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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御叹道:“有机会的话,真想与她比试一二。”
景元也坐过来,在一旁听着,并不插言,郁沐的手搁在桌上,不经意地蜷缩起来,如坐针毡。
屋里温度高,聊了一会,月御解下厚重的银铠披肩,扭动肩颈,起身,向衣柜走去。
糟了。
月御大概是要放铠甲。
郁沐连忙在桌下一踹景元,把不明所以、正闭目养神的景元弄清醒,又扬声道:“月御将军,景元说他有镜流的秘密要和你分享。”
景元一怔,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可惜,这并不能阻止月御去拉衣柜门。
“是吗?景元这家伙,我追问了好几次都不肯和我多说说,总拿出一副无可奈何的口味,说什么‘她教我研习剑技,却始终未能与我亲近一些……’,听听,这不摆明了不愿同我……咦?”
月御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用力拉了拉柜门,但门板像被卡住了,纹丝不动。
“坏了?”
郁沐的嘴角瞬间紧绷,一手扶着桌子,身体前倾,摆出了随时起身的架势。
景元眼睛一眯,当即察觉到了什么。
郁沐的反常太明显了,明显到就像是……衣柜里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景元嘴角噙着的笑意消失了,立刻站起,走向月御,“坏了?”
“是。”月御伸手,给他示范,哐哐两下,衣柜都被她拖跑了一点,门依旧严丝合缝。
“你看,卡住了。”
景元敛眸,抱着手肘,思索片刻,“月御,不然你下去知会侍者一声,让他们找工匠修锁?”
月御挑眉,“需要这么麻烦吗,我把铠甲放外面也没问题。”
“是谁说自己要来金人巷‘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融入罗浮’的?”景元念念有词。
“既然帮商家发现了潜在隐患,就要及时解决,不然,下一位使用这个包间的客人会不满,对吧?”
月御茫然地眨眼,总觉得不对劲,但被说服了,“不愧是神策将军,想的就是周到。”
她步伐轻快地出了门。
景元站在衣柜前,确认门外不再有脚步声,叹了口气,在衣柜上敲了敲,随后,打开了柜门。
相当丝滑的开门体验。
门开,不到一人高的上层柜子里,左面是一手撑腰的镜流,右面是挂着笑容的白珩,俩人挤挤挨挨在柜子里,中间堆着四五个衣挂,把白珩头顶的狐狸毛都被夹扁了。
被景元无奈地注视着,心虚的白珩小心翼翼伸出手,双手平摊向上,试探道:“将军,要放衣服吗?”
“……”
景元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他居然不感到意外,转头看向郁沐。
“郁卿,你们这是在……?”
“别问我,问他们。”
郁沐烦闷地支着下巴,一抓桌布,半掀开,露出桌下丹枫的半截衣摆,“桌下一条龙,门口矮柜里还有一位。”
景元挂上了不容易开裂的浅浅微笑,颇有将军一贯的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气度。
“……真令人惊讶,我还以为这屋子里只有三个人。”
“实在是事发突然……”白珩小声道,踉跄着从衣柜里跳出来,“对不起啦。”
景元摇头,白发失去光泽,“快走吧,之后再说。”
白珩点头,赶忙跑向窗口,镜流反手合上衣柜,与景元擦身而过时,忽然冷声道:“不够亲近?”
淬着冷霜的赤眸斜瞥,带来意味不明、压迫感十足的质问,景元的呼吸一滞,脱口而出:
“师父……”
“我无责备之意,不必为难。”
镜流不再看他,径直走过,银发在灯盏的照耀下,散着触手即化的凛冽光辉。
景元回身望去,欲言又止。
郁沐不自在地一动,在桌下拍丹枫的肩膀,示意对方赶紧溜。
没一会,丹枫爬了出来,眼缘飞斜的红尾上挑,龙目幽深,头发因先前的举动变得凌乱。他双唇抿成刀刻般窄细一条,眉间因不适而轻皱,为寡淡的神情添了一抹阴戾的重彩。
他的手甚至还搭在郁沐腿上,手指修长,略微用力,就能在皮肤上掐出一个小窝来。
郁沐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浑身不对劲,像是有柔软的枝条从心窝里抽发出来,没命地搔撩,弄得他心痒。
他没见过这样的丹枫,不再从容、斑驳凌乱、郁闷气恼的丹枫。
这与幽囚狱中奄奄一息、任人摆布的丹枫又不一样。
心跳得太快,血肉和皮肤几乎压不住意外萌生的情绪,郁沐怕自己在这里失控,化身建木,连忙伸手,盖住了丹枫的上半张脸。
快速眨动的睫毛带着强烈的疑问,在掌心的软肉扇过。
郁沐的心更痒了,他只能无措地低声恳求:“别看我,也别动。”
“啊?”
