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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吗?”
郁沐歪头,直到这时,他才望向景元,在对方复杂的审视中伸出手,掌心停着还剩三粒药丸的玻璃瓶。
“你要不要也来一粒?”
景元同样迟疑了。
最后,还是镜流出来解了围:“这不是为我和应星准备的药吗,你们吃的很起劲?”
“是啊,的确是为你们准备的……”
郁沐将瓶子盖好,扔回给镜流,他无视了丹枫和景元复杂的目光,来到镜流面前,一只手拂过对方的眉眼。
“但你只是受到雾气的沾染,暂时不用服药,闭上眼睛。”
不知对方做了什么,一阵诡异的平静感席卷了镜流,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压制了脑中的杂念,令她躁动的心绪倏然和缓。
她甚至没察觉郁沐何时坐回了位置上。
舱室内静悄悄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在发酵,所有人都清楚,郁沐生气了。
他的不满如此明显,本就不算亲和的眸子此刻压下,折出凌厉锋锐的弧度,唇线紧抿,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丹枫蜷曲着手指,吞咽几次后,才后知后觉地从舌侧尝到了一点微甜的桂花味。
服下药丸后,体内没有丝毫异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袋在有条不紊地消化药丸,一道暖呼呼的热流流向四肢百骸,效果与云骑常吃的伤筋益补丸类似。
是他过度戒备了吗,可制作药物的是建木,他难道不该提防吗?
他瞄向郁沐,在‘走上前道歉’与‘留在原地观察’中选择了后者。
对方毕竟是一个丰饶孽物,要求孽物与人类有相似的同理心,无疑是天方夜谭。
丹枫如此告诫自己,亦听从理性作出了决断,可望着郁沐低落的面容,望着那双不再纯粹的眼睛,他的心脏还是蔓延出了丝丝沉闷的酸楚。
就好像,刺伤郁沐的忌惮和猜忌同样化为利刃,搅烂了他苦涩的心窝。
丹枫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这股异常,可那感觉愈演愈烈,几乎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只好扯起唇角,无声嘲笑自己的可悲和无能。
没有了幻阵的干扰,没过多久,众人便透过舷窗看见了鳞渊境的外围岛屿。
星槎缓缓降落在沙滩上,白珩没有下船,作为唯一能够激动巡航的个体,她承担着空中瞭望、远程火力,以及在必要时将众人带离的任务,这是他们习以为常的作战方式。
五人沿着沙滩向前,来到显龙大雩殿前。
数千年前,龙尊雨别于此导引古海之水淹没建木玄根,设下牢固封印,此后,历任龙尊都会在此履行守望不死建木的职责。
毁弃的大殿徒留断壁残垣,从高大的壁刻图像上,隐隐能窥见过往持明祖地繁荣辉煌的影子。
众人一一行过两堵高耸的石崖,丹枫没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便回头去望。
落单的郁沐正站在广场上的龙尊造像前,仰头打量。
“怎么了?”丹枫问道。
郁沐用欣赏艺术品的目光细细端详这具栩栩如生的造像,石像凿刻的每一丝纹路都体现了独运的匠心,完美还原了龙尊威风、英武的身姿。
他又遥遥望向丹枫,不久,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微笑:“还是你更好看一点。”
丹枫:“……”
“那毕竟只是一尊造像。”
石头怎么会有真人好看呢?
众人行至一望无尽的水岸,苍云没入黑潮般的夜空,持明的禁阵驱隔了海上的浓雾,万顷波涛下,古老的建木玄根在水下躁动,犹如一头蛰伏千年的恐怖巨兽。
丹枫能感觉到,那无数由历代龙尊编织而成的、用以镇伏建木玄根的网,正飘摇破碎,衰朽凋敝。
简单的缝补已无用处,巨兽已然苏醒,不可阻挡。
刻入灵魂的记忆蠢蠢欲动,夜色漫无边际,攫取着丹枫的心神,云水在他身边起涌,浪花将他承托,重渊珠在他掌中转动,一时间,天地色变,整座古海宫墟都在隐隐震动。
猛烈的咆哮自海面传来,地底的震吼搅动深水,空中雷鸣闪烁,皆因这股强大的力量而轰鸣。
宛如神话中描绘的那般,古海潮分,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海浪,庞大又壮观的持明宫墟显现在众人面前。
即便曾亲眼见过此种奇景,景元、刃、镜流依旧感到震撼。
没有谁会不为这倒逆天地、山移海转的力量所折服。
丹枫从空中落下,凝望着空虚塌朽的古老宫城,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悲伤与怅叹。
“走吧,诸位,之后就是帝弓司命与烬灭祸祖的对垒了。”景元俯瞰宫墟,掷地沉声道。
丹枫:“「叩祝三爪,朝觐尺木」,在那之后,建木玄根深处的道路便会显现……我将引导你们完成仪式,走吧。”
一行人走下长道,过程中,丹枫为众人指出了三处需要消解封印的位置,众人一一分过,各自行去。
最远的、也是最靠近建木玄根的一处,由丹枫和郁沐前往。
他们向下走去,一路上遇到了几只建木催生的丰饶孽物,丹枫顺手收拾掉后,来到封印地所在。转动地面石灯,远处,两盏高大的火炬石台燃起了两簇青黄色的火苗。
