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郁沐:“谁规定凶宅不可以买了?”
“可以买,我只是提醒你,下次地衡司来检查前,先想方设法把家里的土坑填平。”
丹枫说着,伸出手,一捻郁沐鬓边的头发。
他摘下了一根柔软的、从软枕缝隙中溢出的白色羽毛。
羽毛被揉进掌心,消失不见。
“否则,你的罚单会贴满整扇门。”丹枫道。
郁沐:“……”
——
庭院的修复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匠人里外忙碌,衬托郁沐无所事事,悠闲至极。
其间,地衡司的职员来过几次检查,均是确认工程般走个过场,黄昏时分,长乐天夜间禁工,匠人离场,留下砌了一半的院墙。
空旷的前院四面透风,没了草木装点,四方楼阁林立,显得这处天地旷寂无比。
郁沐坐在半塌不塌的木质长廊上,身旁摆放着从美馔阁打包回来的晚饭。
酱焖石牛肋,清炒花山阳葵,一碗罗浮特色糯米饭。
他含住筷子尖,望向自己堆满石料、宛如打灰现场的庭院,长长叹了口气。
正欲动筷,门外传来异响,片刻后,意气风发的神策将军率先入内。
郁沐当即拿出他用废料木板制作好的立牌,往身边一杵,脚踩顶端,防止倾倒。
「私人宅邸,云五禁入。」
大老远看见告示,景元脚步一顿,苦笑道:“有正事商量,通融一下。”
郁沐咬着筷子,思考片刻,将立牌翻了个面。
「缴械入内,否则免谈。」
景元没辙,只好将石火梦身搁在门柱旁,很快,台阶上放满神兵。
石火梦身、击云、支离一字排开,镜流所持的昙华剑以剑意为骨,凝一线月光,并不在列。
冰冷的木材和石料占据了不小的空间,四人间的距离虽不远,却保持着相当微妙的距离。
镜流坐在高高的石堆上,刃站在木板的阴影下,丹枫倚靠装饰用的石墩,景元最近,离郁沐有两三米。
郁沐看了四人一眼:“说吧,什么事。”
冷厉的女声从头顶传来:“让我见白珩。”
“可以。”他颔首,没等镜流说话,指向左前方,补充道:“但在此之前,去把那个角落的墙缝砌好。”
院墙的接缝处,一个不大的豁口因没来得及修缮而漏风。
“为什么。”镜流问。
郁沐面无表情:“没有理由,你可以理解为这是求人的代价,我只满足听话的病人的要求。”
镜流不动声色地活动手指——这是她试图凝结剑刃的前兆。
她在思考。
郁沐并不担忧,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米饭,放在嘴里慢慢嚼。
半晌,镜流跳下石堆,脚尖踩中地下搁置的工具,轻松抓住,朝墙角走去。
景元暗暗松了口气,还没安心多久,冷不防被郁沐点名:“你怎么不去?”
景元:“?”
“你不怕镜流使个大劲,把白天砌好的那部分拆掉?”郁沐善良提醒。
景元好整以暇:“不怕。”
郁沐停止咀嚼,坐立难安,几秒钟后,干脆道:“你能走开吗,在这里挡我光,我要吃饭,不想看见你。”
景元:“……好的。”
景元的背影多了几道忧伤的横线,但郁沐不在意,他闭上眼睛,陶醉地吸了几大口没有神策将军在的空气。
真香。
他悄悄看一眼墙角四位忙碌的身影,心中大快。
支使云五干活,更香。
第48章
所以, 在场诸位谁有砌墙的经验呢?——景元不禁这样质问自己。
是面色沉冷、琐事自有佣仆处理的持明龙尊;身堕魔阴、一生穿梭于敌阵的前代剑首;业镜高悬、丰饶骨肉复销此身的上任‘百冶’,还是身为神策将军的他自己?
微风扬起沙土,深灰色的高粘性涂料装在金属桶中, 表面凝出厚厚的膜。
镜流拿起一块金属与石料混合制作的墙砖, 在手里掂量几下。
“这个怎么用,直接堆上去?”