心情非常不妙的丹枫哼出很凶的一声疑问。
郁沐的喉结一滚,捂的更用力了。
丹枫试图掰开郁沐的手,用力之后却没推动,他刚要开口,只听门开传来极其迅捷的脚步声。
“啧,丹枫。”景元适时提醒。
丹枫不得已,用力掐了郁沐的大腿一下,以作泄愤,重新钻回桌子底下。几乎同时,月御踹开门,直冲着衣柜而去。
她反应过来了——拉衣柜时的那股拒斥的力道,根本不是卡住那么简单。
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与她角力!
“景元,退后。”
她目光里满是战意,攥拳,手臂爆起青筋,大喝,在响亮的轰鸣中,在衣柜上凿了一个大窟窿。
木板应声碎裂,片片倒飞,刺鼻的木屑味弥漫开,她拨开破碎的柜门,伸手一抓,大声道:“给我出来,该死的……”
意料之外,她抓了个空。
月御:“诶?”
第67章
月御一脚踩在断裂的衣柜板上, 不信邪地把整条手臂伸进去:“出来!”
“月御将军……”闻声赶来的店员抱着托盘,不明所以地站在门口,一脸为难。
如她所见到的, 月御将军发狂了。
衣柜被拆得七零八落, 再度确认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具后,月御蹙眉沉思,回过头,在一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甩了甩手上的碎屑。
“月御将军, 这个衣柜, 有什么问题吗?”店员犹豫道。
“这个。”
月御一扫满地狼藉,磕磕绊绊的, 这才有点不好意思, 赶紧双手合掌,擎在头顶, “对不起,一时考虑不周,我会照单赔偿的。”
眼下,追究原因的做法似乎并不明智,店员犹豫几秒, 见景元点头了,才说了些安抚的话,叫人来收拾。
郁沐心有余悸地从一地破烂的木板上收回视线, 夹了一口青菜, 尝尝味道。
这菜上来已经有一会了, 放凉了点,再不吃就失去原有的滋味了。
他心疼地咂了咂筷子,正想着怎么办, 谁知门口出现一道怨气腾腾的身影。
羽偕见有店员在包厢门口忙活,嘀嘀咕咕地走了进来。
“郁沐,外面怎么这么吵……”
他一抬眼,先是看见满地木屑,然后是一对抖动的狐狸耳朵,英气的将军站在人群里,像一枚发光锃亮的灯泡。
羽偕的脸唰一下,从脖子红到头顶,连续的颤音从这位伶牙俐齿的地衡司职员口中流出。
“月月月……”
月御揉着手腕,见羽偕来了,很快反应过来,两指在眉梢并拢,神采飞扬地打招呼。
“你好,你是郁沐的朋友,对吧?”
羽偕发出一点细弱的呻吟,往后一仰,直挺挺倒了下去。
“哎呀,快来个人,这位小哥突发恶疾了!”月御叫道。
——
羽偕真的很崇拜月御,郁沐偷偷收回向外觑探的目光。
他用勺子搅动碗里的苦瓜黄豆汤,汤水鲜靓,饱满黄豆在瓷白的哨柄间沉浮,对面时不时传来热络的对话。
“实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简直像在做梦一样。”
“将军,菜还够吃吗,是不是点的太少了,不然我再去加几个,哎呀……能和您二位同桌吃饭,实在荣幸之至。”
“看你说的,就算是将军,也不过是普通人,这里的菜都很好吃,多谢款待。我听郁沐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啊?”
羽偕疑惑地看向郁沐,只见对方正神色平静地舔舐一块酸枣炸果。
“今天不……”
忽然,桌下有人踹了他一脚。
羽偕紧急止住话头,灵机一动,在月御怀疑的目光中道:“今天不巧了吗,的确是我的生日。”
“那祝你生日快乐。”月御支着头,笑得灿烂又明媚,“岁岁有今朝?”