郁沐站在台阶边缘,面前是古城断壁,隔着深不见底的潮渊。他抬平视线,与破碎的甬道尽头、那棵龙瘿造型的枝木对望。
上次,为了找到重新使包裹着白珩的持明卵继续孕育的方法,他与丹枫来过鳞渊境禁地,那时,丹枫对着建木,说了一句他没能听清的话。
“丹枫。”郁沐指着那长缨跃动、苍茫古朴的龙形木瘿。“你看。”
丹枫与他比肩而立,身旁人的目光远比空洞的龙木灼热。
郁沐:“它如此孤独。”
“孤独?”丹枫眉眼一动。
“是的。”
郁沐没有回头,夜色模糊了海天的界限,水汽浓重的冷风在荒凉的古海宫墟中回荡,吹起对方明媚的金发。
他的神情颇为沉重,眉间凝着浓郁的怜悯。
“独自在冰冷的海水中虚度光阴,除了海潮和乱流,只有海兽游动的响声……”
他语气中带有几分感同身受的怅然和落寞。
“树木可不能总长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
丹枫抿紧嘴唇,不知该如何回答,被对方的情绪感染,心绪有了微妙的波动,说不准是好是坏。
没过多久,去解除另外两处封印的景元、镜流和刃回来了。
通向建木玄根深处的甬道已经拼凑完整,威严的火炬台燃着凛然青火,延伸至道路尽头的龙形木瘿。
景元召出石火梦身,一马当先,低沉道:“诸位,走吧,去会一会那绝灭大君。”
一行人踏上石阶,向着古海深处而去。
郁沐落在队伍末尾,每一步都虔诚万分,如同朝圣。
他注视着建木绕悬青火的遒劲木瘿,从空洞的龙目中窥得自己本来的面目,越靠近,这具躯壳中的丰饶血脉便越是沸腾,无尽伟力充盈此身,万道思绪向他汇集。
道路尽头,一盏妖冶的紫黄色玄莲静静在空中悬浮,莲叶合拢,紧扣,没有一丝缝隙。
它无所凭依,在寂静中散发邪恶又诡谲的气息,丰饶的孽力在其上盘旋,催生它生长又凋零,生灭循环,毁灭的伟力在外部肆虐,掀起令人不适的锐利风息。
“让我瞧瞧,是谁来了。”
一道邈远的、低沉的女声自莲中传来,模糊又梦幻,带着妖异的蛊惑感。
“一位仙舟将军,以及……几个喽啰。”女人幽怨地长叹一声,拉长声调,发出刺耳的感慨:“我还真是被小看了。”
“看来你很胸有成竹,毁灭的卒子。”景元声音醇厚,目光满是嘲弄。
“哪里,仙舟将军大驾光临,于情于理,我都应好生招待,尽尽……地主之谊,毕竟这仙舟,很快便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空中的玄莲慢慢伸展,尖锐的莲瓣抽丝剥茧般垂下,露出内里青黄色的火苗,那火苗猝然上蹿,化作游丝,飞向它身后的龙形木瘿。
刹那间,镇压着建木玄根的岌岌可危的封印,碎裂了。
景元执起阵刀,镜流与刃守住两侧,郁沐站在中间,丹枫悬于队尾,高空中,漆黑的星槎在壮观的水瀑上方飞掠,歼灭炮架起,随时准备支援。
古海潮动,雄厚的丰饶孽力在封印破裂后失去束缚,向偌大的宫墟冲击,景元的阵刀闪烁云气一般的金色,抵挡了飞流的力量。
与此同时,龙形木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膨胀,它的枝干有着深棕色的古朴质感,坚韧厚重,盘虬交错,明亮的青火盘旋在根系组成的龙角上,那空洞的龙目被悠然的火光填满,如同两枚跳动的眼珠。
它的根系向外扩散,顷刻间占据了半片宫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一簇簇青黄色的孽力凝聚为火焰,又像是生机勃勃的叶片群,在黝黑的枝干上生长。
古海几乎被它照亮。
紧接着,在玄莲中伟力的催生下,一枚饱满的建木神实从高昂的龙首木上诞生,风暴般的力量在肆虐,它表皮是璀璨的金黄色,隐隐能看见有无数扭曲的枝叶充盈其间。
白珩率先发动攻击。
漆黑的星槎毫无征兆地开足火力,歼灭炮的枪管烧的通红,足以摧毁绝大多数丰饶孽物的强化歼灭弹倾泻而出,如同落雨,尽数轰击在神实之上,然而,没有丝毫用处。
神实绽放刺目的光芒,在一声贪婪的、狂热的喟叹声中,玄莲吞没了这颗建木神实。
金光变化,雷鸣阵阵。
“哈哈,如此浓郁的丰饶伟力……看啊,这无懈可击的肉身。”
她的声音变得扭曲、悠长,散发无尽的邪意与痴迷,疯狂的语调逐渐尖锐,融合在无休止的飓风中。
一具巨大的丰饶肉身取代了那雄伟的建木玄根,仿佛其中一切都已被她鲸吞蚕食,转化为了只供自己驱使的囚奴。
绝灭大君睁开幽蓝的双眼,无尽的、澎湃的丰饶之力在她身体中的所有经脉游动,温驯地维系着她的生命,她的耳目遍及古海,灵魂在万条根系中腾挪,她已成功侵占了建木的全部。
她狂笑着,此刻,不可一世的神策将军在她眼里不过孱弱蝼蚁。
“这才是丰饶的馈赠,不灭的躯壳,真是太美妙了。”
绝灭大君活动手指,纤细又修长的指节在空中一一点过,从神策将军开始,最后落到人群中心,那个面露慌张和紧张的金发青年身上。
看呀,把这可怜的建木宝宝都吓傻了。
绝灭大君难以自抑地勾起猩红的唇角,她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多么有趣的表情,看来那愚蠢的建木时至今日才发现问题。
自她吞下建木神实开始,毁灭的烙印便打在了这棵臃肿笨拙的大树身上,遍及每一寸枝梢,不肖半个系统时,她便能彻底切断建木的灵魂联系,移花接木般夺走这具药师恩赐的躯壳。
这毫无疑问是她精心设计的、最符合那刚愎自用的建木的「毁灭」结局。
多么凄惨,多么优雅,简直是无与伦比的伟大之作!
