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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因为这次勾手变了方向。
白煞不受控制地向着厉鬼面前的铜锅涌去,填满了鸳鸯锅的一侧,成为虚虚漂浮的奶白色汤底。
裴怀钧温和浅笑:“那张家的鬼都是行尸系,不好吃。我提前准备了蔬菜拼盘,刚好适合涮白汤,清爽脆口。”
说罢,裴怀钧端出几盘水灵灵的蔬菜,司命眼睛都看直了:“这、这是鬼藤花、鬼笋、鬼菌菇……”
这一盘盘的,还挺春意盎然。
司命脸绿了,和这盘蔬菜一个色:“鬼藤花不是很多年前封印了吗,那一战死了一百人多人。还有这鬼笋,不是南方迷雾森林里的特产,生命力贼强,有个全灭的偏远村子里长满了这玩意。还有鬼菌菇,据说会发出致幻的笑声,在人的眼睛里像是乱跳的小人……”
裴怀钧从容地用筷子夹起快从餐盘上试图跑掉的菌菇,扔进白汤里。
那菌菇收了伞,在白汤里沉浮两下,不动了。
汤底咕嘟咕嘟冒起泡。
看着沉浮的鬼菌菇,伴随银铃般的笑声,香香的味道窜出来。
衣绛雪数着秒,期待脸:“可以吃了吗!”
裴怀钧拦住他伸去的筷子,温和道:“得用鬼气煮熟,不然会中毒致幻……好像小衣也不会中毒。火候不到,煮不透的,这样鲜味就不会达到最高。”
衣绛雪忍住,继续等:“好吧。”
等着涮菜烫熟的闲暇,衣绛雪想起边上还有两个存在感很低的人。
虽然很不舍美食,但衣衣大王是个乐于分享的好鬼,和善地看去,使用他的阴间社交小技巧,道:“你们也是来吃火锅的吗?要不要分你们一点?”
两人疯狂摇头:“……不是不是不是。”
在坟场涮鬼锅,谁敢吃啊。
在最关键的头七复苏时刻被夺白煞,罪魁祸首还在他的坟头用白煞涮火锅。
张老太爷呆在棺材里,疯狂敲棺材,愣是出不来。
这回是真死不瞑目了。
但是对方是厉鬼啊!
别说是用白煞涮火锅,就是把他扔进火锅涮了,他也没辙。
坟场里游荡的鬼怪本是为复生做准备。
但白煞刚聚集,就被持续不断地吸取到鸳鸯锅的一侧,鬼仆也失控了。
松软的坟地里,本是白骨化的鬼手伸出来,后来它们逐渐爬出来,提着奠字灯笼,僵硬地行走在坟地里。
连白骨花也拔出血管状的根茎,空洞的头颅骨里点起鬼火,开始诡异地爬行。
但是衣绛雪涮火锅的桌边,竟成为了真空地带。
这种恐怖的等级压制,让鬼根本不敢接近他们。
紫衣银面的司命脸色变了又变,抉择时刻到了:
是往外围撤退,选择对抗失控的鬼仆;还是靠近吃锅子的厉鬼,赌厉鬼不会把他们也一起扔进锅里涮了。
裴怀钧将鬼藤花烫到最脆嫩的程度,捞出来沾了撒了葱花的酱汁,夹给等待投喂的漂亮厉鬼。
他漫不经心地对他们道:“那老鬼只剩下半截,居然还在敲棺材,吵死了。你们去把他棺材盖打开,剩下半截身子绑在墓碑上。”
语气虽然是陈述,但内容就是纯粹的命令,似乎完全没考虑过他们会拒绝。
他们的确不会拒绝。
不止是修为稍弱的沈云照做,司命也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铲子,开始准备撬棺材。
坟场阴森森的,沈云早就习惯了,甚至熟练地安慰他:“司命大人,咱也别出去冒险了,抱好厉鬼大腿,努力干活就行。撬个棺材而已,很轻松的。”
司命喉头滚了滚,很想说什么幽冥司的荣耀,司命的职责,为人族牺牲的悲壮等云云。
然后,他们一脸得到神谕似的……
撬棺材板。
在两个人哼哧哼哧抬棺材时,司命还在默默地怀疑人生:“为什么,刚才听那书生一说话,我就有把三年的俸禄都换成香火,供给那书生的冲动……”
裴怀钧有属下可用,不必自己动手,也乐得省心。
他用鬼笋沾了麻酱,喂给吃的幸福眯眼的厉鬼,“鬼藤花涮七下,笋和菌菇要煮……”
幽冥司的人降妖除鬼的专业户,开棺材这种场景很常见。
刚开棺的时候,老尸还会用手肘抵着坟地爬。
因为没有双腿,爬不快,又被司命催动符咒定住,
不一会,他们就成功那半截老尸绑在了墓碑上,那些失控的鬼仆,也从四处游荡转为聚拢。
老尸发出了哀嚎声,“幽冥、幽冥、魂归幽冥——”
他熬到了头七这一天,却没有那么幸运,能够熬到成功还魂。
“退出去。”司命谨慎地捏着一张定魂符,向后退去。
那老尸周围聚集了近百的鬼怪,除了送葬的丧服鬼,还有一些从坟地里钻出来白骨鬼。
那棺材板封印了老尸的气息。书生叫他们把老鬼挖出来,也有用来钓鱼,吸引鬼仆的意思。
而且,吸引来的不止是鬼仆。
赤红蔓延而来,那条以前朝街道为界的线,被红煞冲破了。
鬼新娘的红煞蔓延到了坟场。
像是两个世界的粗暴拼接,司命一抬头,就看见了与坟场交界的地方,突然出现了拜天地的场景。
坟地墓碑后面,浮现出许多鬼影,神情也从哭变成了笑。
蔬菜终于烫熟了,衣绛雪幸福地吃着烫好的鬼菌子,又鲜又嫩,还很滑软。
嚼嚼嚼。
果然还是要吃锅子,好鲜!
