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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打了一轮,郁沐审视自己不断减少的巡镝,终于发现了问题。
原本,刃的手气最差,有人垫底,靠着灯盏上时不时瞄几眼白珩的牌、悄悄打暗号的兆青的帮助,郁沐还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不会输的太难看,可景元一上来,刃的牌运就立刻变好了。
当然,之前可能只是刃魔阴身晕乎乎的,打的不够流畅。
但,这极大影响了郁沐的胜率。
必须做点什么,他想,否则今晚他就要把养龙的零花钱都输出去了。
他镇定地摸牌,正盘算着,忽然,有人从身后靠了过来。
一只修长的、冰冷的手越过他的肩膀,触在了无瑕白玉的牌牍上,提点般一敲。
“这个。”
耳畔摩挲过一丝气音,平静而冷冽,像流过的泉。
另一边,白珩不乐意了,大声嚷嚷。
“不公平,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都有外援。”
丹枫置若罔闻,下巴搁在郁沐肩膀上,垂着眼皮,兴致缺缺地检视郁沐手里稀烂的牌,透过皮肤和骨骼的传导,小鸡啄米一样,颤动的频率随着他开口变得鲜明。
“你也可以找,规则没禁止。”
白珩又说了什么,但郁沐完全没精力去辨认。
身后人的存在感侵夺了他的感官。
因为是坐在地板上,腿部空间与地面的空隙聊胜于无,丹枫一手撑在郁沐腰侧,以一个半环抱的姿势,将他拢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里。
好近。
近到他能隐约嗅到丹枫身上凛冽的云水味道。
没过一会,轮到他出牌,如丹枫所言打出去那张,再摸,居然隐隐有凑加倍番数的苗头。
好机会。
郁沐摩拳擦掌,准备打出一张没用的,手指一动,忽地被丹枫按住。
“别打,景元在等,换一个。”
郁沐茫然地侧目:“你怎么知道?”
“算的。”丹枫懒懒地解释。
郁沐将信将疑地换了一张,花色露出后,景元竟真的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郁沐瞳孔大震:“?”
他不着痕迹地环视牌桌诸人,终于嗅出了一丝暗流涌动。
帝垣琼玉,是一款真正的、上限极高、玩法可繁可简的竞技类棋牌。
郁沐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一局,牌桌上燃起了无形的火花,丹枫和景元互相掣肘,彼此阻挠,最终都没做成高番数牌色。
赢家是被景元喂了一口牌的镜流。
“一百巡镝。”
大胜的剑首志得意满,冷傲威严。
郁沐给完钱,撸起袖子,气势十足地准备赢回来,谁知丹枫起身要走,他连忙拉住对方衣袖:“你去哪?”
“怎么?”
“你帮帮我。”
郁沐仰头,一双浅色眸子水灵灵的,被期盼和恳求填满,“我一个人赢不了。”
“我有什么好处?”丹枫不疾不徐地反问。
嘿。
这条龙,居然学会了趁火打劫。
“战利品五五分。”
“不够。”
“四六?”
“再想。”
“三七,不能再多了。”郁沐认真道,“这个比例已经很奸商了,景元都是零报酬的。”
在一旁剥小橘子的景元闻言,装模作样地把新鲜果肉搁在了他应星哥手边。
郁沐来劲了,“你看,人家还倒贴。”
丹枫:“?”
白珩:“喂,在我们面前商量合伙的事情真的好吗?”
