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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深吸一口气,当着她的面,任由丰饶孽物对仙舟方面的人上下其手,实在有些难看。
她语调不免冷了几分,谨慎地没有选择立即切断饮月君身上的枝蔓。
别看这东西现在是柔软无害的,一旦她拔刀,恐怕立刻就会变成金刚不坏的枝刃。
“建木,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质问道。
巨树上,郁沐脸上逐渐露出明显的笑意,他没有阻止叶子们擅自的亲昵举动,反道:“如你所见,我正在对我的龙进行一些严格的……检查。”
“仙舟人诡谲狡诈,我必须确保你们送来的龙不是什么伪装的冒牌货。”
元帅咬牙切齿:“那你检查完了吗?”
“哦,当然没有。”郁沐一笑,“等我一下。”
说着,叶片从丹枫的袖子里伸进去,众目睽睽下,勾着丹枫的小指,往胳膊上爬,像是一种……撒娇。
元帅:“……”
这检查,真的正经吗?她不禁沉思。
第94章
约莫一分钟后, 建木结束了这复杂冗长的‘检查’,开始了今天正式的谈判。
总算进入正题,元帅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目光灼灼, 先发制人:“建木,实情我已清楚,确认一遍,你的要求是以建木之身行走仙舟?”
“不错。”
古老而扭曲的声音直达众人耳膜, 扑簌的叶冠随之颤动, 它们因卓然的欣喜和傲慢而昂首。
“我将以‘郁沐’——‘一个丹鼎司丹士’的身份生活在仙舟,我应拥有与仙舟人别无二致的权利。
在此期间, 仙舟将不允许对我的一切行为进行监视、控制、以及任何形式的变相干涉, 同样,在工作中, 我也不希望受到晋升方面的恶意阻挠。”
“我想,这对你们来说并不难办。”
元帅蹙眉,这一点,景元在来时已经向她有过预警。
“建木,人间之事多纷扰, 如果你在工作或生活中没能体会到你期望的体验,仙舟也要为此负责?”
“这个问题,神策将军恐怕最有发言权吧。”郁沐语调冷冷, “他们可是拆过我的房子。”
元帅看向景元, 目光充满疑惑:“?”
房子?
景元闷咳一声, 在对方的质问目光中点了点头。
元帅:“……”
她突然为罗浮至今还没沉一事感到无比庆幸。
建木的回应形同应和,幽幽话音飘来,带着一丝讥讽。
“放心, 只要你们没有主动撕破和议的意图,我可以适当给予一部分无私的宽容。”
“毕竟,药王慈怀,遍渡诸苦,为我原旨。”郁沐倚着树干,语调森寒。
“慈怀?呵。”元帅一哂,在郁沐流露出被冒犯的不满前,转移了话题。
“建木,我想你应该明白,你是丰饶孽物,允许一位远超令使的孽物行走世间是远远悖逆联盟宗旨的……”
她话还没说完,建木便出声打断,“仙舟的元帅,搞清楚,你们联盟的内事,与我何干?”
他眯起眼,身侧的金叶为其强烈的不满而震动。
“行,还是不行;答应,还是不答应,少说废话,一句足矣。”
众人:“……”
那一刹,建木的怒意如有实质,牵动着古海沉涌的潮声,空气中流淌着浓郁的清香,正是翻滚着的丰饶伟力凝聚后的气息。
强烈的压迫感袭击着在场每一个人,无形的重量从四肢百骸上蔓延,原先还璀璨的金叶霎时暗淡,仿佛一双双冷酷寒凝的眼睛,满怀恶意地盯着众人。
除了龙尊身上的那株。
柔软的枝苗还在进行自己不痛不痒的检查,并执着于撬开对方紧攥的拳头,把自己新长出来的叶子伸进去蹭蹭。
丹枫直直地望向树冠上那肃杀又细挑的身影,静待对方的决断。
气氛愈发剑拔弩张,元帅的背影成为众人唯一的支柱,很快,伴随着一声轻吟,元帅抬起头。
“可以,我代表仙舟答应你的诉求,只是,我需要你给出基本的承诺。”
郁沐:“说说吧,我酌情考虑。”
“建木,这是谈判,是等价交换……”元帅蹙眉。
郁沐挑眉,疑惑道:“谈判?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谈判,仙舟的将军,这难道不是你们单方面的求和吗?”
