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你还记得我们那时遇见的孽物吗?”景元的话将丹枫拉入了一段记忆。
这是只有丹枫和景元共享的记忆,甚至,由于身受重伤,失去部分视力,丹枫记不清孽物的全貌,只能通过触觉来还原对方的生物特征。
丹枫点头:“当然记得。”
“孽物?”镜流好像想起了什么。
景元:“是一只脱胎于倏忽血肉的孽物,倏忽死后,它意外地出现在腾骁将军牺牲的战场,我与丹枫试图斩杀它,但力有不逮。”
“这件事,你们从来没有说过。”镜流语气中有淡淡不满。
“来不及,你也知道,倏忽一战,白珩死后,局势有多严峻。”景元隐晦道。
镜流:“……”
“你们遇上孽物,然后逃走了?”刃接过话。
“没,我们逃不走,它很强。”丹枫视线游移,语气有少许古怪和疑惑:“实际上,它放了我们。”
“孽物,放了你们?”镜流迟疑。
“是,听上去很荒谬,但对方的意志稳定,目的清晰——它只想得到丹枫。”景元摊手。
“你的措辞太主观了,它的行为与我无关。”丹枫苦恼。
“是吗,可你怎么解释‘你一昏迷,它就停止攻击’这件事?”景元反驳。
“或许它只想要活的。”丹枫道。
景元长叹一声,“怎么可能,答案的逻辑混乱了啊。”
“说到底,你们为了一个行踪不定的孽物的想法在较真些什么?”镜流冷冷打断,“说重点。”
景元:“重点就是,它很可能几天前出现在了鳞渊境,并一箭渡海,给神策府送了一颗头颅。”
镜流和刃均望过来,景元的金眸染上几分无奈。
镜流:“头颅?”
“是,一颗全无气息,平凡无奇的女性头颅的躯壳。”景元道,“并非丰饶的造物。”
“你在担心,仙舟内除了这个孽物,还混进了其他东西?”镜流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景元点头。
“原委我清楚了,所以,你对郁沐的试探有结果了吗?“镜流又问。
她目光直白犀利,令景元下意识正色。
“可惜,没有实质性的结果。”
景元这么说着,语气中的怀疑却丝毫未减,问镜流:“你曾经和郁沐有过几次接触,有无可疑之处?”
“魔阴于记忆有碍,我未察觉。”镜流摇头,又道:“但他的确很特殊,暂且不说战斗力,他有办法抑制魔阴身的症状。”
她望向倒塌了的院墙,以及那小截孤零零的门。
“更何况,我和应星的魔阴诱因不大相同,情况不能一概而论,他却能一次治两个。”
“这种程度的医术,已经无法用天纵奇才来解释了,能做到这点的,恐怕只有丰饶令使。”景元开了个玩笑。
“如果连家被拆了还能无动于衷,那这位丰饶令使的脾气可真好……等等。”丹枫诧道,看向景元,“景元,你其实对这件事乐见其成吧?”
