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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张文件,直接帮郁沐省去了三百年的晋升之路。
“这是我们诚意的一部分,从此以后,你可以自由安排在丹鼎司的工作生活,不会再有人置喙。”
“哦。”郁沐扫过文件上那行字,道:“区区一个医助长就打发我了?我要是想当司鼎怎么办?”
景元:“以你的身份,司鼎当之无愧,但司鼎需要处理丹鼎司上下大小琐事,还要定期向仙舟汇报业绩……”
郁沐蹙眉:“那不要了。”
谁要给仙舟当狗啊。
“我猜也是。”景元舒了口气,目光微动:“所以,你有兴趣接诊吗?”
郁沐思索片刻。
受绝灭大君影响的患者,恐怕是被刻凿了毁灭的烙印,那东西不好去除,尤其是在一具孱弱无力的仙舟人身上,处理难度对旁人来说无异于米上雕花。
当然,这难不倒郁沐,只是,就这么答应似乎有点浪费机会。
“我可以接诊,但既然是你来求我的,我必然要索取回报——把仙舟珍藏的索尔斯星系的龙骨碎片给我,我要残留丰饶伟力的那部分。”
景元微微蹙眉。
他记得神策府宝库中的确藏有这样一件珍稀药材,但那并不是他在位时留下的,登记在案的年限已不可考,据说是仙舟仍受建木蒙荫时、万千求药使云集的丰饶年代遗留下的珍品。
建木简直对这艘仙舟的一切都如数家珍。
“可以,但只能给你一小片。”景元试图讨价还价,这次,郁沐没有令他为难。
“五分之一就够了。”
景元放下心来。
由他清点后送给郁沐,总好过对方自己撬开宝库去偷,否则,丢失的珍品可就不只是一件龙骨了。
“郁沐,你要龙骨做什么?”景元藏起语气中的警惕。
郁沐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道:“煲汤。”
景元:“……”
用残留丰饶伟力的龙骨煲汤,人喝下去不会直接堕入魔阴吗?
“你要给谁喝?”景元又问。
郁沐不耐烦了:“少问,又不是给你喝,等我一会,我下来。”
他说完,鳞渊境中恢复死寂,空气中浓郁的湿咸浸透了他的衣摆,他闭目等待,片刻后,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面前。
是人形的的郁沐,穿戴整齐,面色红润,浅褐色眼睛平和无害。
“走吧。”他道。
景元迟疑地仰望面前的参天巨木,连绵不断的忧虑缭绕周身。
从他来这里到现在,始终没感受到丹枫的气息,三百米高的树冠之上,浓厚的丰饶气息如同屏障,将一切试图探知的力量阻隔在外。
没人知道巨木之上,消失已久的丹枫此刻境况如何。
“郁沐,丹枫他,怎么样了?”他犹豫着问道。
“挺好的,估计在休息吧。”郁沐含糊道,视线一飘,避开了景元疑问的双眼。
景元心里一沉。
他冷静地旁敲侧击,“丹枫不用随行吗?”
“他随行什么,我又不是时时刻刻都要见他。”郁沐推他肩膀,“快走了,病人要紧。”
景元双腿像灌了铅,一动不动,谨慎如他,一些不安的情绪在缓慢滋生。
虽然理智上觉得不可能,但郁沐不断回避的态度令人不由得产生一些不好的想象。
“郁沐,我觉得还是……”
他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树上飘了下来。
正是丹枫。
枝叶们簇拥着他,凛冽如云水般的龙尊面色如常,他的衣袍相当干净,不算合身,衣摆刚到膝盖,并非他惯常的龙尊服制。
他轻轻向景元颔首,短暂的视线交汇后,看向郁沐。
郁沐悄悄蹭到他身边,“你怎么下来了,你这个,这个衣服……”
丹枫面上不显,手却是微微握紧,奈何这套衣服不是广袖,手背的青筋暴露无遗。
“这已经是最长的了。”
他和郁沐身高差了一个头,无论是多大的款式,都显得紧巴巴的。
“那你也不用跟我下来。”郁沐踮起脚,小声在丹枫耳边道:“你在家等我不就行了。”
“在家?”丹枫偏头,瞪他,“你连床都不收拾,你让我对着……坐一晚上?”
郁沐:“你用云吟清理一下嘛。”
丹枫气息不稳,薄薄的耳廓微红,压低嗓音嗔道:“云吟不是这么用的。”
“诶,可我上次看你扫院子挺熟练的。”
丹枫气不打一处来。
清理庭院的灰尘,能和清理自己的罪证一样吗!?