丹枫:“要先在砖体的凹槽中添加特质的定位涂料,能防止墙体歪斜。”
镜流了然,拿起平刷, 在砖面找到一处半封闭的缺口, 尝试几下,没打开。
她深吸一口气, 加大力道, 手中的砖块忽然从中蔓延出一道裂纹。
见状,她谨慎地松手, 只听哗啦一声,砖在她掌心碎成八块。
目睹砖块死状的镜流:“……”
“不出所料。”景元扶额叹息。
丹枫毫不惊讶,“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种事在过去并不算少见。
本应交给镜流使用的支离剑重达千钧,是仙舟数一数二的坚利神兵,锻冶设计的初衷是为了适应镜流大开大合的攻击方式——徒手捏碎机巧造物, 这幅情景对众人来说实在眼熟。
可惜,过去必定会数落几句的‘百冶’,如今只斜靠在石料旁, 事不关己地垂着眼。
“我来吧, 镜流。”
景元解下护臂, 挽起袖子,从镜流手中接过平刷。
即便此刻分崩离析,过去的默契还是烙刻在一言一行中。
镜流站在墙体的豁口前, 等待景元填充涂料,再将砖按照标准线放到墙上。
工造司的造物相当奇异,依靠自动识别涂料,砖体内的金属会自动对齐缝线,减轻工作量,这点在公用器械造物上更明显。
丹枫拿着墙刷,一点点涂好加固用的工造灰。
龙尊大人面容严肃,一手拢着下垂的袖子,右手空悬,握紧墙刷的手无比稳当,不似刷墙,倒像是清扫持明禁地古书架上的浮灰。
不久后,丹枫瞥了眼见底的涂料桶,自然道:
“应星,配一下工造灰。”
景元扬手,“还有定位涂料。”
得到指示,刃终于开机了,走向堆放材料的工作区。
镜流后退两步,一边端详砖块的整齐程度,一边道。
“让他去没问题吗?”
丹枫:“总好过让我们去。”
“毕竟我们四个里,只有他能胜任这份专业性极强的工作。”景元屈膝坐在灰扑扑的马扎上,仰头,“即便不行,只要这堵墙别在今晚倒塌,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谁说的?”一道悠扬又平淡的疑问被风递来。
三人同时看去,只见郁沐踩着拖鞋,倚在长砖堆旁,手里拿着一枚红彤彤的果子,上面有一圈整齐的牙印。
“干不好活的人没白珩可见。”
“你来做什么。”镜流问。
郁沐不解:“这是我家,这块地,以及地上的所有生物都是我的,我来监工不是很理所应当吗?”
他走到墙边,看着没涂平的墙面,“这是谁干的,一点都不用心。”
景元当即指向丹枫。
第一次抹灰不大熟练的丹枫:“……”
郁沐眼睛一亮,跳上丹枫背后的金属矮架,坐在两根横梁之间,晃着腿,脚尖不小心触到丹枫的腰,严厉道:
“不合格,重新抹。”
“知道了。”丹枫按住郁沐的小动作。
正好这时,刃带着两桶涂料回来了,也不知道好不好用——他们四个人里没一个干工造的,只能拍手叫好。
四人继续开工,郁沐监工。
“这边不齐,镜流,你看好再放。”
“丹枫,你手不要抖,都抹歪了。”
“应星,你让一让,不要故意挡我视线。”
“景元你……在往我家墙砖里偷偷洒什么呢?”
景元收回捻着尘埃的手:“没什么。”
啧。
郁沐闭上眼,庭院中熟悉的草木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钢铁石料的生涩味道。
临近傍晚,夕阳从远处的飞檐坠下,人工制造的太阳收敛热量,风捎来丝丝冷意。
景元和刃在交谈,镜流独自摆砖块,墙上的豁口被慢慢修补,变得整齐。
灰暗的工造灰一点点涂抹在墙上,长而直的墙缝消失,太阳落下,目力所及的视野中,丹枫用刮刀刮下墙刷上结块的涂料。
纤薄的刮刀十分锋利,薄若纸片,他专注地用利刃刮掉多余的灰料,忽然,对某人的视线若有所感,歪头瞥去。
如青玉的湖绿色目光直直投来,摄人心魄。
日光落下,眼角的红痕如火般燃烧。
郁沐一怔,咬着果子的动作顿住。
夕阳染渡郁沐的金发,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明亮的色调。
这一幕似曾相识。
无数次从梦中醒来,感受罗浮仙舟千载不逾的日光,他记得龙尊遥望他的每一瞬光阴,隔着浩渺云水、无垠晴空、汹涌怒涛,向他投去孤独而沉重的目光。
丹枫的神情总是凛然冷酷,为万载旧业所困,深沉,不可言明,但现在,他的视线似乎与过往有所不同。
哪里不一样呢?
