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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建木没有治愈魔阴身能力,这是长生的代价,是丰饶的逻辑终点,而它给出的压制药物,恐怕是融合了自身的某个部分,比如一个极限定量的枝叶,或者血液,以此介入人的循环,变相操纵生长系统。
这方法就像植物根系的延伸,或对脆弱同类妙到毫巅的寄生。
景元对上郁沐瘆人的瞳孔,“郁沐,你所谓的、在帝弓的光矢下对罗浮的庇护,是以将所有仙舟人转化为丰饶孽物为基础的吧?”
郁沐没有回答,目光却冷了几分。
景元的心砰砰直跳,身上来自郁沐的凛然压迫感倏然加重,这说明他终于找到了关键。
“我说的没错吧,一旦帝弓投下光矢,你可以受斫断而不死,但仙舟人不行,除了更深层次地将他们的生命与你自身紧密维系,没有任何方法能保住你口中那些脆弱的……蝼蚁。”
而一旦建木那么做,将会使仙舟人集体堕入魔阴,罗浮将彻底变成一座充斥行尸走肉的丰饶死城。
那场面的惊悚和骇人,无需想象。
毕竟,仅仅是建木生长所致的自然呼吸中、无意识释放的气息都会导致寿限将至的仙舟人堕入魔阴,更别说建木亲自插手。
景元心神一定,胜券在握地迸发出凛凛目光,“郁沐,你接受自己的家是一座荒芜死城吗,无人作陪,鸟兽荒绝。”
“……”
郁沐凝视着景元,目光缓缓在对方笃定的表情上逡巡,冷酷的五官无法被窥出任何情绪,但直觉告诉景元,对方被说动了。
他顷刻凿定了这无与伦比的、可供他利用的武器。
「建木只想要平静的生活,而这‘生活’里,必须有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正如建木愿意化身成丹鼎司的丹士,在繁忙的街口支着旗子,进行一下午枯燥乏味的义诊一样。
它活了太久,无趣的生存如同一滩死水,最终难以克制地为凡俗的滔滔红尘所吸引,哪怕只是一盏普通的龙尊花灯,都足以令他流连忘返。
景元并非自傲的人,他始终谦逊、审慎、力求万无一失,但这谈判的筹码过分有力,令他信心倍增。
直到,郁沐捋了一把额发,饱满的额头下,那双黑金色的裂瞳弯起,露出一丝释然的、阴谋得逞的笑意。
他拔出枝刃,反手握进掌中,唇角微弯,勾起一个冰冷又傲慢的弧度。
那一瞬,景元如遭重击,他的手指像伸进冰水里浸泡过一般,丝丝恶寒冲上头顶。
只有确信猎物踩进了牢不可破的圈套,猎人才会露出那样不加掩饰的、猖獗的嘲笑。
郁沐,不,建木在谋划什么?!
他条件反射地攥紧石火梦身,挡在身前,神君在身前凝聚,然而,这次不是先前你来我往、势均力敌的小打小闹。
郁沐陡然丧失了理智,恶意滔天,摧毁众人的阵线,发起狂猛的进攻。
他猝然前冲,身影在地面拉起一道长丝,仅是手腕震荡,便轰碎了尚未成型的神君,一刀背打晕白珩,踹飞景元,右手化成枝叶,向丹枫抓去。
叮!
镜流抡起一阵剑光,剿灭了延伸出的枝条,被震得后退几步,怒不可遏地朝丹枫大吼:
“饮月,你发什么呆!”
刚才,郁沐的枝叶差点就贯穿了丹枫。
丹枫回过神来,神情由犹疑、痛苦、转为沉郁的敌意,重渊珠在掌中转动,水龙俯冲而下,试图击退郁沐的冲锋,谁知对方身前骤然展开一道泛着金光的屏障,将一切云水都挡了回去。
丹枫根本来不及逃。
郁沐与镜流缠斗了不到十秒,便一枝条将人抽进海里。
在镜流坠海的巨响中,万千条细嫩的枝叶拔地而起,抓住踏虚的龙,将对方裹了起来,如同一个深棕色的茧。
“丹枫……”
景元踉跄着爬起来,抓住石火梦身,过度透支力量,他几乎已经无力召唤神君。
他只能看着那深棕色的茧逐渐收缩,结成密不透风的球,将好友包裹在内,不知音讯。
——
丹枫屏住呼吸。
鼻息间满是枝叶破碎后挤出的草木清香,浓郁到发腻,香气顺着鼻腔进入肺部,像是把整个呼吸道都腌透了。
四周传来细密的声响,像是枝条在持续封锁、缠绕,但这里并不暗,叶片散发青黄色的光点,如同萤火,照亮了面前狭窄的树壁。
这似乎是个球形,丹枫想。
很快,他就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自己如今的境况了。
粗糙的枝蔓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他的四肢,皲裂的树皮在伸展中摩擦他的手臂,带起细密的尖锐的痒意。
它们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伸入宽大的衣袖,沿着肌肉的纹理生长,直到彻底捆住手脚,咬紧猎物的躯干。
丹枫难受地垂着头,在这窘迫的折磨中,听见了一道近在咫尺的声音。
有什么落在了他面前,发出了哒的一声。
紧接着,一只光滑又细腻的手掐住了他的下巴,没有用力,仅仅是指腹在下颌线与颈动脉外侧的皮肤处摩挲,像是在检视、或者……爱.抚。