“借您吉言。”
羽偕腼腆地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丰酿葡萄汁,给在座各位都倒上。
靛紫色浑厚的果液沉淀在玻璃杯中,郁沐小心翼翼地轻嗅,没闻到酒味,才斗胆喝了一口。
羽偕来了,便算是可以动筷了。
贵为将军,景元的动作向来斯文,需要维持身份的体面,只象征性地夹了些离自己近的糕点。
月御与他截然相反,常年身在前线,过惯了与将士打成一片推杯换盏的生活,性格热情明快,没过一会就和羽偕聊到了金人巷的小吃大全。
郁沐是真饿了,嘴就没停过,转桌的动作隐蔽又小心,面前的食物飞速减少。
景元隐去嘴角的笑意,趁桌上另外两位聊得火热,舀了一碗最远的鳞渊海蟹水豆腐。
“郁卿,尝尝?”
乳白色的水豆腐剔透弹滑,点缀着绿豆大的虾泥,温过的鲜油在豆腐上浮着,郁沐眼睛一亮,接过,尝了一口。
“好吃?”景元问。
郁沐鼓着两腮,点头。
一旁,一个狐狸脑袋挤了进来,“景元,为什么不给我也盛一碗?”
“它不就在你面前吗?”
“但这个不在呀。”月御指了指郁沐面前只剩一半酥香鱼骨架的烤鱼盘子,“帮个忙,好同事?”
景元抿着嘴,唇角勾勒一个礼貌的微笑,接过碗,给月御和羽偕挑了一大块肥美的鱼肉。
羽偕受宠若惊。
郁沐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鱼飞走,只好去吃凉菜,还没伸出筷子,就桌下传来一声超级细小的咕噜声。
是某条饥饿的龙在发出不满。
糟了,怎么把桌下的丹枫给忘了。
郁沐小心翼翼地观察月御的神色,见对方的兴趣被羽偕讲得仙舟小故事吸引了大半,便夹起一块糕点,面上正襟危坐,实际鬼鬼祟祟地伸到桌下,晃了晃筷子尖。
一点轻咬的力道叼住筷子,顺着指尖的触感蔓延上,他停顿片刻,确认筷子上的重量减轻,才慢慢抬起手。
“郁沐。”月御忽然道。
郁沐脊背一下挺直了,“怎么了?”
“你在丹鼎司工作多久了?”她眯起眼。
“挺久了……”郁沐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压惊。
月御喜欢扯有的没的,郁沐便随着慢慢答,聊着聊着,得知白天要签名的事,她突然捧腹大笑:“所以,你们是特意调查了我的喜好才来的?”
“也,也不算,您的喜好又不是秘密。”羽偕明显有点羞涩。
“哈哈,我没有取笑的意思,我很喜欢。”月御放下筷子,兴味十足地瞥着郁沐:“实际上,如果郁沐是狐人,我大概会发起猛烈的追求?”
郁沐正喝着水,闻言,一个吸气,立刻呛到了。
他偏头咳嗽,咳得眼尾发红,景元侧身去拍,被他躲开了。
“哎呦,我吓到你了?”月御站起来,来到郁沐身边,关切地半蹲下来:“没事吧?”
“没。”郁沐摆了摆手,谁知月御向前一步,不小心碰倒了郁沐手边的杯子。
叮。
杯子里的水洒在郁沐的衣角,透明玻璃碎了一地。
月御懊恼地叹气,拿起桌上的纸巾,忙给郁沐擦拭,“唉,看来我今天是注定要赔给店家一大笔钱了。”
她的手相当有力,哪怕是攥着纸巾,指骨起伏的弧度都像是在握刀。
衣料的吸水性强,沾染了葡萄汁的紫色,郁沐低头,忽然感觉不妙。
离得太近了——现在的月御,与丹枫只有一层薄薄的桌布流苏阻隔。
他只好一只手伸到桌下,假装擦衣服,一只手推拒月御。
“我没关系,您不用亲自……”
“瞧你说的,是我的过错。”月御非但不离开,反倒向前一步,双目炯炯有神,“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早知道你反应这么大,我就不说了。”
是吗?
郁沐睨着对方暗藏光亮的眼神,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他怎么可能没发现,月御的手一直在试图往桌角里伸,如果不是他借机踩住流苏,对方恐怕不会满足于试探。
有什么办法把月御支开,或者把丹枫弄走。
心提到嗓子眼,想不到办法,他只好去拍桌底的丹枫,因为看不见,胡乱摸索,手指抵上一块生硬的骨头。
或许是对方的颧骨,因为他的指腹很快触到一排垂敛的睫毛。
他揉上丹枫的脸,用手圈着,掌心托着对方的下巴,着急地晃晃,手指在脸颊的软肉狂敲,试图传达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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