郁沐思考着,无意识舔了一口果肉。
丹枫的目光猝然断开,转过身,背影颀长孤高,纤尘不染。
“郁沐,这里的墙补好了。”景元的声音突然切入。
“我看看。”
郁沐潇洒跳下石堆,走向墙角,检查工程质量——很一般,但暂时不会倒。
狠狠使唤云五,结束晚间消食活动,他大发慈悲道:“行吧,跟我来。”
一行人穿过前院,走到卧室前,拉开横向滑门,白珩静静躺在被褥间。
“白珩。”镜流快步上前,跪在白珩身边,捉住她的手,狐人少女手掌的温度略低,还有生命体征。
“她为什么无法清醒?”
郁沐:“因为你的好徒弟提前打破了稳固她灵魂的持明卵壳,灵魂与躯壳融合不够密切,神智游离,无法清醒。”
闻言,镜流冷锐的目光扫过景元。
景元:“……郁卿,现在该怎么办?”
“办法有的,只不过,具体要不要采纳,需要你们自己商量。”郁沐站在门口,话虽如此,却是看向丹枫。
丹枫正站在角落里的矮柜前,身后便是栩栩如生的龙尊木雕,闻言,他的目光从木雕上移开。
镜流斩钉截铁道:“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接受,你只要告诉我,我自会办到。”
“是吗……”郁沐摊手,“办法就是,带我重回鳞渊境的持明禁地,我需要研究持明卵的构造。”
“你想再造一个持明卵。”丹枫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其余三人对白珩的情况一无所知,不代表他也一筹莫展。
郁沐:“不是我造,是龙尊大人你造。”
三人同时望向丹枫,神色均变得凝重。
在场诸位,没有不知道饮月亲自动手的后果——他曾惨痛地失败过一次。
镜流立即拒绝,“不行,我不允许。”
“不能由你亲自来吗?”刃对此提出质疑。
“不能。”郁沐回答得很干脆,“我的力量已经在第一次筑卵的时候耗尽了,眼下,能用云吟还原持明卵内生态的人只有持明龙尊。”
“且不说丹枫是否愿意,如果失败了……”景元严肃道。
“白珩就会死。”郁沐抱臂。
“当然,即便什么也都不做,她也活不过第三天。
灵魂会在不适格的躯体里逐渐逸散,很快,这里的狐人将永远成为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室内一片死寂。
压倒一切的紧迫感宛如手掌,掐住四人的喉咙,令他们呼吸困难。
如何抉择,这问题在步步紧逼的危机感下不值一提。
“你有多少把握能救活她?”景元低叹。
郁沐道:“只要龙尊大人配合,十成。”
镜流握紧白珩的手,不舍地望着故人的眉眼,“希望你不是在说谎。”
“十成,不愧是「罗浮」最有潜力的丹士。”景元不禁感叹。
刃:“饮月,你的回答呢?”
丹枫蹙眉,这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好相与,“鳞渊境是持明族的禁地。”
“事到如今,你担忧龙师会问责?”镜流一哂,“你家的禁地已经进去过不少人了吧?”
话虽然不错,但在龙尊面前这么说,总还是有点找架打的嫌疑。
郁沐想。
丹枫不悦地蹙眉,“这与龙师无关,禁地内有持明阵锁、撰纹封印,他若是想进,必须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我没问题。”郁沐欣然应道。
——
巨大的持明宫墟淹没在潮涌之下,自雨别引导古海之水掩覆玄根,近来唯有饮月之乱时搅动海水,为诛灭孽物,才得以见到龙尊开海的胜景。
眼下的郁沐自然是没这个眼福。
在众人商议行动计划时,景元、镜流和刃选择留在家中照顾白珩。
担忧两位魔阴身患者重回故地,受到过往记忆的刺激,失去理智大开杀戒,景元守着二位,理所应当。
丹枫在入水前为他施了云吟术法,使他在水下也能活动自如。
龙尊重归古海,如苍龙驭水,云吟腾化,存在感稀薄,随时都会解裂,消失。
他注视着亘古如一的古海,在苍冷水流拂动中望向身侧。
此处绝景奇胜,深壑险绝,庞大宫墟盘踞于海底,深沉而恢弘。
46/124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