“我可以让让你们。”镜流闭目,语调森冷。
丹枫嘴角抽动,傲气攀上眉目,冷哼一声,坐回郁沐身边。
“来。”他只说了一个字。
大战一触即发。
由于景元和丹枫的变相加入,几人采取了更精密的玩法,添加了可变换的幺牌和更为细致的规则,听得郁沐一头雾水。
一开始,他努力学学,看看,还能主动出牌摸牌,随着战局的白热化程度加深,几人都在算牌,互相忖度,拆架,彼此妨碍,竞技难度直线飙升。
到最后,郁沐放弃了。
他倚在丹枫肩头,纵享绝佳观影位,一手执着茶杯,一手rua着龙尊的尾巴,悠哉游哉地看热闹。
这才是他尊贵建木应有的待遇,亲自下场和仙舟人扯头花什么的,有失身价。
经过无数次锻炼,丹枫已经习惯了郁沐的触碰。
只要对方的手法正经,不激烈,他都可以正襟危坐、面不改色,甚至还能在打牌期间,用尾羽扫走郁沐衣摆上掉落的坚果壳。
一连五局,有胜有负。
第六局快要结束时,屋外响起了来自天际舰船的号角长鸣,和沉闷如滚雷的礼炮。
庆典开始了。
六人同时向窗外看去。
漆黑深邃的天幕中,五彩缤纷的烟火塑成宏伟的仙舟图标,孤旅迢迢,纵入星海,扑面而来的壮丽和史诗感汇集在叙事性的表演中,仅用光影和烟火,诠释了盛大的开场。
花样繁复、别具一格的烟火展示紧随其后。
衔着长明花灯的机巧鸟阵列排成棋盘,星罗斗布的云骑挥动阵刀。
穷观阵下,卜者捻星探月,作卦乾坤……
令人应接不暇。
屋内视野不好,六人便端着茶水和点心,排排坐在房顶。
星汉无垠,夜风徐徐,天穹近在咫尺,仿佛置身云端,每一丝烟火的亮光都能被轻易攫取。
高低不一的身影彼此交叠,像房顶砖石长出的植株。
郁沐倚着丹枫,共享一份山楂酥皮糕,有时低声交流,感叹日新月异的烟火表演。
白珩枕着镜流的腿,咯咯笑声不时盖过烟火,星辰落入她的眼瞳,像坠入一片清澈的湖泊。
景元曲起一条腿,懒洋洋地仰着头,白发遮住眉眼,只露出微微上扬的嘴角,神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大概只能从这短暂的喘息中卸掉凡尘俗务,回味过去。
刃一言不发,只是注视着这场盛大的烟火,偶尔,会在众人之间帮忙递盘子,并收取一枚点心的过道费。
自堕入魔阴起,他始终寡言。
过了一会,白珩道:“我听说明天在波月古海岸边有水上集会。”
郁沐侧目,没看见她的脸,只瞧见了一双抖来抖去的狐狸耳朵。
“波月古海岸边?”
“在丹鼎司外的浅滩。”景元解释。
“这次的水上集会,是由持明龙师主持,与丹鼎司的节庆小组合办的。”
丹枫的目光一顿。
他捕捉到了某个令人在意的信息。
郁沐稍作回忆,丹鼎司下发的通知里确实有类似的信息,只不过是希望大家在工作之余积极参与,增添节日氛围。
“听说,这次设置了一系列活动,还下发丹鼎司特制的甜品伴手礼。”
白珩显然对吃更在意,“好吃吗?”
“以丹鼎司下午茶的水准来说,还可以,比地衡司和天舶司的工作茶点好吃。”
白珩浅笑着直起身,坐姿散漫,朝郁沐俏皮地一眨眼:
“其实下午茶最好吃的是神策府。
以前,腾骁将军总会吩咐厨房给我们留特制的水香鱼丸汤,如果你想吃,景元或许会答应让庖厨师傅给你做。”
“水香鱼丸汤没有,其他的点心倒是可以试试。”景元无奈道:
“之前的庖厨师傅辞职了,说是要追寻梦想,到露莎卡星狩猎星光剑鱼。”
“好伟大的梦想。”白珩咋舌。
星光剑鱼是并未登记在册的濒危物种,百年难求。
聊着聊着,白珩忽然灵机一动,看向郁沐:“郁沐,你想做什么?”
“我?”
“我没想过。”
郁沐望向天空,旷远深邃的夜色包容了他语气中的一切情绪。
“我只想过平凡的生活。”
“太简单啦。”白珩打趣,“换个精确点的,比如,我想当无名客,畅游星海。”
郁沐绞尽脑汁,想不出答案,最后只能摇头。
他没有什么一定要实现的、迫在眉睫的重要之事。
身为建木,他有漫长到几乎无法计数的人生,寿岁的恒长使一切凡俗的念想都苍白如纸,他游离此世之外,直到一道充满沉重负累的冷冽目光将他叫醒。
他无法揣摩对方冷如玄冰的目光中究竟有什么,旧业的枷锁如建木繁茂的根须,牵缚住这条本应直上青云的龙。
龙如此内敛,沉默,令人无法猜透所想,忠诚地践行万载不变的职责,直至死亡。
郁沐想知道它的守望者在想什么。
他为此行于世间。
渐歇的烟火在他思考时重新燃放,比先前更为隆重,充满新意,白珩被吸引,不再追问,但郁沐心中一动,低下头去。
忽然,在一个巨大的、璀璨的金人烟花炸开后,他的手指被勾住了。
“哇。”白珩尖叫。
天幕中放飞无数盏通红的明灯,如同万顷星河,街边的行人皆举目仰望,他们坐在房顶,仿佛也将汇入这无尽幸福和安宁的喧嚣里。
郁沐手指一颤,紧随其后,对方追了上来,动作和缓却强势。
慢慢地,对方的手指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触碰,而是顺着指节向内,整个扣住。
耳畔传来云上五骁的交谈,他们在聊着什么,郁沐听不清,悄悄偏头,瞄一眼丹枫,只见对方面无表情地远眺,仿佛正抓人牵手的不是他。
“郁沐,你说好不好?”白珩突然道。
郁沐吓得赶紧回头,把手背在身后,紧张一闪而逝,生怕他们发现。
“我说,今晚把景元留下住一晚,行吗?”
