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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羊身体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扒住丹枫的衣摆,双目浑浊,再三确认眼前人后,终于压着嗓子发出了一丝崩溃的泣音。
他像在海上漂泊许久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浮木,手掌紧紧攥住龙尊的衣角,不断颤抖。
这还是以前那个惯会见风使舵、老奸巨猾的澄羊吗?
丹枫不禁疑惑。
相处了数百年,诸位龙师的品行他再清楚不过。贪婪短视、冥顽不灵,澄羊更是如此。此人生性胆小怕事,却敢在龙尊被龙师反对时落井下石,讨饶求全的事不是没做过,但从没像今天这样……
击云抵住对方的胸膛,丹枫再三打量,只听澄羊眼泛泪花,呓语道:“建木复生了,它来了……”
建木当然复生了,那棵巨树就在天边屹立,有眼睛的都看得到。
“我知道。”丹枫有些不耐烦。
“建木复生了,它生发了……持明要完了……”澄羊喃喃自语。
“澄羊,说点我不知道的,别重复这些废话。”
丹枫眉眼如霜,击云抵住对方的喉咙,将澄羊老泪纵横的脸抬起来。
龙尊的威压一览无余。
澄羊哆嗦着抓住丹枫的枪尖。
“龙尊大人,请您救救持明吧,我才活了一千多年,我还不想蜕生!
那棵建木,它来找我们索命了,它来找持明复仇了……”
“索命?复仇?”丹枫的话音如往常般冷酷,“呵,你以为建木是什么,他能长腿跑到你面前不成?”
“能啊!!大人,那建木,那建木。”澄羊急得面色赤红,语无伦次,说话声嘶力竭,不小心呛到,抱着丹枫的腿一阵咳。
“你——”丹枫恨不得一击云抽死这个老东西,他的怒音还没出来,就听澄羊崩溃道:
“大人,建木活了啊——!是它砸了持明的禁地,还砍了绝灭大君的头!”
丹枫的心狠狠一跳,一阵没由来的心悸席卷了他,眼底不怒自威的冷意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深重。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建木,砸了,禁地?
前所未有的冷意从手指袭上颅顶,他顿时想起自己刚苏醒时,到倒塌的持明禁地察看的那次。
可……破坏了禁地的难道不是那个脱胎于倏忽骨血的丰饶孽物吗,怎么会是建木?
等等。
建木?
丹枫忽然感觉自己的后背在透风,阴测测的寒气从漏了一般的骨骼往骨肉里渗透,前所未有的惊惧正慢慢滋生。
他当时是看了禁地巨石中的沟壑形状后,判断是被枝条捆束,因此推断伤痕来自丰饶孽物。
而建木……又何尝不是丰饶孽物!只是万载古籍的文本记录中从未有建木以人身行走世间的记载,加之建木被帝弓斫断后封印在鳞渊境水下,从无异动,令人下意识没往那个方面去猜测。
如果建木在此次生发之间就活着……
丹枫感到毛骨悚然。
他一把抓起澄羊的衣领,将对方提了起来,语调森然,玄冰般的眼底尽是恐吓。
“你要是敢说谎,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龙祖!”
“大人,我对您哪敢有半句虚言,是我亲眼所见……”
澄羊的老脸几乎皱成了一团破布。
“绝灭大君进入了禁地,对着建木说了几番话,谁知触怒了建木,建木不仅召来飓风,险些将我等淹死在海中,还亲自……亲自攻入禁地,拧断了绝灭大君的头。”
“你们,把绝灭大君放进了禁地?!”
丹枫手掌青筋暴起,龙目燃着熊熊烈火,声调猛然拔高,吓了澄羊一跳。
澄羊哆哆嗦嗦要说什么,忽然,丹枫的目光定格在他光秃秃的额头上,龙目微眯,像是在疑惑什么。
澄羊下意识捂住额头,只见丹枫目光凛然,召来一团锋利的云水,狠狠在澄羊的脑袋上剜了一块。
障眼的术法被轻易破除,丹枫看清对方额头上的东西后,骇然色变。
那是一对永远不可能出现在龙师身上的、干枯嶙峋的破碎龙角。
龙角色泽暗沉,布满杂质,如同沉积的金黄色沙子,夹杂着一团团诡异的草叶肉芽。
失去秘法遮掩,若隐若现的丰饶气息溢散开来。
丹枫脸色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想起郁沐曾告诉他,药王秘传寻求的药王残方的其中一味主药,正是持明骨髓。
“你们……”
丹枫怒不可遏。
“你们竟敢为了强行延续持明存续,戕害同胞,勾结「毁灭」,染指丰饶?!”
