地收起垂衣拢袖的谦恭,抬起疯癫含笑的眼睛。
“衣楼主,别来无恙。”
冥楼楼主,衣绛雪。
当世百鬼横行,早已无人听过他的名字。
在轮回结束时,作为人的他,彻底地死在两百年前。
但在千年前,他的存在是传说,是恶煞,是移动的天灾,更是无处不在的恐怖。
传闻中,冥楼伫立在幽冥与人间的交界处,作为最后一道屏障,楼中拘束着无数恐怖的鬼,是一座货真价实的“万鬼楼”。
冥楼的主人行走阴阳,不知其是人是鬼。身份、姓名、年岁,容貌,全部不详。
没有活人见过他的容颜,见到的人都已经死了。
因为冥楼的存在,幽冥里真正恐怖的存在,就算想要去往人间,也会首先被截在阴阳界。
然后,冥楼楼主就会执起鬼鞭,赶羊一样,将妄图越出地狱的鬼捉到楼中关押。
截断鬼的源头,在人间游荡的鬼就多半是人所化。未经修炼,怨气再强,也没那么无解。凡间修真门派足以祛除这样的鬼怪。
复仇,就是鬼怪最原始、最底层的“杀戮规则”。
也是天下所有的鬼的第一本能,必定以血实践。
只要鬼能亲手复仇,怨气化解,多半都会踏上成佛路,不会继续作祟人间。
迄今为止,没有例外。
二百年前,天裂。幽冥大开,冥楼失守。
那位身份不详的楼主,也在这一战中不知所踪。
再后来,传说渐渐湮灭。
曾经的“万鬼之楼”,也早已鬼去楼空,荒废在阴阳交隔之界了。
有谁能料到,时隔二百年,消失的冥楼楼主再现时,却已是厉鬼之身!
衣绛雪旋身,向他睨来,却是讥笑:“呵,冥楼主人,不过是祭品而已。”
他的形貌瑰丽艳绝,绰然千姿。
眸光滟如浮花,横波时,似斜刺的伶仃梅枝,足以贯穿心脏。
乍生于寒雾,相隔在阴阳。
何人化鬼来寻仇?
衣绛雪冷冷道:“东君亦知,我命受恶诅,降诞之时即是鬼子。七七四十九世轮回,不饮孟婆汤,不过奈何桥,记忆修为叠加,万鬼听我号令……”
“照理说,我合该御及天下,横扫世间。”
“……却是缘薄寡恩命短,每世都活不过二十,总是暴毙而亡,横死道边 。”
衣绛雪慢慢地笑道:“仙人啊,你知道那种堕入幽冥,困守愁城,感觉自己正在慢慢腐烂的感觉吗?”
裴怀钧不答。
衣绛雪也不需要他答,“俗话说,千年修得共枕眠。裴仙人,这四十九世的罪孽轮回里,你与我,到底也是拜了四十四世的天地。”
“虽不是什么鸳鸯佳偶,比翼双飞;也算得孽海情天,阴阳不见。”
“绛雪……”裴怀钧语气轻缓,似是舌尖抵着上颚,温柔地唤着久别重逢的爱侣。
仙人霁月光风,是孤松云鹤,似寒竹落雪;如朝天利剑,亦是人间砥柱。
扶危亡,定海波,挽天倾。
但这鬼与仙的情缘,却洇湿着、撕扯着,蛰伏于地表之下,生死不能见光。
他却偏要纠缠,至不得好死,于是谁也都不得善果。
裴怀钧温柔浅笑,眸里好像洇了潮湿的雨水,无端有些黏腻多情。
他道:“缘绕缘,一线牵。若是千年才修得共枕眠,我与绛雪,岂不是修了四万四千年的缘,如何不算累世情深?”
他倒是敢说,衣绛雪负手,不住地冷笑:“怕是四万四千年的孽债恶缘。”
“蒙东君垂怜,世世替我收尸敛骨,镇住冥楼,处理我横死后的万鬼作祟,直到下一次轮回。”
“我以为,东君会看在四十四世姻缘上,悯恤则个,让我永远地安眠,在那场两百年前的天裂中。”
“或许那样,我也有机会散去执念,化去恶债,终而成佛……”
衣绛雪的语气,却骤然幽厉难明:“第四十九世,轮回已尽时,你做了什么?”
鬼仆似乎感受到他的怨恨,亦发出乖张幽厉之声。
“将道侣的尸身封在镇恶石下,以须弥山地脉的鬼气养魂两百年,令我怨恨不散,化作厉鬼的,难道不是裴仙人?”
说到这里,衣绛雪五指化利爪,眼瞳染着血污,竟止不住露出几分狰狞鬼相。
“你明明知我,一心盼着受尽四十九世挣扎之苦,求得一线成佛机缘……你却断了我的成佛之路!”
“是你,教我——化为厉鬼,从此永堕无间,不得超生!”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我不愿堕入鬼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说到这里,衣绛雪清如冰雪的声线,已经彻底化作森然厉鬼之声,声声质问。
或许记忆空白的小衣尚且懵懂,不知爱恨,还不明白厉鬼的命运如何。
当前世记忆短暂浮现时,那个始终挣扎着保持人之意识的冥楼之主,却发现自己被道侣炼成了厉鬼。
厉鬼几乎无法被真正杀死,怨恨无解,也永远无法成佛。
徒留他这般鬼身,算是活吗?何其可恨!可恨!
裴怀钧指骨紧握泛白,缓缓勾起唇,眼神里透着极致的痴狂。
“四十九世,恶煞轮回,不得好死。难道绛雪怨憎这命,我就不恨了?”
他看见衣绛雪浓烈的恨,却以手抚面,酣畅淋漓地笑道:
“每一世,我寻到绛雪,有时你还年少,但多半时候,已至你之寿命终末。还未痛快过几年岁月,就已到生离死别之时。”
剑仙森冷疯癫的视线,从指缝罅隙透出。
清冽厉光,更似剑锋。
果真是魔怔了,此时面对厉鬼索命,他还是温柔带笑:“我眼睁睁见你暴亡,再收尸、敛骨,处理鬼怪,封锁冥楼,十三世。”
“见你病痛难捱,被鬼侵蚀,缠绵病榻,求我亲手结束你的痛苦,七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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