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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受建木愚弄,将宿敌当作恋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摆出无辜又淡然的姿态,作为独一无二的观众,静静欣赏着他们的反应。
多么荒唐。
丹枫大步迈出,击云的枪尖在石板路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噪音。
白珩站在一旁,一边啃着狐狐炒饼,一边把食品袋子递到丹枫面前:“丹枫,要不要吃……点?”
丹枫疾步掠过,没看她一眼,仿佛她是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他眼中只有那招摇的、可恨的、狡黠凶悍的建木。
“额。”
白珩讪讪收回手,十分尴尬,对着身旁的镜流悄悄道:“他怎么冲着郁沐去了?”
镜流不答,转而看向景元,从对方脸上没窥到一丝有用的东西,除了……景元一直握着他的阵刀,石火梦身。
一丝古怪的感觉在脑海中流连,镜流蹙眉,再度看向丹枫。
这时,丹枫已经站到了郁沐面前。
他同样没有收回击云。
龙尊的阴影从头顶覆下,遮住或明或暗的灯光,击云斜垂着指向地面,距离很近,只要丹枫轻轻抬手,锐利的枪尖就能够将他开膛破肚。
郁沐垂着眼,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波澜不惊的面容,几秒后,他眼皮淡淡掀起,晃了晃手里的貘貘卷。
“给你留了一个,口味还……”不错。
丹枫闪电般伸手,立即掐住了郁沐的手腕。
他的手指如同烙铁,紧紧钳住郁沐,不令他有半分移动的可能。
郁沐疑惑地歪头,起初,他仿佛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有此举动,蹙眉兀自思索,很快,在丹枫深深压抑的眸光中,他恍然大悟。
他嘟哝了几个音节,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要我喂你?”
丹枫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手攥得更用力了,他眼里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
郁沐……不,建木在说什么?它怎么敢说这种话。
“真是的,想被人喂就早说,我又不是不答应。”
郁沐低叹一声,浅褐色的双眼抬起,乍一看人畜无害,他拢上丹枫钳住他的手,轻松地将龙尊僵硬的指节一点点掰开。
丹枫一惊。
建木的力量始终超乎他想象。
“喏。”
郁沐直直地盯着他,将貘貘卷递到对方唇畔,微微一推,压在下唇上。
“你……”丹枫短促地开口,尝到了一丝甜兮兮的蜂蜜味。
“别让他们等太久,丹枫。”郁沐轻声道:“你也不想耽误你们去讨伐绝灭大君的时间,对吗?”
丹枫如遭雷击。
郁沐的目光澄明、清澈,透露着无比直白的警告。
这一刻,他终于从对方这具温和平庸的皮囊里,窥见了一丝骇人的影子。
随后,那影子越发咄咄逼人。
松软的貘貘卷如此甜蜜,却在对方强硬无比的牵引下变得毫无滋味,丹枫咬紧牙关,仿佛这是一次不可落败的对抗,关乎到往后不可逆转的命运。
郁沐:“……”
他的龙非常抗拒,因为被逼迫,露出了屈辱又愤怒的神情,还带着点没由来的失望。
郁沐叹息一声,放弃了投喂。
他遗憾地放开了对方的手,在击云的颤动越发剧烈的前一秒。
重新倚靠回栏杆上,露出可惜的表情,一口咬住剩下不太完整的貘貘卷,嘟哝:
“只是一口貘貘卷而已……很难吃吗?”
丹枫后退一步,狠狠抹掉唇角的甜蜂蜜,他闭上眼睛,平复呼吸。
他还没失去理智。
在来时的路上,景元拦下他,试图让他冷静,事实上,他无需任何人劝解,他一直非常客观、理性。
他知道面前这具人类躯壳下潜藏的是什么。
远超令使的孽物,药师完美的造物,戴着假面、在懵懂的乌合之众中翩翩起舞的表演者,一个定时炸弹般的怪物。
「在我们准备好消灭它之前,必须努力营造顺从的假象,让它沉溺于成功欺骗世人的美梦里。」
「我们必须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平衡,所以,请暂时当作不知道吧,丹枫。」
他反复对自己强调、告诫、以理性压抑怒火,可显然,当他看到郁沐的一瞬间,他就失控了。
他该用击云把建木钉在地上,逼迫它露出孽物的真容,最后和对方同归于尽。
他发疯了般想这么做,以此结束这永无止境的苦难和循环。
气氛变得很古怪,谁都没说话,直到景元出声,打破平静。
“既然诸位都到了,我们讨论一下之后的作战计划吧。”
郁沐吃完了貘貘卷,拿出装药的玻璃瓶,扔给镜流,道:“一次一粒,可咀嚼吞咽,药效一个系统时,我的任务结束了,你们讨论吧。”
“等等。”景元立刻叫住他。“接下来的任务,你必须同去。”
郁沐回以一道疑问的眸光。
白珩非常惊讶:“景元,之前不是说好,不让郁沐上前线吗?”
