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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沐转头,瞧见三个人。
一只白毛狮子,一双狐狸耳朵,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
他眯起眼,仔细端详,片刻后,咀嚼青豆的腮帮子停了。
等等,最近仙舟将军的出没概率up提升了这么多吗?
“郁沐,原来是你在这里值班?”
月御笑容明媚地大喊,好在台上擂鼓声声如雷,盖过人群的听觉,没吸引到注意。
既然已经被看见了,就没有再假装看不见逃走的道理,郁沐犹豫几秒,重新开始嚼嚼。
月御率先来到他面前,郁沐拿起桌上盛着青豆的小碟,一递。
“来点?”
“好耶。”
月御眉开眼笑,拉过椅子,大马金刀地支起腿一坐,朝身后两位闲游的男士招手。
“快来。”
没一会,三个将军围坐在郁沐身边。
景元今日换了一身常服,看上去清俊又斯文,没有场合需要他拿出将军的阵仗和威严,便取下了端庄的铠甲护腰,更有过去闲散自由的意蕴。
但郁沐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位朱明将军身上。
怀炎年迈,慈眉善目,一盏斗笠斜垂,不算明亮的天光下,他的神态十分慈祥,双瞳浑浊,目光却如刀枪剑戟般锐利。
这隐入淡然气场中的锋芒令郁沐不禁坐直。
怀炎慢悠悠问:“这位是?”
郁沐没起身,只直视对方,“晚辈郁沐,一个丹鼎司医士。”
“哦。”怀炎似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了,是你……工作还顺利吗?”
“托将军的福,还算顺利。”郁沐意有所指。
怀炎一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擂台。
老年人不喜欢吃坚硬的零食,景元便贴心地倒了杯茶水给他。
“真是青年多俊杰,”怀炎感慨。
景元附和几声,郁沐神色如常,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怀炎将军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的庆典游行,对方并未带领朱明的队伍出场,许是老人家不喜热闹,惯于清净,但一个月御本就棘手,再加上怀炎……
难道说,在「罗浮」上集齐帝弓七天将,可能不是天方夜谭?
郁沐苦中作乐地想,兴许过段时间,他就可以给药师进贡一个「建木智斗七天将大捷录」的睡前话本了。
景元坐在郁沐旁边,见对方走神,坐姿立刻变得僵硬。
他警惕地环视四周,伸长双腿,试探桌底,在确实没踩到‘可疑人物’后,舒了口气。
月御:“景元,你怎么这么紧张,台上的选手你认识?”
景元瞥了眼台上的两个朱明选手,“错觉。”
月御:(盯——
景元的笑容依旧体面,礼貌。
没过一会,有选手下台,郁沐借工作之名脱了身。
怀炎望着擂台,眼皮耷拉着,苍老的面容有一丝恍惚。
“怀炎,不是说好今天去工造司吗?怎么来这了。”
月御嚼青豆的声音嘎嘣响。
怀炎并未开口,仿佛有什么沉重到不得阐明的情绪在积压,他的面容一贯慈祥,只是在将目光投望到更远方后,有片刻愁绪。
“景元,罗浮现任的百冶,有人选了吗?”
景元停顿少许,“自饮月之乱后,百冶之位空悬,工造司来报,需要更多时日重新选拔百冶。”
“是吗。”怀炎摩挲着椅子扶手,“那……”
景元垂下头,细细聆听。
怀炎的后半句终究没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景元知道,他为何而叹。
比试进行的不算快,身为将军,三人还需去更多地方走动,毕竟是庆典的第二日,也是各项活动正式开展的首日,得表现出一定的关注。
没过一会,月御急着去绥园参观狐人建造的奇妙洞天,先行告别。景元是东道主,不如身为客人的月御和怀炎自在,要听取各地云骑的汇报。
怀炎不受冗杂闲事烦扰,看了会比试,瞧见远处有家定制机巧的匠铺,来往商客众多,便起身,走向匠铺。
匠铺是家老字号,传承了多年,目前接手的是祖孙三代。
头发花白的老板趿拉着拖鞋,叼着一个小机巧件,正在门口的长桌案前修一个谛听玩偶。
壮硕的男人是老板的儿子,正在招呼客人,充当收银。
大厅内,蒜头一样大的小孩绑着头巾,稚拙地挥动冶炼锤,捶打一块烧的通红的陨铁。
他不算太高,柔软的黑发束在脑后,脸上有一道黑油留下的痕迹。
像。
很像,怀炎想。
只不过他的徒弟禀赋卓绝,得天独厚,小小年纪便能造出更惊艳的机巧造物,而非单纯挥动锻锤。
怀炎站在门外看了许久,久到老板把谛听玩偶修好后,发现了他。
“您是,怀老将军?”