“我们,不,风浣,是风浣……”
澄羊差点给丹枫跪下,毕竟击云就在他脑袋旁边,对方要是一个手抖,直接能削掉他半个天灵盖。
这柄神兵可是锐利到足以穿透龙鳞,更别说他一个孱弱老头的脑袋瓜子。
澄羊哽咽,“风浣大人也只是走投无路,才想淬炼龙脉,试图激活「不朽」的孑遗……”
“你以为龙脉是随随便便就能激活的吗?!”丹枫怒瞪他。
“龙尊大人,不是我想干的,是……是他们逼我。”
澄羊话还没说完,只见丹枫斜挑击云,凶狠地前推,将枪尖直接扎进了澄羊的喉咙。
“澄羊,我送你去蜕生后,你也告诉龙祖,是我逼你的,如何?”
他眼里凶光闪烁。
老头吓得哇哇乱叫,模糊不清地求饶:“大人,大人……”
“想活吗?”丹枫眯眼,击云划破了对方的口腔黏膜,浓郁的血腥味在澄羊嘴里泛开。
澄羊发出狼狈不堪的哭声。
“想活,就一五一十地把那群老东西做的蠢事给我说出来,敢少一个细节……”丹枫威胁地一动手。
“不,不敢,我都说……”
之后,吓破胆的澄羊把所有事都交代给了丹枫。
“丹枫大人,大人……”
澄羊跪在丹枫脚边,所有惊惧和恐慌随着秘密一同吐出,他缩在龙尊的阴影下,第一次感到如释重负。
丹枫没理他,陷入了纷乱复杂的思绪中。
「他在倏忽之战中见到的孽物,是建木。」
「建木脱胎于倏忽血肉,依照他的样子,为自己塑造了外表。」
那东西,是建木?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天边高耸的巨树,如同超大伞盖的树冠遮天蔽日,叶片扑簌,肉眼可见的极具生命力。
可在此之前,在被镇压在持明古海的封印下,在所有人都心安理得享用着它的死亡时,它就已经是活着的了。
建木的化身、那只孽物居然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仙舟生活了如此多的时日!
丹枫不免感到毛骨悚然。
这感觉不亚于每日安睡的枕下正盘卧一条毒蛇,每个看似平静的日夜,蛇都会吐出猩红的信子,露出淬毒的尖牙,在对方脆弱的脖子上流连,日日夜夜,都浸在濒死的危机中而不自知。
更令他心底发凉的,是对方无数次在他耳畔回旋的冷漠话语。
「丹枫很漂亮,喜欢。」
它,建木,寿瘟祸祖的神迹,诱人堕入魔阴的罪魁祸首,曾对他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算什么?想杀了他取而代之?还是一种独特的、对持明龙尊的报复?
另一方面,据澄羊所言,建木因绝灭大君的触怒而不满,将对方的头颅拧了下来,射到了神策府上空……
这都什么和什么……
丹枫不禁捂住了额头。
信息量过大,冷静如他,也难以在第一时间理清头绪、作出判断,单是‘建木早已化身为人’这点,就足够骇人听闻。
建木是超越令使的孽物,是药师的神迹,除了星神,无人能将其斫断。
「仙舟登陆了一位丰饶令使」与「建木正行于世间」,二者有天壤之别。
前者可以集令使之力殊死一搏,后者除了巡猎引弓,无法可解。
事态已经超出了自己能够处理的范围,无论如何,必须先告知景元,甚至说,即便神策将军出马,也未必能寻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丹枫深吸一口气,剜了澄羊一眼,将对方干脆利落地塞进巷子里的货箱,在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中,用云吟之术封死了箱盖。
情况紧急,他带不走澄羊,又不能让这个证人被龙师抓住,先关在这里以免对方逃跑,反正箱子够大,闷不死人。
他转身出了小巷,向星槎海方向赶去。
如果建木‘活着’,那个在暗处窥探的孽物此刻一定察觉到了他们试图封印根系的动向,贸然前去会被瓮中捉鳖,必须尽快将消息通报给其他人。
忽然,一阵更为强烈的音浪从海上爆发,从丹枫身后推去,朝洞天尽头扩散。
是建木,那棵树又开始呼吸了。
丹枫仍是一阵晃神,这次,他恢复的时间比先前久了几秒,与此同时,人群密集处爆发出惊慌的呼声。
又有人堕入魔阴了。
第84章
事发突然, 从水上市集疏散的游客们被安置到丹鼎司北边的广场,正在云骑的引导下向星槎码头前进。
不少人聚集在树下,忧心忡忡地等待失散的熟人。
建木的苏生没有带来实质性的破坏, 但丹鼎司所在的洞天距离建木本体最近, 信号受到了一定扰动,人们手持玉兆,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回音。
一个高大的云骑挤过人群,背后阵刀雪亮, 他疾步而行, 举目四顾,短暂的焦急后, 他找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人。
“芙云, 莉娅!”