“之前是的,但现在情况有变。”景元凝重道。
“绝灭大君有以岁阳之姿入人心境的能力,它恐怕会利用建木,再度强化自身影响他人堕入魔阴的能力,我们需要一位优秀的军医,尤其是像郁沐这样,能压制魔阴的丹士。”
“另外,在先前阻止镜流暴走的战斗中,他表现出了不俗的自保能力。”
“可是……”
“当然,我也有我的私心。”景元叹道:“郁沐如果能在战争中获取相应的军功,说不定能抵消他包庇罪的惩罚。”
白珩眼睛一亮,立刻改口:“请务必让他参加,景元将军!”
景元看向郁沐,“可以吗?”
郁沐耸肩:“你也没给我拒绝的余地吧。”
景元收起石火梦身,“诸位,来开久违的战前会议吧。”
“好哦!”白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然后是镜流、刃。
郁沐走在最后,丹枫沉默地向前,他虽收起了击云,但走姿依旧有些僵硬,不算自然。
郁沐的恶趣味倏然大盛,他加快脚步,一把勾住丹枫的手。
丹枫立即转过头,湖绿色的眸子里闪过惊骇,随后,又被狠狠压住——他不能让建木看出丝毫异样。
他的手指微微一抖,又被郁沐紧紧攥住。
郁沐先发制人,眉眼落寞,好不可怜:“不牵着我走吗?你……在幽囚狱里还牵着我的。”
丹枫唇角轻轻抽动,他头一次露出如此木讷僵硬的、不知该作何表情的模样。
如果他依旧是一条小龙,此刻应该瞪大眼睛,立起尾巴,像一根长条筷子般挺直,拼命钻进墙角去了吧。
郁沐想。
他忍住笑意,得寸进尺地把自己的手掌都贴进去:“丹枫,你牵着我走吧,一会要去打绝灭大君了,我害怕。”
丹枫怀疑自己听错了。
害怕?
他?
这棵建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第86章
丹枫最终没能甩开郁沐的手, 对方十分执着,要是刻意回避,恐怕会引起怀疑。
郁沐的手指微凉, 掌心皮肤细腻, 握笔的位置有不明显的茧,手指相握时,没有任何异样。
这具躯壳分明是完美的人身,任谁来探查, 都不会知晓其中埋藏着一个孽物的灵魂。
二人进入星槎, 驾驶室内部有一个不大的全息战地沙盘,打开系统后, 舱室内部的背景变为暗淡夜空, 流转的蓝色光点如同沙砾,凝成罗浮的三维地图, 实时信息在其上一览无余。
“建木既已生发,那绝灭大君恐怕此刻正在古海宫墟盘踞,集结反物质军团,准备对罗浮各洞天展开侵略,先前虚卒的出现也印证了对方的计划。”景元在沙盘上圈出了海中一处若隐若现的岛屿。
“丹枫, 打开持明宫墟禁地的任务交给你了。”
“好。”
“诸位,前路艰险,等待我们的或许是一番苦战, 这是我最后一次恳请你们, 随我出征。”景元看向其余云上五骁, 语气庄肃。
“景元当上将军之后变得好客气。”白珩眯眼一笑,“身为云骑,卫蔽仙舟是吾等职责, 自当尽心竭力,对吧?镜流。”
镜流颔首:“我只为重启玉界门而来。”
白珩连忙点头。
玉界门不开,他们早日逃离罗浮、巡游星海的计划可就泡汤了。
刃什么都没说,走到角落坐下,以行动表达回应。
丹枫抚摸着沙盘的倒影,目光空泛,没有具体的落点。
他会登上这艘星槎,是出于偿还的责任感。
诸位落座,白珩坐到主驾驶,传奇飞行士早已摸清了所有星槎的驾驶系统,这艘精密的生物舰船如同她感官的延伸,一切尽在掌握。
从丹鼎司的岸边出发,需穿越大半古海海域,到达鳞渊境的陆上岛屿,以星槎的全速推进力来说,只需不到半个系统时。但这数据的取得是在传统环境下,而非眼下错综复杂的战争场域——此刻,海面被茫茫白雾笼罩。
短暂的预热后,星槎平稳升空,高精度的推进装置有着强悍的静音效果,星槎融入夜色,向海面飞去。
随流线机体一同凿刻的舷窗造型酷似鲨鱼的细长鱼鳍,矩状棱镜玻璃在凑近后会自动放大外部景象,郁沐身后就是舷窗,他望向外部,浓浓白雾阻隔了视线,能见度相当低。
星槎如同游鱼,在雾气的海洋里翻腾。
舱内灯光暗下,头顶的条装灯带随呼吸闪烁,氛围静谧,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丹枫正襟危坐,敏锐的神经始终被身旁窸窸窣窣的响动牵引,令他难以镇定。