老板在围裙上抹了下手,从案前走了出来,顺便瞪了儿子一眼,怪对方没及时招待。
“可有什么需要?”
怀炎一笑,“只是看看,这里的机巧颇有巧思。”
“我愚笨,净会捣鼓些不实用的……”老板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满是笑容。
能被怀炎夸奖,此等殊荣,即便是朱明仙舟的工造司匠人,也不见得能有几回。
怀炎的目光转向长案,上面放着一些客人寄送来修理的机巧物件,多是精密的玩具或装饰物,只有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一张机巧造物的图纸。
手绘图纸在当今的工造司中并不常见,只有某些秉持着老传统的家伙才保留着相应习惯,霜炭笔锚准的基准线格中,一台双足狐首火轮车跃然纸上。
排列整齐的精巧灰线勾勒出绝大多数部件,唯一一处空白,似是制作图纸的人举棋不定。
三道棕黄色的手绘线连接了空白区域,巧夺天工地将所有部分串联。
注意到怀炎的目光,老板像做学徒时被师傅抓住了错漏处,一脸尴尬。
“那是一个失败的作品,想设计新颖又完美平衡动力和准度,试验之后才发现,实在困难。”
怀炎拿起图纸,心中一动,指着那三条棕线:“这不是解决了吗?”
老板一头雾水地拿起,“这不是我画的……难道是刚才的客人?”
“客人?”
怀炎追问,“已经走远了吗?”
罕见地看见老将军流露出如此神态,老板往街口的方向一指,“是一个男人,往那边……”
怀炎当即腰板挺直,健步如飞。
越靠近街口,被擂台上比武的热闹吸引,人流便越大,到处都是人,却没有一个能让怀炎眼熟的背影。
很快,他意识到漫无目的地寻找没有任何意义。
怀炎停在街口,摘下斗笠,花白的头发绑紧,头颅低垂,半晌,叹了口气。
——
暗巷里,刃坐在凸起的防水檐上,目送着怀炎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阴影吞噬了他的神情,除了紧抿的唇线,什么都不剩下。
他抬起右手,被刀伤反复贯穿的手掌留下狰狞交错的疤痕,或凌厉、或迅疾的斩击绞碎了经脉。
此刻,他连持握一根朱炭笔都不再从容。
刃独自坐着,无处可去,片刻后,他拿出玉兆,给郁沐发了条消息。
「有机会的话,代我向怀炎将军问好。」
滴,对方秒回。
他连忙点开消息。
「?」
只有一个孤独的问号。
紧接着,是「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刃想了想,或许是自己表达的方式不对,郁沐对他与怀炎的关系不甚了解,有疑惑很正常。
算了,他想。
即便怀炎知道他还活着,面对铸成如此大错的弟子,又会说什么呢。
不如不见。
刃深吸一口气,刚要关闭玉兆,就见郁沐的消息。
「仙舟有句古话,自己的师父自己哄。」
刃:“?”
真的吗?他怎么没听过。
「另外,让我带话,这和直接去怀炎面前自首有区别吗?」
「白珩说你离家出走了?真让人不省心。」
「总之,一会来找我,我在星槎海中枢东北角的云骑擂台,正对荣庆典当行的那个。」
刃:“……”
——
郁沐踩着椅子,噼里啪啦回消息,直到刃慢吞吞回了个‘好’,他才放下玉兆。
见识到他的气势,竹辉战战兢兢问道:“您,遇到什么事了吗?”
郁沐潇洒地摆手,眉间缠着一点忧愁:
“没事,就是家里的人又跑丢了。”
他闭上眼,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只缠着绷带、叼着断剑的黑猫在街坊里上蹿下跳。
“啊——!”
太不省心了!