他不能继续在树屋里呆下去,一旦郁沐离开,他就开始不断反刍先前一幕幕荒唐又缱绻的场面,周身环绕的一切都在提醒他的离谱和出格。
他几乎狼狈地捡了件对方的衣服,只来得及勉强打理仪容,忙不迭逃离那座满是水痕的牢笼。
生怕丹枫把自己的耳朵煮红了,郁沐赶紧扯他袖子,“好了好了,我不说了,我保证,一会回来屋子里干干净净的。”
丹枫嗔他一眼,眼尾的红痕艳丽至极,流淌着波光粼粼的水色。
郁沐顿时晕乎乎的。
一旦想象刚被弄出来的龙还要委屈巴巴地指挥着云吟把东西擦干净,他就呼吸不畅。
奇怪,难道他也被丰饶的伟力冲晕了脑袋吗?
他甩了甩头,迫使自己冷静,转身,对上神色莫名、欲言又止的景元。
郁沐赶紧松开了丹枫的袖子:“……”
丹枫:“……”
景元:“……”
“呵。”景元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带路。
从镇压建木这点来说,无论哪任龙尊,大概都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异禀,当然,丹枫的手段虽略有不同,但立竿见影。
身为将军,景元当然如释重负,能令建木三思的强有力筹码又多了一个,但身为挚友,他五味杂陈。
大概是朋友旁若无人地散发魅力,他又不好意思阻止,、只能被迫欣赏的尴尬和无奈吧。
景元想。
——
夜晚的丹鼎司罕见地灯火通明。
进入司内,守备森严的房间尽头,两位云骑打开特护病房的门。
几位年迈的丹士对着患者的记录窃窃私语,皆愁容满面,一见景元和郁沐,立刻心有戚戚地噤声。
景元:“情况如何?”
这里官最大的代理医士长道:“将军,这位患者的情况,很不好,我们实在束手无策。”
景元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看向郁沐。
郁沐走近病床。
患者是一个狐人女性,脸色苍白,冰冷的辅助用呼吸机罩在脸上,随着她呼吸的频率一起一伏。
郁沐瞧了片刻,觉得眼熟,仔细一想,这人好像是当时抢他龙尊花灯的小孩的母亲。
“她是不是有个儿子?”郁沐问。
景元点头:“她们一家三口来罗浮度假,住在同兴客栈,是曜青人。”
“按理说,被毁灭令使附身,她此刻应该已经死了,但建木生发释放的丰饶之力吊住了她的命,以及……”
郁沐思索,看向床头,那里摆放着一块通体晶莹的宝石,不似罗浮之物。
景元贴心解释:“那是曜青运送来的续命之物。”
“能治吗?”
“当然。”郁沐轻描淡写地点头。
屋内一片死寂,自诩行医经验丰富的丹士们鸦雀无声。
他们听闻过郁沐的名字,对这位年纪轻轻就被破格提拔的丹士心有好奇,但考虑到神策府下达的越级提拔和严厉封口令,均是面面相觑。
丹枫站在墙角最昏暗的位置,怔怔地注视着人群中的郁沐。
对方的金发在一片灰暗的环境中相当耀眼,哪怕是被冰冷的灯光笼罩,他的神色依旧平和、令人信任,就仿佛有他在,一切疑难杂症都不足为惧。
他看着对方屏退众人,在景元和他的注视下,召出一片枝叶,缠住狐人的手臂。
平淡如水的丰饶气息在室内缓缓蒸腾,四下阒然无声,连仪器的滴滴响声都被吞没,整个流程平缓如清水拂面。
金枝垂露,万物苏生。
狐人的手指微动,额头浮现一个若隐若现的印记,正是毁灭侵蚀残留的疤痕,金叶缓垂下,一抹,无形的力量将其吞噬其中。
十几秒后,房间内恢复平静。
“好了,之后服一些固元强基的药物,外面的老头都能开药方。”
郁沐微微舔了下嘴唇,像是满足地饱餐了一顿,简单交代完医嘱,盯向角落里的丹枫。
丹枫下意识停止了脊背,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涌上心头,果不其然,郁沐又道:“景元,我要借用一间最高规格的诊室,现在。”
景元:“诊室?”