无处不在的鬼笑声,好似会传染,“咯咯、咯咯咯——”
吃个饭也不安生。
衣绛雪放下筷子,眯起漂亮的眼睛,将头僵硬地转过一百八十度,看向鬼新娘被引诱而来的方向。
那被绑在墓碑上的老尸,不知何时,头已经掉了,在地上咕噜噜地转着。
一只鲜艳的绣花鞋,将那颗鬼脑袋踩到扭曲变形。
用白煞钓红煞,包上钩的。
衣绛雪缓缓地举起了筷子:“……辣汤来了。”
第36章 红白撞煞(完)
衣绛雪对于吃火锅很有一番心得:
鸳鸯锅, 就要有白汤也有红汤,这才够味;涮菜要荤素搭配,才会有声有色。
就是坟场这个环境有些不好, 鬼哭声太重,嘈杂了些。
但是当聪明的衣班主招出鬼戏班, 让百鬼在坟头蹦迪时,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裴怀钧让那两个人把张老太爷的半截残尸吊起来, 就是为了钓鬼新娘。
就算平时藏在鬼蜮里, 又有许多相仿鬼仆, 难以定位本尊的位置。
鬼怪的本能是复仇。
在现身复仇的时刻,鬼新娘一定是本尊。
衣绛雪咬着筷子尖尖, 默默注视着红煞侵入白煞,逐步包裹被绑在墓碑上的老尸,把他剩下的半截身体也啃掉, 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他在涮火锅, 咕嘟咕嘟;鬼新娘在吃仇人,嘎吱嘎吱。
这样各吃各的,伴随着鬼戏班的阴乐, 还挺和谐。
“吃完了吗?”
衣绛雪把铜锅下的鬼火烧的更旺了些,再给料碟里加了点葱花和麻酱,礼貌道:“等你吃完,我再吃你哦。”
鬼新娘吃掉白煞后,也算报了仇。
可惜现在的白煞是鬼怪,不是当年冥婚的罪魁祸首。而张家小姐两百多年前就死了,化身的鬼怪也失去了成佛的可能。
鬼成佛的要求,说苛刻,其实也不苛刻。
刚刚化鬼的时候, 成佛反而是最容易的,怨念还没有积累到恐怖的程度,仇人也多半还活着。
只要能亲手杀掉对方,大概率能一次清空怨气,踏上成佛之路。
也有可能,仇人太强,刚变成的鬼太弱时,杀不死,反而被祛除。
或者是仇人太弱,在报仇之前已经死了,怨气没有源头,只会随着后续鬼怪杀人的数量和年岁不断累积,造就大鬼。
鬼新娘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衣大王是很公平的厉鬼,他撑着下颌,看向早就失控多年的鬼新娘,那只是一具鬼怪腐烂多年的躯壳,不是活人。
他的眸底有若隐若现的莲花重影,平静冷酷地裁断:“张月倾,前世你父不慈,卖女冥婚。女自不用愚孝,弑父报仇,也是天经地义。”
“你未能在其生前杀死张久德,错失了成佛机缘;但死后二百年,化身的红煞最终吞噬白煞,也算仇怨了结。”
“但鬼新娘为祸人间二百年,杀人无数,并将人变成鬼仆驱使,亦是罪孽。”
“我可以容你复仇,却不能容你成为煞鬼,继续横行人间。”
当年冥楼最鼎盛时,拘役万鬼,冥楼主人也会裁断生前罪孽。
越强的鬼,越不容易杀死。犯下极恶大罪的鬼怪,衣绛雪不会放纵,而是会投入冥楼最底层关押,不会纵在人间。
鬼新娘吞掉白煞后,很快就会晋升为红白煞集于一身的“煞鬼”,恐怖程度会翻上几番,人是处理不了的,唯有以鬼制鬼。
衣绛雪先将白煞吃掉了大半,有意控制了“撞煞”的烈度,让鬼新娘虽然复仇成功,却卡在了进阶上。
让死去的张家小姐了却心愿,或许算是厉鬼的慈悲心肠。
但是成为鬼怪的魂魄,在错失成佛的窗口期后,就会不断堕落,杀人,吃人,造下罪业后,就再也救不了。
无论是生前的衣楼主,还是死后的红衣厉鬼。
或许,他自己都无法成佛,只会永堕无间。
不过,以如今衣绛雪的性格,暂时不会想这么远。他向红煞勾勾手指:“红汤飞来——”
红煞注入空着的一半锅底,鬼火正旺,一瞬间就沸腾了。
“小衣,可以用红汤涮鬼肉了。”裴怀钧看着衣绛雪平静地裁决鬼怪,依稀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并无任何意外之色。
待小衣裁断完,他顺势端出了有着漂亮雪花纹理的鬼肉卷!