“难说。”镜流也明白了,目光凉凉,“他看上去,很想把我们和郁沐进一步绑在一起。”
刃不动声色地旁听,末了,点头赞同二人的结论。
“怎么会。”景元口是心非地一笑,“至少比起我,你们的身份在他那里更容易取得信任。”
“这算什么,职责转嫁?”丹枫冷哼。
“毕竟现在是多事之秋,神策府门前的通缉令不能再增加了,即便是将军,也没办法亲自把一切威胁排查殆尽。”景元道。
三位逍遥法外亟待排除的通缉犯:“……”
三人可疑地别开视线,不愿直面神策将军的审视。
“好了,必要的情报已经交流完毕,接下来,就请诸位共同为了得到郁沐的原谅而努力吧。”景元环视一圈,语气莫名有些轻松,“不妨先研究一下要怎么给他修院子,确定分工。”
“分工?”镜流瞥了眼丹枫和刃,“换个计划。”
景元:“其他的方案倒是有,但如果你不参与,工期可能延误,白珩她……”
镜流闭上眼睛:“……”
景元:“三位彼此间仇怨深重,我无意参与其中,但事关重大,还请暂时放下过往,就当为了白珩。”
三人:“……”
无论如何,必须先保证白珩的生命,这是在场四人的共识。
“另外,以后在郁沐面前,绝对不能再打起来。”景元强调。
“可以。”三人异口同声。
“很好,接下来,讨论一下买建筑材料的事情吧,你们都有多少存款?”景元微笑。
镜流避开了景元的目光,刃瞅着自己的支离,景元的笑容凝固住,最后看向丹枫。
丹枫倚在门口,自嘲道:“别看我,我现在欠郁沐的,估计下一世也还不完。”
景元:“……”
“我的情况,比饮月好不了太多。”刃低声道。
镜流摸出了自己晋升剑首时同袍馈赠的白玉,红绳纤细,玉色清透,“这个折抵一下,够周转一阵。”
那枚白玉的前主人是一位年轻的云骑剑士,曾是镜流关系匪浅的同僚,死于倏忽之战前期。
由于魔阴身,镜流未能将这枚玉环放进剑士的遗物,送入悼念用的星槎里。
景元沉默片刻,无奈:“罢了,资金和材料我来准备,迫于身份,我不便从工造司差人维修,只能拜托你们三位。”
“郁沐不允许我们入内。”镜流直接道。
“我们不行,不代表某人不行。”景元道。
丹枫还在思索办法,忽然发现这话之后,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丹枫:?
第46章
被众人盯着, 再没头绪的话,就愧对同行至今的袍泽情谊了。
丹枫隐在门檐的阴影下,身形颀长, 仪态端正, 如冰雕雪塑。
知道景元想说什么,一口回绝,毫无转圜余地:
“想都别想。”
“丹枫,这话若是叫郁沐听去, 他不会伤心吗?”景元懒懒地拖长调子。
“他听不见。”丹枫抱臂, “更何况,他待我……与他待你们本质上并无不同, 既然有想法, 何不自己去尝试?”
“你当真这么认为?”景元无奈扶额。
丹枫:“……”
他别开视线,脸色中的冷漠没丝毫变化, 手指却不经意地摩挲着衣角。
镜流不耐烦了,“景元,没必要和他啰嗦。做,还是不做,你选一个。”
“怎么, 剑首大人,我若是不做,你还想掀了这长乐天不成?”
丹枫冷哼一声, 讽刺道, “我劝你最好少用武力, 不然,那边的神策将军没法向上头交代。”
“看来你是不想配合了。”镜流又有拔刀的征兆。
景元眼疾手快,压住镜流的刀柄, 入手一片彻骨寒意。
“没关系,镜流,没必要强人所难。”
镜流深吸一口气,面部肌肉的线条绷紧又舒展,几秒后,她冷哼一声,敛去眼中愈渐狂躁的情绪。
气氛再次僵住,景元垂头思忖对策,镜流在与情绪对抗,刃动作缓慢地转着支离剑,不做疑问。
“丹枫,郁沐平时都在做什么?”景元忽然道。
“不清楚。”
“饮月,消极对答也要适可而止。”刃低沉的声音夹杂不满。
“幽囚狱被郁沐劫走后,我因龙狂后遗症发作化成龙躯,失去了那段时间的记忆。
之后,他卷入药王秘传和仙舟的纷争,因被镜流所伤进了医院。他的日常,我不清楚。”
丹枫直白地睨着镜流。
镜流:“……”
“镜流,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刃又问。
“我不记得,自我从魔阴中清醒,事情就尘埃落定了。”镜流的声线恢复平静。
“该不会,你连自己追杀我的事也记不得了?”刃的耳坠一晃。
镜流:“……是。”
“呵,对她来说,有无理智,是否堕入魔阴,行动逻辑都大差不离。”丹枫冷冷道。
镜流站直身体,语气危险,“丹枫,想打架吗?”