元帅:“你……”
他烦躁地挥手,“别你啊我啊的,要说就说。”
元帅沉默片刻,道:“我们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前提是,建木将永远根植此处、永不主动侵犯联盟治下各仙舟,在一切战争中保持中立,不为任何意图进攻罗浮的势力提供帮助。”
郁沐听完,好笑地挑眉:“你的要求有些多了。”
“这是出于正当考量,你嘴上说着仙舟狡黠,自己却也不遑多让。”元帅右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别以为没人看透你的心思,你曾与绝灭大君联合,待对方与神策将军战至两败俱伤后才出现,坐收渔翁之利,仙舟没理由不提防。”
“建木,你想要在仙舟生存,至少要保证自己中立无害,否则……我虽没有重创你的能力,但让你吃点苦头,我还是做得到的。”
元帅目光戒备,一字一顿。
“你猜,在我们缠斗时,帝弓的光矢会不会出手……你敢赌吗?”
面前古老的巨树没有回应,摄人心魄的青火在叶脉中流窜、燎烧,像是在积蓄力量,又或是隐晦地压迫。
元帅的掌心冰凉,她慢慢收敛眼里的敌意,估算自己获胜的可能性。
……她战胜建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个结论来自先前的交锋和她臻于化境的剑意,这点确凿无疑。
她在前往罗浮前便立好了遗嘱,即便她身殒,也有人能立即接管仙舟联盟,使这巡海万载的舰队平稳前进。
同时,她很清楚,开战无疑是最下策。如今罗浮上有另外两艘仙舟的将军,一旦玉石俱焚,群龙无首的朱明和曜青将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创,而在仙舟苍城覆灭后,联盟也不能再接受失去罗浮。
一口气答应建木的要求毫无疑问是不行的,又或者说,身为元帅,她绝不能露怯,一旦被建木察觉仙舟在战力上的匮乏,绝对会被狠狠要挟,进而暴露更大的隐患。
毕竟,建木的‘活着’和‘沉眠’是两个全然不同的概念,能够主动进攻的建木在威胁性上,远超至今为止所有的丰饶令使的总和。
“呵,赌?”
郁沐冷冷瞥去,“你以为你们的巡猎,如今抽得出手对付我?”
元帅深吸一口气。
看来……别无可谈了……
漫长的沉默在发酵,成为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恐怖领域,建木的不满如此明显,因为巨树龟裂的树皮中,丰饶的金血在疯狂涌动。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最后方响起:“郁沐。”
是持明龙尊。
叶片倏然停止抖动,角度偏转,似是上万双眼睛齐齐朝龙尊看去,郁沐不悦的脸色有些缓和,但不多。
缠在持明身上的枝叶感知到本体的情绪,在丹枫身上微微摇摆。
郁沐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吓人了:“龙尊大人有什么要说的?”
“罗浮仙舟的持明需要特定的环境才能成功蜕生,一旦鳞渊境所在的洞天被摧毁,罗浮持明一脉会彻底断绝。”
郁沐的声线平直,不带任何感情:“包括你?”
“包括我。”丹枫点头。
郁沐冷哼一声,丹枫的话似乎激怒了他,令他的表情看起来更为骇人。
“放心,就算整个罗浮都没了,你也一定能活得好好的。”
丹枫一怔,不由得摇头:“你会错意了,我并非在意自己的安危,罗浮持明覆灭,我不可能独活,但如果你还在鳞渊境……”说到这里,他迟疑片刻,目光因某种难堪的情绪而下移,不再同郁沐对视。
“我会履行守望建木的职责,直到蜕生的那一天。”
“……”
郁沐盯着丹枫下垂的眼睛,试图在对方眸子里窥出哪怕一丝柔软的情绪,他心跳加速,奈何距离太远,他看不清。
他一脸冷酷,简直就是一棵穷凶极恶的建木,心里却在悄悄抓耳挠腮。
缠在丹枫身上的叶片赶紧绕过去,掠过对方细腻的发梢,往下延伸,鬼鬼祟祟地上抬,想要看清丹枫的表情,却被龙尊一把抓住。
细弱的枝茎被攥紧手里,发出一声计划失败的可怜咕唧声,不动了。
郁沐的眼睛立刻亮起,他唇角扬起,悠长的声音从粗壮的枝干中散出。
“仙舟的元帅,我可以同意你的条件。”
元帅诧异地抬眸,抵着刀柄的手一顿,难以相信建木的情绪会在寥寥几句话的时间里有如此大的转变。
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建木又道:“但是,要我为你们罗浮的和平着想、收束领地,有辱建木之尊,罗浮应当给予我更多、更多的补偿。”
元帅的心又提了起来,面上不显,镇定道:“你有什么要求。”
郁沐冷笑。
对他来说,不为任何势力提供帮助、保持‘中立’,可不如仙舟元帅说的那般轻巧。
他是药师的造物,丰饶之源主,只要他扩大自身影响范围,丰饶民将会沐浴在特殊的繁生状态中,进入二次蜕变。
甚至,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丰饶民也会有最基础的增益,想要保持彻底的中立,只有完全封锁鳞渊境。
虽说,封锁鳞渊境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但家里被造好栅栏圈住,属实令人不爽。
他幽幽道:“我要为你的提议付出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因此,我也不绕弯子了。”
“我要罗浮中一切药王秘传的处置权、罗浮内务的旁听权、关于建木事宜的治下权、以及一块神策府正对面、相同占地面积的土地所有权及建造权。”
元帅屏住呼吸,从建木说出第一个字开始,她就在酝酿反对,到最后,她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犹豫着要反对哪一条。
这简直是敲诈!