司命和沈云先前挪到厉鬼附近,苟住了。
他们思前想后,还是火锅附近最安全。至少厉鬼忙着吃火锅,没空理他们,更不可能让其他鬼掀了他的火锅摊子。
看到厉鬼认真地评估鬼的危害,甚至有意帮人关煞鬼时,他们十分感动。
这是清汤大老爷——
不、不对,是麻辣大老爷!
总之,吾辈楷模,鬼界良心!
还没欣慰多久,他们在看见书生端出的盘子里装着什么时,顿时目瞪狗呆:“这、这是——”
裴怀钧眉眼温柔如春山,很有体贴贤惠人夫感,“鬼肉卷,把魍牛肉冻硬后再切,就会切成这样的薄片。”
他用筷子夹起来一片,在血月下照过,显示自己优秀的刀工:“看,透光哦。”
司命和沈云静静地碎了:“……”
把鬼肉切成薄片涮火锅。
不是,你真涮啊?
裴怀钧用筷子夹起雪花鬼肉,在沸腾的红汤里涮了涮,七上八下,火候把控到位,再捞起时就鲜嫩弹牙,香辣迷人的气味就直扑衣绛雪的鼻腔。
衣绛雪顾不得乱爬的鬼新娘了,伸碗接肉,星星眼:“好香。”
裴怀钧温柔地把涮好的鬼肉片夹进他的料碟里,裹了裹料,保证柔韧鲜辣的鬼肉沾满了香油和芝麻,散发着浓郁的油香。
他又下了一碟手切鬼肉,看着红汤咕嘟咕嘟,冒出奇怪的泡泡,温和笑道:“慢慢吃,小衣,还有很多。”
鬼新娘刚吃完仇人,就被人招走了红煞涮火锅,只能在快消失的坟地里无助地爬来爬去,似乎在寻找失去的煞气。
厉鬼的压制是绝对的,鬼其实没有人的思考能力,只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所以,她卡在成为煞鬼的半途,就像是鬼胎生了一半,又塞回去。结果鬼胎还在肚子里哇哇大哭,想扒开母体的肠子爬出来,痛苦的很。
鬼新娘迟钝地反应片刻:三人一鬼,厉鬼不好惹,其他两人身负仙家灵异。
唯有这书生是个凡人,紫气很强,但是没有任何法力,是个白送的大礼包。
他身上有红煞的痕迹,说明接过婚帖,污染他的成功率最高。
当时在张家古宅里,东君用红色纸钱大批招鬼。
白煞断绝了鬼新娘的感官,她并不知道消失的五百只鬼仆,都被面前这名书生发疯砍了,才导致她现在是个光杆鬼,怎么也招不出鬼仆了。
鬼新娘窸窸窣窣地爬向裴怀钧的方向,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似乎要引动红煞暴发,将这书生补充为鬼新娘的鬼仆。
裴怀钧看到这一幕,将筷子搁下,饶有兴致:“哦?选择来杀我?”
但凡是个有理智的活人,就会察觉这书生的不对:一名凡人与厉鬼相伴,没有法力还能安然无恙,这还能是个正常人?
没有法力,本身就在说明其深不可测,是他们层次低,探知不到。
但是鬼新娘没有人的思考能力,只会根据杀人规律行事,通过本能来选择最好杀的猎物,将其感染,变为鬼仆。
衣绛雪先前涮火锅时,眼里只有阴间美食,并不带什么情感波动。
毕竟红煞还有一点,他搜刮汤底呢,也不急着先把鬼新娘关起来,反正翻不出浪来。
但在发现鬼新娘换了目标时,厉鬼转过脸,面上蕴着恐怖的杀意。
黑洞洞的双眸,好似不见底的深渊:“我养的人,不准动。”
衣绛雪将一根筷子随手掷去,直直地贯穿鬼新娘的红盖头、眉心、再穿过头盖骨。
风声未定,鬼新娘的本体被筷子钉在了一尊墓碑上,轻微挣扎两下,像是被封印,半晌就不动了。
那墓碑上提前刻好了名字:“张月倾”。
碑后浮现出冥楼的虚影,漆黑阴森的楼宇伸出无数铁链,向着鬼新娘打开了沉重的大门。
鬼新娘无法挣扎,那根筷子扎穿了鬼的脑颅,也封住了行动轨迹,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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