“找个没人的洞天,我不介意和你比试。”丹枫反唇道。
见刃也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景元无奈地用刀尖磕了一下地面。
石火梦身发出沉闷的金属音,将诸位的话语截断。
“到此为止吧。”
三人同时闭嘴,负气冷哼。
“自郁沐回丹鼎司复职,还有不到三天,其间我会陆续将材料备齐,还有修筑院落的图纸……”
景元看向刃,身堕魔阴的工匠沉敛寡言,他的双手缠满白色绷带,包覆了一切能见的皮肤。
应星的手,已经无法雕凿石材、锻冶神兵了。
“图纸需要交给郁沐过目,包括买来的板材石料,修筑院落这样的工程藏不得,地衡司来例行登记询问时,我会安排好一切。”
“在郁沐回归日常工作前,你们务必,不要在他面前起冲突。”
景元郑重叮嘱。
三人点头。
景元环视一圈,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令人担忧的保证。
“另外,我需要知道你们将来几周的行踪。”景元道。
三人同时沉默。
景元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不太有价值的问题,苦恼地弯了下眼睛。
空气一度令人窒息。
镜流打破寂静:“通缉犯是没有固定居所的,景元。”
丹枫一哂:“这话听上去真光彩。”
“我留在这里。”刃默默抬眼,“我需要他替我祓除岁阳。”
“岁阳?”丹枫诧异地打量刃,“你身上没有岁阳附身的痕迹。”
“不可能。”刃执拗道。
“以郁沐现在的心情,你的请求多半没意义。”丹枫劝告。
刃沉默不语。
景元眸光一闪,“应星,你和郁沐先前在做什么。”
“我在绥园追踪一个没见过的……东西,他和我一起。”刃欲言又止。
景元:“他主动找你的?”
刃摇头,“我拜托的他。”
“原来他晚归是因为你,但祓除岁阳是十王司判官借助法器才有的能力,他……”景元沉吟。
丹枫忽然挑眉,“景元,兆青呢?”
景元:“在我召唤神君时,云吟水牢意外破裂,它趁机逃走了。”
丹枫颔首,接受了这个说法。
当时神君法相下斩,击穿了他的云吟和镜流的剑气,有所波及很正常。
“应星,你在绥园的事,还有更多细节吗?”景元摊手,“比如郁沐做了什么,以及,你说的那个‘东西’。”
刃沉默思索,半晌道:“我昏迷了,醒来就在郁沐家里。”
景元:“……”
镜流:“这不是什么都没记住吗?”
“你也没好太多吧。”丹枫毫不留情地点出问题。
镜流反唇相讥:“连同居者日常作息都记不住的家伙,没资格对他人评头论足。”
“……你什么意思。”丹枫身体略微站直,语带威胁。
镜流压下剑柄,赤瞳阴翳,“字面意思。”
“二位,可以了。”景元按住额角,出声打断这愈渐攀升的火气。
“景元,你没必要在意我们的行踪……至少白珩清醒之前,我不会离这栋宅邸太远。”镜流冷声道。
“话虽如此,实际执行上,还是有点难办。”景元四两拨千斤地表达自己的反对。
“……难办?呵,干脆我如你意,直接闯进去,在院子里坐一夜如何?”镜流眯起眼,信口狂言。
“你打算坐在废墟上?”丹枫忽然开口,“另外,好心告诫你,他家睡不下这么多人。”
镜流冷腔冷调道,“饮月,你话比以前变多了。”
丹枫:“……”
刃从破碎的记忆中找出了关于郁沐家构造的部分,“他的主宅,确实是少见的没有客房的构造。”
景元无奈:“你们难道真想住在他家里?”
“怎么可能。”丹枫懒懒掀起眼皮,倚靠在门柱上,“你觉得郁沐会肯吗?”
众人皆是沉默。
镜流与郁沐交往不多,甚至是在拆毁了这间屋子的前院,才从郁沐的控诉中得知这是他的家。
许是闲话说太多,她看向刃和丹枫:
“你们都进去过?”
丹枫和刃均是点头。
她看向身边的景元:“你进去过没?”
景元笑而不答。
这一刻,镜流居然感到一丝诡异的释怀。
44/124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