郁沐:“对,帮我安排一下,我这里还有个病人。”
景元沉默片刻,目光在身侧的丹枫身上一掠,认命地叹息:“知道了,你先去吧,我会通知丹鼎司的。”
郁沐点头,来到丹枫面前,朝门外努了努嘴:走。
二人走过走廊,在郁沐的带领下进入一间诊室。
诊室空间很大,周围摆满或手动、或能源驱动的仪器,中央灯下,有一张并不温馨的病床。
郁沐习惯性走到工作桌旁,开动检测仪,屋内霎时传来嗡嗡的运作声。
理论上,他只要将叶子伸到丹枫身上摸索一番就好,丰饶会代替他的感官自行寻路,但丹枫现在的状态很复杂,在不知道建木气息影响到什么程度的情况下,他可不敢贸然去骚.扰。
先抽个血吧,他想,这里仪器齐全,该做的检查一并做了,省的再跑一趟。
他挽起袖子,循着流程戴上纤薄如蝉翼的手套,瞥向丹枫:“坐吧。”
丹枫的唇线几乎要绷断了,他踟蹰在原地,不敢向前一步。
“怎么了?”郁沐疑惑,“我检查一下病症而已,不用担心,我是非常专业的丹士。”
丹枫:“……”
他深吸一口气,“你要在这里检查吗?”
郁沐:“嗯。”
他回答完,忽然发现丹枫紧紧抓住门把手,像是要逃走。
郁沐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也没说什么吧,这条龙怎么又脸红了。
他不在诊室里检查,还能在哪啊?把仪器搬回家检查吗?
第98章
“快点坐下, 别浪费时间。”
郁沐指着病床,再度强调,并拿出了抽血工具, 银色的细针头暴露在空气中。
丹枫凝视着工具和采血器, 耳根爬上细密的绯红,意识到自己错怪了什么。
他僵着脸走向病床,坐下,浑身上下被病房的冷光照得毫无神采, 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郁沐来到他面前, “把袖子挽起来。”
内侧袖扣被解开,银质纽扣在修长的指尖拨动, 露出线条流畅、肌肉勃发的小臂。
郁沐按住丹枫的手臂, 隔着冰凉光滑的医用手套,在皮肤上抚触。
他采血的动作相当流利, 微微刺痛传来,采血器里的液面已然上升。
将血液放入解离仪,运转的屏幕上,一行行分析数据以报告的形式呈现出来,他扫了几眼, 几条枝叶从掌心生出,包裹住了残留的血滴,汲取雨水一般, 尽数吞了下去。
浅淡的丰饶气息在周身流淌, 很快, 精确的反馈传来。
他迟疑几秒,又启动了几台机器,在丹枫身上探探、测测, 得到了好几张报告。
丹枫坐在病床上,睨着自己手臂和胸口的极片,“很严重吗?”
连他没怎么见过的科研机器都用上了。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郁沐倚靠在桌案旁,对照报告,一一看去。
他心里有了大致预期。
同他想的一样,建木本体在呼吸时释放的伟力会产生无形侵染,从而加快丹枫的新陈代谢,在他体内形成能够自释放的核,像是某种沉积的残留。这种反应的副作用之一就是激素紊乱、感官敏感。
副作用放任不管也能自愈,只不过过程会非常、非常缓慢,丹枫不一定愿意忍受。远离建木本体的话症状会减轻许多,但现在整个鳞渊境都是他的领地,丹枫没道理一直不回家。
还是要彻底根治,否则始终是个不轻不重的麻烦。
只不过……
郁沐盯着那些略有波动的数值,心里纳闷。
从数据来看,丹枫的症状不应该像现在这么严重,这么容易被……撩动。
是他判断出问题了吗?
郁沐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决定先把对方体内的核解决,丰饶的残渣留在持明体内总归不好。
“丹枫,你明天通知持明,让他们最近半个月不要靠近鳞渊境。”郁沐放下报告,摘掉手套,向丹枫走去。
丹枫一怔,“为什么。”
“我处理一点建木根系的小问题以及,我需要解决你的病症,不希望他们听到不该听的声音。”
毕竟要熬汤,需要先淬炼龙骨,那里面很可能残留着什么灵魂碎片,到时候那条早就死透透的龙要是叫起来,持明怕是会误以为建木对自家龙尊下了什么黑手。
不必要的误解应当防患未然,否则神策将军又要假模假样地来敲他家门了。
他话音刚落,丹枫的瞳孔猛地一颤,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嗓子发紧,重复道:
“解决,我的病症?”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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