没过一会,有人摸黑凑了过来,大腿抵着大腿,苦涩的药物味道隐约飘来。
也不知郁沐先前在丹鼎司的配药室中捣鼓了什么药材,袖口和发梢沾了一点,在密闭空间中额外明显。
丹枫蹙眉,转过头,发现郁沐靠他很近,睫毛扇动,一双平静无害的眼睛正略略上抬,充满忧虑。
得到丹枫的注目,郁沐变本加厉地又挤了挤,这次,他挽上了丹枫的手臂。
丹枫:“……”
他的尾巴折在远离郁沐的一侧,差点条件反射,就要抽过去。
“你想干什么。”丹枫压低嗓音质问。
“我说了我害怕。”郁沐委屈巴巴道,虽然,他眼睛里没有丝毫畏缩的情绪。
“离你近点,我好受一些。”
丹枫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好在他天生冷相,加之舱内昏暗,皱起眉头也不会太反常。
“别怕。”他道。
郁沐弱弱地嗯了一声,收下这敷衍的关心,指尖勾起对方的衣角,绕了两圈,自己玩,没消停一会,他突然道:
“丹枫,你给我讲讲星槎的构造吧。”
丹枫顿时警觉。
建木对仙舟星槎的战斗机器有过分充足的兴趣,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军用星槎构造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等日后有空,让白珩给你详细讲解。”
“我现在就想听。”郁沐戳了戳丹枫的胳膊。
丹枫:“……”
察觉到丹枫的迟疑,郁沐小声道:“你是不是不愿意,是我的要求太过分了?”
丹枫不回话。
郁沐悻悻地放开了他,磨蹭着坐远了,小心翼翼地圈起手,安分地垂下头,如同一个脱水干枯的、没精打采的蘑菇。
“喂,后面的,不要欺负新来的乘客。”白珩在驾驶室,远远地警告。
镜流瞥了丹枫一眼,刃的烛瞳比平时亮了几分,突然被点名的丹枫顿时无语。
他打量着郁沐,只见对方瑟缩着肩膀,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在眼角抹了一下。像是在偷偷揩泪。
什么欺负,这棵建木,他明明在故意装可怜——!
丹枫用眼神向景元求助,景元无奈地朝郁沐努了努嘴,言外之意是,「没办法了,你先去把它稳住。」
丹枫:“……”
好好好,好极了:)
“过来吧,我给你讲。”丹枫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
郁沐瞄了一眼,立刻背过身,只留给丹枫一个毛茸茸的金色后脑勺,与此同时,他踩上凳子,抱着双膝,彻底自闭了起来。
镜流啧了一声,看不下去了,她嗓音冷淡,近乎命令:“饮月,把他哄好。”
丹枫气不打一处来,脸更冷了,想回怼镜流几句,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尤其是景元朝他隐晦地摇头,示意此刻不要发生口角纠纷。
他只好站起来,走过去,紧挨着郁沐坐下,犹豫再三,搭上了对方的肩膀。
“我没有拒绝你的意思,现在不是闲聊的好时机,但如果说点什么能帮你缓解紧张,我就讲给你听。”
“真的?”
郁沐闷闷不乐地转头,蓬松的短发搭过睫毛,露出他略有期待的眼睛。
丹枫被对方注视,点了点头。
郁沐慢慢伸展自己,试探地转过身,凑近了丹枫,假装没发现对方微微的僵直,用气声道:“那,你把尾巴给我抱着好不好。”
丹枫……要不是被关在星槎里,丹枫真想抬屁股走人。
生怕对方不信,郁沐赶紧抓过丹枫的手,搁在自己平坦的心口。
“你看,跳得很快。”
丹枫一怔。
掌心下是强有力的心脏跳动,的确如郁沐说的那般,沉重且急促,因为对方按的很紧,他的手指甚至能摸到坚硬的骨骼。
丹枫赶紧把手抽出来,在郁沐期盼已久的目光下,慢吞吞地、相当不情愿地把尾巴从后面绕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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