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郁沐发出微不可闻的嗷呜声,抱住了自己的安抚物,痴迷地用脸颊蹭蹭。
丹枫微微一抖,紧接着,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之物,双眸立即变得黯淡。
坐在他对面的景元只能无奈摇头。
持明一族,尤其是持明龙尊,的确为罗浮的安宁付出了太多……
有了尾巴的填充,怀抱逐渐充盈,丹枫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郁沐讲星槎构造,即便说的是一些随处可查的科普教材式文字,郁沐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他对罗浮的战争兵器不感兴趣,对建木而言,战时密密麻麻的星槎舰队不过萦绕在巨树旁孱弱无力的蝇虫。
他只是喜欢丹枫的全部注意力被他吸引的感觉,这让他迄今为止愈发蓬勃的占有欲得到满足。
然而,随着驾驶室发出一声惊讶的呼声,龙尊的讲解服务到此结束。
众人立即察觉一个严重的问题:此刻距离出发,已经过了不止半个系统时了,他们却还没达到鳞渊境。
景元第一个冲到驾驶室,“白珩,出什么问题了?”
白珩有条不紊地操纵着推进杆,屏幕中各项数据没有异常,半弧状的巨大隔光屏幕被雾气笼罩,如同一面流动着的苍白墙壁,然而,下方的数据地图却陷入了卡顿。
象征星槎位置的光标已经许久没移动了。
众人陆续赶来,只见白珩在屏幕上连点,操作迅速又精准,语速亦然。
“景元,最坏的情况是,建木周围的丰饶海雾有强大的紊乱场,从踏入的一刻开始,我们已经被建木的幻阵包围了。”
“幻阵。”
景元看向舷窗外,不知何时,浓雾中出现了许久遒劲弯曲的影子,如同蛰伏在云雾中的海蛇,盘踞在晦暗阴影里伺机而动。
白珩下推操纵杆,降低飞行高度,按理来说,这个高度下他们早已能见到海面,目力所及却依旧是一片白雾。
不久后,虬结着的深棕色根系映入眼帘。
是建木生发后生长出的根枝,彼此攀附、交错,编织出一个阴森可怖的牢笼。
星槎像是误入了高大树海的鸟类,正漫无方向地游荡。
的确是幻阵,毕竟建木是从海中生发而出,即便根系庞大,也不应有如此大范围的、连缀着的根群。
景元:“神策府有关建木妖力的记载录中可没写这一条。”
当然,记载录上同样没有记述过建木会化成人身。
“现在只有两种方法。”白珩专业又冷静:“我在幻阵中巡绕,找到阵眼,多半是某一段正在活跃的枝干,找到后,由镜流将其斩除。”
“不考虑是建木本身的能力吗?”景元反问。
“从外界丰饶的浓度来说,不是。”白珩无需为自己在星槎上看到的数据进行一一解释,她只给出最直观的判断,这是她丰厚经验积累的底气,更是云上五骁彼此的默契。
“此时的浓度不到令使倏忽影响外围的四分之一,粗略计算,很可能只是某一枝正在生长期的枝桠。”
“可建木有上亿的枝杈,要一一排除?”镜流蹙眉,“不如全都砍了。”
“不行,那会令建木警觉,开始更猛烈地自卫,从而惊动绝灭大君。”白珩严肃道:“原本,这幻阵只要景元的神君出手就可扫清大半,我们有机会从震荡的余波中飞出,但……”
“会打草惊蛇。”景元补充。
“是。”
“那就这么办吧。”
“嗯,交给我。”白珩一开上星槎就像变了个人,无比可靠,她叮嘱道:“接下来要抓紧,别磕到脑袋。”
景元低低一笑。
他们坐惯了白珩的星槎,早就练就了一颗即将坠海也不会狂跳的大心脏了,毕竟传奇飞行士在战斗中的驾驶风格很难和‘平稳’挂上边。
丹枫听着他们的谈话,不着痕迹地向身后看去。
舱内深蓝色的光带间歇性地亮起,幽暗的光芒洒在郁沐身上,他正站在所有人身后,透过梭形舷窗,眺望着外面的白雾以及若隐若现的建木根须。
他的表情那么平淡,仿佛对眼前稀世难寻的奇观感到乏味,不知怎的,丹枫似乎在对方的身形上看出了一丝……落寞。
离开喧嚣人世,沉浸在被白雾包裹的星槎中,他与亘古长存的巨木对望,仿佛已消磨过漫长的孤寂时光。
丹枫倚在舱壁上,忽然有些好奇郁沐在近距离观‘建木’时,究竟抱有何种心情,听着众人讨论‘建木’的行为,他又作何感想。
“在想什么?”丹枫问。
郁沐从某种空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看向丹枫,四目相接时,他隐隐一笑:“要不要猜猜看?”