郁沐心不在焉,手上的触感依旧鲜明,尤其是丹枫在摩挲他,一点一点,勾着他的指尖纠缠,不舍得放开。
“啊,好。”
郁沐胡乱点头,声音有点滞涩,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
不是。
他家地板真的睡不下这么多人了!
第75章
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美龙误人的郁沐苦兮兮。
烟火表演结束, 收拾房间,铺上被褥,准备睡觉。
由于景元临时加入, 六个人挤挤挨挨地躺成一排, 像盘子里整齐排列的煎饺。
景元枕着胳膊,璀璨的金眸清明锐利,瞧了头顶的莲花灯盏片刻,慢悠悠道:“郁卿, 你家这灯里面, 是不是有东西?”
郁沐:“……你看错了。”
灯罩里,某个青色的家伙微微一颤, 光线黯淡了少许。
景元看向其他几人:“真的吗?”
镜流并不答话, 刃不在房内,丹枫倚靠在墙上看书, 只有白珩与景元对视,不得不回答,视线频频向郁沐方向瞟,以不自然的笑容来掩饰迟疑。
景元意味深长地歪头。
“对了,景元, 要不要一起来看饮月买回来的话本?”
白珩灵机一动,指着墙边堆积的、垒叠整齐的精装本。
“话本?”
景元挑眉,走近, 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扫过书名, 唇畔的笑容愈发微妙。
郁沐回来时便注意到了,只是准备食材的工作繁忙,又先入为主以为是昨日闲着无聊的白珩外出采买, 毕竟家里连琼玉牌都有了,有十几个话本也不算稀奇,没能第一时间询问,意外得知是丹枫买的,属实震惊。
龙尊大人原来会看除了文献典籍以外的书?
他诧异地走过去,拿起几本。
《持明龙尊与建木灾始论考》
《持明历代龙尊野史资料勘误全集》
《龙尊服制的元素解析——从仙舟传统服饰入手》
这么专业的领域,真的是话本吗?
不如《我与龙尊不得不说的七天七夜》。
郁沐有点失望地别过头,见景元读得津津有味,问道:“好看吗?”
景元点头。
郁沐伸长了脖子,好奇道:“给我看看呗?”
景元垂下手,靠近一点,和郁沐分享同一页有插图的故事。
一行文字映入眼帘。
「前文我们已经论证了在偶遇和持明龙尊时应当行持明古礼,接下来,我们将详细为读者展示……」
郁沐:“?”
不愧是将军,景元看史书文献、学术论文也能这么投入吗?
景元晃了晃手里的书,露出书名——《当你在外偶遇持明龙尊时要做的三件事》。
郁沐一脸疑惑。
这还用撰写专门的书籍,大费周章地论证?
难道不是‘走过去’,‘捡起来’,‘偷回家’吗?
景元见郁沐的表情一言难尽,道:“你想看吗,我让给你?”
“还是不了。”郁沐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嫌弃,“你留着吧。”
他不需要,他有独特的建木派做法。
没过一会,众人皆躺下,酝酿睡意,迎接平静的夜晚。
——
郁沐从睡梦中醒来。
后半夜的云层额外厚,遮挡了月光,昏暗的室内只有一丝药用提纯仪器待机时发出的指示灯光,黯淡又微弱。
头脑有些昏沉,睡的不算安稳,他打了个呵欠,环顾四周,身旁的的两个被窝空空如也,分别属于丹枫和景元。
把手伸进丹枫的被子里,感受到一丝没凉透的余温——对方离开的不算久。
他坐起,蹑手蹑脚地离开卧室,生怕吵醒熟睡中的其他人,来到走廊,尽头的厨房露出一点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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