上千朵蕴含着毁灭与丰饶双重神力的玄莲在绝灭大君身旁绽放,她一抬手,一阵如尖刀般的狂风顿时向五人扫去。
“今天,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第88章
澎湃的烬灭之力在空中卷起风暴, 震荡着古海倾泻而下的水瀑,迸射的水花齐齐涌来,如同扑面而来的利剑。
景元一马当先, 被金光燎烧的披风向后飞扬, 巡猎的伟力与之悍然对撞,激起连绵不绝的音爆。
在他身后,镜流在掩护下矮身跃出,一人一剑, 锋锐难当。她的赤瞳淬炼着犀利目光, 在强有力的冲锋中凝成一道猩红的细丝。
悍然斩击从天而降,如同采撷一线冷锐刺骨的月光, 刺入千朵玄莲铺就的汪洋花海中。
丹枫脚踏云水, 苍青色的水龙在他身旁游动盘旋,只见龙尊手中重渊珠飞出, 水龙在空中腾跃,直冲绝灭大君巨大的肉身而去。
不朽龙祖的伟力在此刻彻底得到释放,鳞渊境上方,聚集起的雷云中电蛇涌动,暴雨倾注而下, 将古旧宫墟浇出了白茫茫的水雾。
很快,这些水雾在极致的冷冻之下,转化成了闪闪发光的冰晶。
镜流撷来一片冰花, 洗净挥斩中沾上的玄莲枯叶, 澄明的剑身透着森然之感。
空气中泛着冰雨迷蒙的味道, 刺得人肺部隐隐发痛。
郁沐后退几步,寻找一个既安全、又能清楚观战的位置,只见绝灭大君伸出细如尖锥的手指, 如臂使指般挥出一根根自在延伸的丰饶玄根。
她已经能很好地驱使自己从建木那里盗夺的能力,灵魂彻底融入这棵根系几乎与仙舟融为一体的巨树,丰饶的长生之力无时无刻不在涌动,修复一切损伤。
空中,镜流调转身姿,借力攀上袭来的粗壮树枝,手中银剑挥砍,掠出道道残影。
她一路向上奔跑,水龙与她并行,与她正面相撞的之枝干被千万道剑光绞成齑粉,又凭借诡异又顽强的生命力重新拼凑在一起。
丰饶的孽力无穷无尽,玄莲盛放之处涌现青黄色的雾气,没等扩散,便被一道迅疾的刀光斩了个粉碎。
景元手持阵刀,金瞳明亮,他的斩击悍勇无双,即便在很远的位置,也能以巡猎之力压制即将弥散的孽力。
镜流非常迅速地突破包围,跃入空中,她双手握剑,剑身爆发出的寒气竟令周围的枝干为之一顿,仿佛被短暂的畏惧所震慑。
天上逡巡的星槎看准时机,投下一刻高爆歼灭弹,扑面而来的、致死般的热量瞬间将绝灭大君的手臂燎烧出一个巨大的孔洞。在丰饶开始修复的刹那,镜流斩了下去。
苍龙的云水在她剑尖席卷,猝然延伸的长剑锐利的仿佛能劈开一整颗星球。
刺目的炫光自海底涡心爆发,翻卷的海浪如雪崩般震耳欲聋,宫墟的地面在摇坠,发出即将崩塌般的轰鸣。
这一击几乎榨干了镜流的潜能,不同命途间的碰撞催生出令人胆寒的气氛,景元握紧阵刀,向天空看去。
黑压压的雷云在森然青火中显出轮廓,没过多久,一道悍利的枝蔓从冰霜落满的灰烬中伸出,末梢通红,浸满了人类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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