丹枫抿着嘴唇。
“惊讶?你应该没见过建木全貌下的细节。”
他是该惊讶的,作为郁沐这个个体。
郁沐的眉眼变得温和,先前违和的淡然一闪而逝,他走到丹枫面前,将自己置于灯下,暴露在对方触手可及的距离中。
丹枫能看清郁沐的一切,眼角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发梢的走向,可即便是熟悉的面庞,无法避免的陌生感却如影随形。
现在望着他的,是郁沐,还是建木?
丹枫不知道答案,所以他抱着一丝窥探欲,忍不住要试探。
“不对。”郁沐摇头。
“还是害怕?”丹枫又道。
“也不对。”
“……”丹枫不说话了。
或许,建木在想怎么把他们所在的这艘星槎击落也说不定呢?
见对方猜不出答案,郁沐轻眨单眼,“我在想,这棵树的最高处有什么。”
丹枫一怔,下意识反问:“有什么?”
郁沐委婉一笑:“你怎么在问我,我当然不会知道,兴许有个树屋吧。”
树屋?
丹枫蹙眉,“为什么。”
“晴天要遮阳,雨天要避雨,雪天要过冬,偶尔藏点贵重财宝……话本上不都这么写吗?”郁沐对此头头是道。
“话本都是骗人的。”
“或许吧。”郁沐道:“不说我了,说你。”
“我?”丹枫诧异。
“你看着窗外这棵建木,有什么感想?”
丹枫环抱手臂,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郁沐平静的脸,思考良久,才道:“你似乎忘了,它是丰饶孽物,仙舟大敌,对它,我没有除戒备以外的想法。”
很合理的回答。
郁沐了然般点头,不再言语,他垂着头,捞起一条丹枫的衣摆,百无聊赖地抚摸着其上精细的龙鳞花纹。
他对龙尊的一切都爱不释手,毕竟,对方是一条他心仪的龙。
「想再和丹枫多呆一会。」
这种想法一经产生,诚实的根须便有所回应。
刹那间,星槎骤然下坠,舱内剧烈晃动,郁沐一个跟头栽了下去,被对方情急之下一把拉住。
丹枫抓紧防护杆,还算镇静地看向舷窗外。
始终蛰伏的根系忽然开始生长,速度并不快,但纤细的枝桠在雾中延伸,失灵的战争雷达没有反应,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全靠白珩手动操作。
操纵杆推拉的频率猝然加快,星槎如同游鱼,开始上下俯冲,以躲避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枝叶。
“抓紧了!”白珩高呼。
星槎极速攀升,郁沐随惯性往后一仰,空间狭小,挤的他难受,他只好勉强伸出一只手,试图抓住点足以维持平衡的东西。
可惜,星槎再度攀升,他还没抓住,就向前栽倒。
他整张脸啪唧一下,直接塞到了丹枫怀里。
郁沐泪花差点被砸出来,鼻梁顶到一处有点坚硬感的软肉,起初,他鼻尖痛得不行,完全没能力思考,直到对方掐着他的手忽然收紧,他才意识到什么。
他木讷地抬头,视野里,对方胸前开了一块菱形的奶窗,此刻正一片通红。
郁沐:“!”
瞧他发现了什么,是大自然,哦不,龙尊的馈赠!
他闭上眼,借着星槎三百六十度旋转的劲头准备故技重施时,他的额头突然被一个手掌拢住了。
耳畔传来龙尊咬牙切齿的冷酷低语:
“想都别想。”
第87章
想想怎么了, 怎么就不能想了?
他建木的身份都被发现了,让让他又何妨?
