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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副高人模样都是忽悠人的。去东帝山参见东君时,司主不但无赖程度拉满,还掌握了熟练的撒泼打滚哭穷技术。
他的声音低沉威严:“厉鬼吞噬厉鬼,也就是说,会出现一只破坏平衡的厉鬼,必然招致灾难……司命大人,格局要被打破了。”
天裂后,鬼怪不断吞噬,最终诞生了五只厉鬼,各自盘踞一方,麾下发展出规模不小的鬼仆。
人族担心他们联合,他们却没有真正联合,而是固定了活动范围,很少有大举进攻人族城池的行动。他们像是在顾忌着什么,没人知晓。
人族的行动范围被鬼压缩,不断被黑暗驱赶,宛如活在笼中,不得不将那些厉鬼盘踞的地方定为“失地”。
至于收复失地?光进入那些血月笼罩的地方,就要面临无数鬼怪袭击。
当年湮灭于鬼城的修士们,尸骨都未能收回来呢。
“虽然一死一生,依旧是五只厉鬼。但是,其余四只厉鬼,真的会让吞噬了‘亡国太子’的红衣厉鬼继续存在吗?”
司命知道他的言下之意:红衣本就是最强厉鬼的象征,他又吞了黄衣厉鬼,还带走了他的鬼城。下一次再游荡到哪只厉鬼的地盘,单对单,谁打得过他?
“山雨欲来啊。”司主仰头,天空蔚蓝晴方好,似有群鸦飞过。“通知各大门派,加强警戒,尤其是盯紧了厉鬼们的行踪。”
城池边上的树林,枝头上停着四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眼睛却是赤红的,不祥之兆。
*
有上次搬鬼街的经验,衣绛雪把鬼城搬迁到鬼蜮里的动作娴熟不少。
鬼街是个坊市,直接塞进鬼城的空地里。再把城池中轴线上的皇宫夷平,用来放鬼蜮内最高建筑——冥楼。
鬼戏班的青衣花旦负责在衣绛雪不在时,管理冥楼事务。她还想报告两句,“最近鬼街的经营不错,鬼口繁荣,鬼钱丰厚……”
衣绛雪一手拉着书生的腕子,看着她数钱到手软,开心道:“辛苦你了。我有出去买了点东西,现在我们有一座城的地盘可以收租,记得管一下喔。”
青衣花旦:“啊?”
楼主出门一趟,到底搬了什么回来?
衣绛雪没回答,直接带书生消失不见,出现在冥楼最顶层的房间。
青衣把脑袋往门外一探,看见灯火通明、鬼声鼎沸的豪华城池,吓得把门阖上了:“是我打开方式不对吗?”
再打开,还是一如既往,甚至不少鬼已经开始向冥楼游荡聚集。
“楼主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一座鬼城啊——”
“这租子得收到什么时候?”
顶楼的房间隔绝一切喧嚣,衣绛雪撩起帘子,示意裴怀钧坐下,“伸手,我帮你上药。”
裴怀钧曲了曲手指,伤痕是还有一些,却没有见骨那么可怕了。没什么不适。
他淡淡笑道:“我无妨的,小衣。”
被天子剑上的堕落紫气一灼,他的手差点废掉。若他真的是凡人,基本不可能复原了。
可不过半宿功夫,他不但止了血,掌心还有新生的嫩肉长出来,再过一天,怕是就结痂了。
衣绛雪把脑袋埋进箱子里,翻箱倒柜时,还特地看了看罐底的时间,免得过期不能用。
他雀跃:“还好我存药的时候都会写时间。”
衣绛雪选了几罐药性温和的药膏,拉过裴怀钧白皙的手腕,把简单缠上的绷带解开。
绷带上的血已干涸,被灼伤的掌心结痂。
衣绛雪吹了吹,觉得还残留鬼气。
书生的血又很香,馋猫鬼咽了口唾沫,“我给你舔舔。”
裴怀钧眼眸一深,没答话,只是低头看去。
衣绛雪伸出舌头,轻柔地舔了舔人的掌心,像一只乖巧的猫。
厉鬼的本体是一团雾,舔舐时的唾液也是鬼雾的一种形态,温温凉凉,还能帮人消炎镇痛。
他把残留的顽固鬼气吃掉,再舔尽书生流出的血,把药膏细细地涂到伤口处,开始扎绷带。
他的手骨修长纤细,缠好一层后,见衣绛雪还要继续,裴怀钧忙阻止,“再厚就不透气了,容易把伤口闷坏。”
衣绛雪这才罢手,扎好蝴蝶结,叮嘱:“每天都要换药,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你是书生,要拿笔写文章的,要对手好一些。”
萌萌鬼认真地教育家养人,“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春闱了,好好养着,我不许你放弃梦想。”
裴怀钧笑容一僵:“……”他真的没那么想考科举。
认真打理好家养的人,给他梳毛和陪伴后,厉鬼想到了应当喂他吃东西。
“书生,你现在是病号,想吃什么,我去帮你做。”衣绛雪信心满满地捋袖子。
他看了书生做饭,觉得也很轻松嘛。他这么聪明,也可以做出好吃的人饭!