“建木,你不能介入罗浮内务。”
郁沐不为所动,“介入?我对神策将军如何治理罗浮不感兴趣。”
“偷笑吧元帅,至少,我向你要的不是共治权。”
元帅:“你……”
“仙舟的元帅,有必要提醒,如果我过的不舒服,罗浮也别想好过。
为了这艘巨舰的安全着想,我想,你应该不介意让我清楚地知道建木在罗浮未来的发展规划中,承担了何种角色吧。”
郁沐露出冷酷又倨傲的笑容:“至于药王秘传,放心,我没有在罗浮传教的打算,他们的理念在我看来也过分幼稚……这群人未来的用途,我会在决定后让神策将军知晓。”
元帅深深地呼吸,压住自己猝然上蹿的邪火:“那,你要神策府对面的地做什么。”
“还没想好。”郁沐理直气壮道。
元帅攥紧拳头,手臂暴起青筋,微微颤动。
她征战多年,竟第一次吃了武力强度不够的瘪:)
郁沐根本不担忧元帅愈发铁青的脸色,又或者说,对方的恼怒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他仔细回忆神策府的占地面积,心知自己绝对是从元帅手里狠狠敲了一大笔宅基地资金后,弯起嘴角:
“我不打算昭告罗浮所有的仙舟人——仙舟与建木即将共治,但我应得的排面必须要有。
我思来想去,鳞渊境人烟稀少,荒寂孤独,不适合大兴土木,还是神策府最好,位于长乐天中心地带,离我家也很近。”
“哦,说起我家,你们恐怕是将那处房产查封了吧,请在我回去前,帮忙办好解除手续。如果你们希望我以这幅样子去云骑校场盖章的话,我也可以亲自去办。”
说完,他贴心地微微一笑。
元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呵。”
让它这样去,顶着头顶一双角和满身的树枝,是生怕仙舟人不知道,某些幸运的倒霉蛋即将和一个恐怖的丰饶孽物在菜市场偶遇吗?!
“你应该没有其他的诉求了吧?”元帅冷声道,简直一刻也等不了地想送这祖宗滚蛋。
郁沐思来想去,确定在大方向上没有任何遗漏,最后,将目光转向丹枫。
“还有最后一个,不过我想,我应该不用重复了。”郁沐轻飘飘地一伸手指,眼中的兴奋和贪婪一览无余。
“这条龙,归我了。”
众人皆是一阵沉默,没人能说出反对的话,更无法置喙建木的决定。
丹枫没有表态,他偏过脸,眸色沉沉,比玄冰更难揣摩。
他似乎早已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景元道:“郁沐,身为神策将军,我需要向你确认你带走饮月君的意图。”
“意图?”郁沐啧了一声,不耐烦地看向景元,“你很好奇他在我这里的用途?”
景元:“……”
丹枫的胸膛重重地起伏了几次,清冷的眉眼掩盖在叶片为他撑起的小阴影区域中,唇线抿得绷直,看上去再用点劲就要断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尾的红痕遂即加深,艳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只是有持明担心,饮月君走后,持明的内务应如何交割。”景元意有所指。
顺着景元的目光,郁沐看见了站在最最最角落的一块坍塌的石碑后,龙师澄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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