第73章
虽然丹鼎司会为在外值班的丹士提供餐补, 但区区一点补贴,很难完全支付两个人的饭钱。
郁沐选择性忽略了自己又瘪下去的钱包,决定找机会问景元要点活动经费——神策将军的工资一定比他多。
他打定主意, 舀着碗里的清汤, 低头嗦了一口面。
面前的刃已经快速吃完了饭。
他堪称乖巧地坐在对面,两手合拢,碗内空空,黑发斜垂, 火红的烛瞳直视前方, 偶尔眨眼,证明自己不是人偶。
面馆的包厢在二楼, 少有客人走动, 十分清净,窗户对着街巷, 方便逃跑。
好在,这次没有将军堵门,午饭时间过得缓慢又惬意。
“你一会去哪?”郁沐问。
刃摇头:“不知道。”
“回家吧。”郁沐认真建议,“外面现在人多眼杂,少惹事端, 景元也好办。”
刃权衡了几秒,接受了提议。
送走刃,郁沐重新回到岗位, 下午的工作稍微清闲, 毕竟是以武会友, 点到为止。直到日落,小擂台所有的比试都进行完毕,除了一些正常的小剐蹭, 并未出现严重伤情。
郁沐把移动方桌收起来,填写任务交接表,玉兆滴滴响了几声,点开一看,是白珩。
「听说今晚有节庆的烟火表演,好大阵仗。」
「回来嘛,我们一起吃火锅好不好?」
火锅?
郁沐兴致勃勃地回道:「是曜青特色的那种?」
「嗯哼,还有白师傅拿手特饮。」
郁沐唇角一勾:「好。」
「需要采购一点食材,你联系饮月,他手里有清单。」
「说起来,他刚才出发去找你,这会应该到了。」
饮月?
郁沐四下张望,只见远处机巧鸟的停驻杆旁,一个高挑的人影等候多时。
是丹枫。
龙尊大人隐去了双角和龙尾,着一袭低调的白衣,气质清隽,并没有催促的意思,似乎在等郁沐自己发觉。
与郁沐视线对撞,夕阳的余晖在他窄细分明的眼皮上洇下昏黄的色泽,与生俱来的疏冷感消散,莫名有几分柔和缱绻的感觉。
眼波流转时,称得上含情脉脉。
不知为何,郁沐总觉得此刻的丹枫像极了没接到任务的机巧鸟,会默默站在停驻杆上,低头欣赏自己华美的机械翅膀。
他收拾东西的动作立刻加快,急不可耐地往包里塞记录本,顺便回头,对竹辉道:
“剩下的药物放在桌下贴好便签,箱子记得上锁,我先走了。”
竹辉茫然地点头,没过半分钟,就见郁沐像只出笼的小鸟,风一样掠过他身边,飞向了街口。
有人在等他。
出于好奇,竹辉隐蔽地看去,对方背光站着,看不清面容,只知道身量挺拔,没穿制服,是个普通人。
夕阳的光照在郁沐的半边脸,侧脸和下颌的线条立刻变得明晰,他神采飞扬,目光熠熠,拎着药箱,向右转头,对身边人倾诉着什么。
竹辉收回目光,五味杂陈,脑子里只有一个感想:
原来那样恐怖的孽物,也会露出属于人类的笑容。
——
“白珩和我说过了,要买什么?”郁沐问。
丹枫自然地接过对方手里的药箱,换一只手来提,把兜里的一张长纸条递去。
郁沐核对,发现是一长串食材列表。
“曜青红辣子椒油,霏云蚝香酱,新鲜石黄牛上脑,二斤红斑虾,鳞渊海带丝,要自然风干不要人工脱水……”
郁沐沉默几秒,数了数条目:“十七个菜?吃得完吗。”
“景元晚上也来。”丹枫目不斜视。
“月御和怀炎不会尾随他来做客吧?”郁沐立刻垮起脸。
丹枫皮笑肉不笑,“不至于。”
郁沐和丹枫来到海鲜市场,因为庆典,摊位里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食材,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各种迥异的口音在互相讨价还价。
吆喝声里,郁沐来到熟悉的档口,满地冷水池中游着各式鱼鲜,彤红的标签夹在玻璃上,令人一眼就能看清。
贵得吓人。
“老板,红斑虾和翔鲟鱼怎么卖?”
笑脸相迎的老板从货箱后抬头,瞧见是郁沐,颇为惊喜:“小哥,下班了?”
“嗯,刚结束。”郁沐在海鲜里挑挑拣拣。
“这个价位,你是常客,给你打八折,再送两只露莎卡海栅蟹。”老板赶紧道。
郁沐点头,扫视过去,“还有适合下火锅的鱼类吗?”
老板拿出十二分的干劲,卖力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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