裴怀钧随手施了个洁净咒,换好干净舒适的衣衫,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就听见厉鬼正在想一出是一出。
他想起小衣的手艺,脸色微微变了变,委婉道:“小衣,我其实不太饿。”
“不行,人不吃饭是会死的。”衣绛雪说。
“我不会死。”裴怀钧无奈,“不吃也没问题。”
他在鬼城里漏的破绽太多,都不需要掩饰了。
不说别的,能用树枝敲碎青铜灯台,封印佛像、甚至肢解厉鬼躯体的存在,能是什么“人”?
衣绛雪却旋身,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声音却清清淡淡,“怀钧,如果不把你当做‘人’来对待,你希望我如何面对你呢?”
裴怀钧:“……”
“所以,你想吃什么?”厉鬼殷切地从他背后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去抓只老虎吧?”
裴怀钧怀疑,衣楼主已经恢复了记忆,正在施行报复计划。
很快,裴怀钧用汤勺搅了搅面前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雪白粘稠的“汤”,小心问道:“小衣,这是什么?”
“鱼汤喔。”衣绛雪用筷子一戳。
一只死不瞑目的鱼从汤里浮起来,鳞片没刮,泛着钢铁的色泽,两只死鱼眼对上了裴怀钧的视线。
“我听说生病需要补身体,喝点鱼汤有助于康复。”
“……”
裴怀钧用调羹戳了戳完整的鱼肚,神情越发放空,“小衣,你除内脏了吗?”
“诶,还要除内脏吗?”
“这是什么?”裴怀钧捞起奇怪的黑色东西。
“海带吧!”衣绛雪理直气壮,“在河里捞的,感觉应该好吃,就放进去一起煮了。不过有些奇怪,这么久了为什么煮不烂?”
“……”河里怎么会有海带?
“小衣,鱼汤为什么是粘稠的?”裴怀钧不问清楚,实在难以下咽。
“咦,不该是粘的吗?这只鱼就是越煮越黏吧。”
裴怀钧开始怀疑人生:“这真的是鱼吗?”
他把整个鱼捞起来,放在盘子里。
万万没想到,那只奇形怪状的鱼,尾巴扑腾了一下,绝望地开口说话了:
“鬼火煮汤,开水烫头。”
“兄弟,这是什么酷刑吗?”
“我就算是死,成为菜,也不该用这样可怕的烹饪手法侮辱我的鱼生!”
“要是死于‘仰望星空’,鱼就白死了。”
衣绛雪戳了戳鱼,“诶?没熟?我已经煮了很久啊,他怎么只有烫伤啊?”
他自言自语:“是不是鱼的品种不对,鬼蜮里是没什么好吃的鱼来着,下回再去挖一个鱼塘吧。”
裴怀钧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幕,平静地放下勺子:“小衣,我突然觉得不饿了,这条鱼,不如放生了吧。”
衣绛雪点点头,把鱼汤带鱼倒进琉璃鱼缸里,“你先在这里玩,回头把你放回河里。”
鱼:“……”
这合理吗?
做饭失败的厉鬼萎靡地趴在人的膝上,扭了扭:“好像不能吃。”
猫猫鬼很粘人,裴怀钧把他化成的鬼团子拢在怀里摸了摸,淡淡笑道:“小衣有这份心就好了。”
就是千万别实际去做。
要不是鱼开口说话了,他为了不让小衣失望,这一勺子还得往嘴里送,天知道是什么味道。
当年他就是这样熬过来的,宁可养成十八般厨艺,也千万不能让衣楼主灵机一动。
天知道,他能端出什么来。
第59章 床前明月光
闲暇无事, 衣绛雪灵机一动,开始爆改冥楼。
他在房间外辟了个挑空的阳台,摆好宽敞柔软的躺椅, 垫着暖和的皮毛,用来安放受伤的人。
只要躺在这里, 书生一仰头,刚好能看见鬼蜮里挂上的皎洁月亮。
“看月亮!”
如果这是婴儿摇篮, 猫猫鬼甚至想伸手推推, “书生, 你要好好养身体,早点痊愈嗷。”
裴怀钧甚至在厉鬼这里享受了半身不遂的待遇。
绷带下的伤口都要好差不多了, 现在还被迫包成粽子,一天三次换药。
他受宠若惊之余,神情未免有些难绷, “小衣, 我只是手受伤了,真的没有瘫痪……”
“这毛绒毯子,就不需要盖了吧?”