一个粉团似的小女孩坐在箱子上吃东西,听见有人叫自己, 抬头,欢喜地叼着琼实鸟串飞奔过去。
“爹——”
云骑把女儿抱起来,来到悄悄抹泪的老婆身边。
漂亮女人用手帕擦了擦云骑肩铠上的血迹,“鹤长,你受伤了?”
“不是我, 是刚才一个伤者的血……不说那么多,你们还好吗?”鹤长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妻女。
庆典期间,芙云的失魂症神奇的完全康复了, 小姑娘嚷着要出来放风, 鹤长便趁换班的功夫挤了一天的假期出来, 打算陪陪妻女。谁知先是有暴徒在海边引起骚乱,好不容易恢复了庆典,建木又毫无征兆地生发了, 闹得人心惶惶。
就连在休假的他,也被紧急召令,就近塞进了维持丹鼎司秩序的云骑军名单里。
“我没事,妈妈也没事。”芙云嚼着甜果,拍了拍鹤长的肩头,天真的目光里没有丝毫畏惧,满是好奇。
她指向天边的建木。
“爹,那棵突然长起来的大树,是什么?”
“是……建木。”
“建木。”芙云含糊道,“是帝弓大人砍断的那棵吗?”
“是。”
“那它怎么又长起来了?”芙云好奇地比划,“是不是因为建木也和家里阳台上的绿生菜一样,剪掉之后还会长多多?”
“建木好吃吗?”
莉娅无奈地掐了女儿的脸蛋一下,“建木不能吃。”
“也是,它看着就不好吃,嚼不动……”
“芙云,建木可不是像绿生菜一样温和的植物。”鹤长无奈道,“不要靠近它。”
“诶——”小姑娘扁着嘴,大失所望。
鹤长把芙云放下,看向自己的老婆:“莉娅,你带着芙云走下一班星槎,我都打点好了,回家之后把门锁上,不要靠近人群……”
“是有人堕入魔阴了吗?”
莉娅是一个优秀的工匠和商人,她聪慧坚毅,早已察觉到先前街上的异样,立刻问道。
“对,某些寿限将至的人在建木生发后突然开始转化,催化的过程太快,实在防不胜防。”
“我知道了。”
莉娅攥紧手帕,用力拥抱着鹤长,她早已习惯了这个动作,在每一次对方不知归期的出征前。
“注意安全,亲爱的。”
身后,星槎码头进站的铜钟已被敲响,鹤长将妻女送到登船口,遥遥望着大型客运星槎升空。
“妈妈,我们要回家吗?”芙云趴在小小舷窗旁,话问出口却没得到回应,向一旁看去。
莉娅正担忧地望着码头上那道银色的身影,愁眉紧锁。
偶尔,她的母亲会坐在家门口的小石凳上露出类似的表情,一边用工具钳给女儿修玩具,一边等待丈夫回家。
“爹不一起走吗?”芙云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
莉娅摇头。
芙云哦了一声,靠在舷窗玻璃上,忽然,她的脸颊感受到了一丝震动。
嗡。
她疑惑地抬头,四下张望,客舱里只有一个个担忧惊惧的面孔,有的沉默,有的强打精神闲聊,无人意识到这细小的异常。
她再次将额头贴回玻璃,那种嗡鸣又传来了。
“妈妈……”
莉娅闻声望去。
芙云道:“这个窗户在震动。”
“是推进器的波长,没关系。”莉娅安慰道。
芙云眨了两下眼,忽然,她的目光被窗外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可是,妈妈,外面……有东西在飞。”
莉娅闻言,向窗外望去,只见狭小的舷窗一侧,一个深紫色的怪物正与星槎平行,黑洞般的眼睛直勾勾地往客舱内看。
莉娅的瞳孔瞬间放大,与那东西对视时,她的心砰砰直跳。
时间好像被拉长到了无限的维度……它有着庞大的镰刀式前肢,高频闪烁到无法看清的肉翅,体表覆盖着畸变产生的银杏叶,令人难以第一时间判断它的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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