不就是一扇奶窗吗,真是小气的龙。
郁沐不甘心地抓住丹枫的手, 从额头滑到嘴边, 张嘴一咬,叼住对方掌心的软肉,果不其然,丹枫条件反射般收手, 这动作给了他可乘之机。
郁沐向前搂住丹枫, 把脸埋进去,深深吸气, 熟悉的清冷水汽灌入鼻腔, 令他神清气爽。
交错的手掌绕到后背,不小心勾住对方顺滑的发梢, 他微微一扯,丹枫便捏上了他的后颈,试图将他拎起来。
然而,飞行条件过于颠簸,他的反击没能奏效。
星槎以高速迅疾的轨迹穿梭在不断生长的根须中, 上下折返,如暴雨中飞掠的雨燕,推进器的火光燃烧得无比热烈, 舰首破开空气, 于高空盘旋。
重力和惯性强硬地鞭挞每一个人, 郁沐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脸色惨白, 后悔上星槎时不该吃东西。
飞到一定高度后,根须生长的速度明显变慢,如同畏惧着什么,只在低处的雾霭中蛰伏,伺机而动。
白珩在屏幕连点,不一会,她调整方向,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向后方飞去。
郁沐跌坐在地上,一道云水卷来,拂过他的面庞和颈侧,清凉的水雾奇异地消解了晕机的不适感。
他大口呼吸,让氧气填充肺部,虚弱道:“谢谢。”
丹枫别开眼,衣服在先前的混乱中压出许多褶皱,凌乱的一塌糊涂,他迫切地理好衣服,起身离开,坐到离郁沐最远的椅子上,逃避之意溢于言表。
郁沐:“……”
不久,驾驶室传来短促的指令,舱内的全息沙盘自动显现,视角缩小,在手动截取的动态图像中出现了一根被标注的、通体赤红的枝桠。
它藏在大量灰色的枝干中,很难在雾中定位。
是它,幻阵生成的始作俑者。
镜流召出昙华剑,霜凌在剑刃上凝结,室内顿时冷了几分。
白珩按下按钮,一枚荧光色标记弹被发射出去,正中靶心,在雾中指明坐标。
无需指引,镜流站到弹射平台,手中长剑背于身后,短暂的机械运转声后,舱内光带次第变红,隔离层开启,镜流被弹射至空中,如同一枚深蓝色的光矢,射向被标记的光点。
澄明的剑光短暂地破开云雾,绚烂的光斩在雾气深处绽放,如同千道连缀的雨丝,连绵又锐利。
她的剑技炉火纯青,还没等那段枝桠作出反应,便从根部削断,斩成了齑粉。
周围的白雾没有散开,隐藏在雾中的枝干却霎时消失不见,天地恢复了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先前惊心动魄的空中阻击战不过是一场梦。
星槎在空中折返,沿着海面飞掠,外置回弹器精准接住下落的镜流,她跳入舱内,冲势过大,整个星槎都发出轻微震颤。
破阵的过程还不到一分钟。
镜流挽了个剑花,待到眼底因接触丰饶雾气产生的暴戾和混沌敛去,平复呼吸,才道:
“解决了。”
“嗯嗯,真棒!”白珩高声道。
镜流的表情因夸奖而柔和,她一身寒气地走到郁沐身旁的座位上,坐好,平静地拿出装药的小玻璃瓶,晃了晃。
“一粒?”
郁沐:“嗯。”
镜流倒出一粒,正欲服下,一旁一直关注她状态的丹枫立即阻拦:“等等。”
镜流不解地盯着他。
丹枫:“郁沐,这个药有副作用吗?”
郁沐:“没有。”
“真的?”
“……”
郁沐的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变得锐利,被病人质疑医术对他来说是不可忍受的,这相当于对他专业能力的挑战。
他从镜流手中夺过玻璃瓶,拔开药塞,来到丹枫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龙尊那张淡然又警惕的脸。
颀长的身影阻隔了众人的视线,他眼眸微垂,目光被眼睫下的小片阴影遮住,透着一点陌生的冰冷。
随后,他做了个令丹枫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往自己手中倒了一枚药丸,当着丹枫的面,直接吞了下去。
丹枫因吃惊,瞳孔一缩。
郁沐舔了下嘴角,猩红的舌尖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如同巨蛇吐出的信子,紧接着,他的目光落了下来。
“张嘴。”话音落下,他将一切沉重的情绪都倾泻到了丹枫肩头。
丹枫并未照做。
郁沐早有所料,他取出一粒药丸,捻在指尖,当着众人的面,钳住丹枫的下巴,拇指压住,强硬地叩开对方的牙关,在景元的阻止声中,将药丸推了进去。
他拿出手指,指腹牵出一道细长的晶莹水痕。
丹枫按住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尾细长的红痕在加深,狭长的眸子里隐隐有水光,惊讶、不满、担忧、窘迫,混杂着诸多情绪。
“郁沐,你过分了。”景元的语气稍微严厉。
郁沐的影子密不透风地笼罩着丹枫,他细细地欣赏对方因他突兀举动产生的情态,全然不理会景元的谴责,自顾自道:“尝出什么没有?”
丹枫只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痛,他瞪了郁沐一眼,用充满怒意和水汽的湖绿色双眼,像两颗剔透又漂亮的玉石。
郁沐:“糖衣是桂花味的,桂花晶冻。”
“你说的没错,这个药有一个副作用,就是服用者在药效结束后的四十八小时内,会对桂花味食物上瘾。”
丹枫狐疑地盯着他。
91/124 首页 上一页 89 90 91 92 93 9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