“不行, 人是很脆弱的,受伤时会很虚弱,万一着凉发烧了怎么办,养不好,就会嘎嘣一下死掉。”
衣绛雪神情委屈,拉扯着人的袖摆,“我不想你死掉,裴,你好好养, 听话,觉得无聊的话我读书给你听哦。”
裴怀钧没得辩,只能被迫歪在舒适的躺椅上,进行佛系摆烂“养伤”,天知道,他压根没什么伤要养。
夜风和煦,远处的鬼城灯火通明。明月皎皎,落在阳台上,照的他们双眸盈盈。难得的岁月静好。
衣绛雪把房间大扫除了一遍,连鱼带汤倒回城里的河水里,再试图把放了几百年过期的鬼药通通搬走扔掉。
把瓶盖打开,有些里面都长会说话的蘑菇了,他还以为自己吃了菌子呢。
红衣厉鬼在鬼蜮里可以自由穿梭,身影在他眼前忽闪忽闪的。
裴怀钧看了会月亮,穷极无聊,乐子就变成了看小衣勤奋地收拾东西。
厉鬼一会搬着半人高的东西消失,不多时又回来,小心地摸摸他的胸口热不热。
来回两三次,裴怀钧就有点绷不住,握住他探过来的手腕,笑容有些无奈:“没死,喘气呢。”
衣绛雪也看得出他活蹦乱跳,但还是伏下身,探探他的鼻息,却被书生捧住脸。
“有灰尘弄到了,我帮小衣吹掉。”裴怀钧说罢,轻轻吹了口气,衣绛雪睫毛痒痒的,想揉。
他吐槽:“过去攒了好多奇怪的东西,光是收拾都要好几趟。”
厉鬼有点黏糊,像是被养熟了,开始自然而然地向他伸出爪爪,甚至翻起肚皮。
裴怀钧看穿,家鬼有承担家务,想被夸奖了。他摸摸鬼的脑袋,温和笑道:“小衣把屋子整理的很干净。”
他补了一句,“要不然我帮小衣……”
衣绛雪把头摇成拨浪鼓,“不用,我自己可以,收拾的时候,我也翻出好多有意思的东西,等等,我拿给你看。”
或许是因为记忆融合,衣绛雪回忆起冥楼里存着他攒的家底儿。
或许是衣楼主独行于世,表面高傲,实则孤寂。
最难以排遣的时候,就会像猫一样,从各种地方搜罗来小玩意,摆在窝里。没事的时候玩一玩,聊作消遣。
那个人评价过他这种行为是“狸奴滚毛线球”。
现在想来还是生气!哪里像了。
裴怀钧唇边含着温柔的笑意,也不看月亮了,视线跟随着厉鬼飘起来宛如花瓣绽放的红衣。
他去哪里,他瞧哪里。
衣绛雪噔噔噔跑出来,怀里抱着从柜子里找到的琉璃罐子,装满五颜六色的漂亮石头。
对着月光照去,石头温润剔透,流淌出美丽的光晕。
猫猫鬼怕他无聊,把罐子放在他手上,欢欣雀跃:“书生,这罐子石头送给你,你无聊的话,可以先玩石头。”
裴怀钧看着琉璃罐里的石头,笑了:“真的送我?”
这些哪是什么石头呀。
攒了上千年的奇珍异宝,在凡间价值连城,甚至每一颗里都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灵气。
衣绛雪点点头,肯定道:“送你。”
据他的记忆,人会很喜欢这些会发光的石头。
他既然养了人,就要疼人,给人最好的玩具。
书生的待遇不能比其他人差,石头也要最漂亮的。
“小衣过来。”裴怀钧从躺椅上直起腰,唇边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把厉鬼温柔地哄到身边。
衣绛雪靠近,坏书生就在鬼的腰间一握,把他带倒在身上。他刚睁大眼睛,就感觉到书生柔软的唇亲在鬼的漂亮脸蛋上。
“谢谢小衣。”裴怀钧的呼吸温热,拂在脸颊边,若有若无地笑,“这是谢礼。”
厉鬼晕乎乎的,像是在飘,苍白的脸颊泛起通红。
“被坏书生偷袭了!”
衣绛雪的红唇啄过书生伸过来的手指,迷迷糊糊:“这是什么攻击!呼吸不过来了!”
裴怀钧笑着向他眨了下眼睛,鼻翼轻碰他的,说话近在咫尺,似乎在不动声色地勾引:“这明明是感谢。”
衣绛雪决定以牙还牙,化成软乎乎的鬼雾,在慵懒地倚着躺椅的书生身上爬来爬去,像一条猫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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