丹枫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荒谬的词汇,突兀到他自己都自嘲,诧异非凡。
他一定是疯了,或者说,从他对建木抱有异样的情愫开始,他就已经疯了。
持明也有魔阴身吗?要不然,他怎么心中一点恶心和反感都没有。
很快,对方不再满足于用手指丈量他的骨相,它慢慢地落在他的耳廓、唇角、以及,他的龙角。
这情景,让他想起了在倏忽之战的战场上、第一次见到建木的场景,那时,那家伙也是如这般冷酷地探索着他的外表,说着一些似人非人的鬼话。
在他走神时,对方忽然凑近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廓,丹枫一惊,一个濡湿的东西含住了他的耳尖。
它的动作非常缓慢,带着探索的求知欲,有条不紊地沿着柔软的骨骼舔舐。
丹枫一激灵,冷然的龙目霎时瞪大,慌不择路地转头,却被警告似地咬了一下。
并不尖利、甚至有点钝的齿尖在他耳廓的软骨上蹭了一下,一道冷酷的轻音传来:“丹枫很漂亮。”
“喜欢。”
再度听到这直白的话,丹枫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震惊。
对方抓住了他的角,这次,动作十分温柔,抬起了丹枫的脸。
那双陌生的黑金裂瞳昭示着面前孽物的身份,它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依旧明亮,具有摄人心魄的魅力,游走在孽物与非人的界限,令人单是注视就会感到惊悸和眩晕。
丹枫一怔,然后,郁沐搂住了他。
确切地说,是捆住丹枫的树枝们贴心地往前一递,将丹枫送到了郁沐怀里。
郁沐垂着头,下巴搁在丹枫的头顶,脸颊紧挨着对方冰凉的龙角,眸色沉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丹枫,来找我。”
丹枫的心倏然一跳,他不明白郁沐在说什么,没等他发问,头顶的龙角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痒意。
龙角根部布满敏感的神经末梢,经不起任何细致的折磨,丹枫低低地喘,躯干发力,试图挣脱树木的围困,但无济于事。
对方的牙尖慢慢在龙角的表面摩擦,它有着旺盛的、天真又残酷的好奇心,为龙尊挤压出的每一丝反应欢欣雀跃。
终于,对方吐出来那截满是水光的、可怜的龙角,满足地蹭着丹枫的头发。
“原来,龙角是没有味道的。”郁沐颇有些遗憾道。
丹枫的呼吸变得沉重。
他喉咙很痒,心跳几乎过速,目光有片刻失神,尽管他很清楚,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危险的丰饶孽物,他不该失去警惕、防备全无、袒露脆弱的一面,但他实在难以对抗本能。
他甚至无法从依偎中起身。
“你是他们最宝贵的筹码,我希望你能,自愿地,来找我。”郁沐的声音落在他耳畔。
丹枫:“……”
倏然,外界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动,大概是落海的镜流和筋疲力尽的景元来救龙了。
“终于和朋友们要好起来了……”
郁沐叹息一声,似是为他高兴,身影从丹枫面前消失。
陡然间,无数包裹着的树枝散开,绞紧他的巨物不再,丹枫落到地上,连忙爬起,只见郁沐已然升入天空。
建木的身躯如同辉映,竞相泛起异状连连的青光,罗浮的天际霎时被这光线污染,宛如坠进了飘飞着青黄叶片的末日片场。
凶悍的建木身生琼枝,冷酷妖冶,它垂首俯视狼狈的众人,古老又深沉的嗓音响彻天际。
“诸位,我不是在征求仙舟的意见,更非寻求合作,今日所为,不过是向你们传达我的旨意。”
“建木将以人的姿态行走世间,你们应当接受,且只能接受。”
它睨向众人,巨木神躯直通天际,业火摇垂。
“想与我言和?景元,你还不配同我谈判,让你们的元帅来见我,七日内,她若不出现,便视为谈判破裂。”
“届时,我将亲率莳者,荡平仙舟。”
第92章
郁沐的身影消失了, 葱郁繁茂的巨树取而代之。婆娑的树影摧毁了一望无际的苍穹,古朴曲折的枝干伸入天空,宣告其无可撼动的存在感。
一切啸厉的风声归于平静, 海潮静默, 如同众人被惊骇和惊恐掐住的呼吸,周遭像是被歼星炮轰炸过,断壁残垣埋在焦土中,作为先前命悬一线的、激斗的铁证。
四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身后传来咯吱的异响, 蓬勃生长的枝干收回地底,远处, 被捆绑的怀炎踉跄着坐在地上, 大口喘气。
景元从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跑向下方, 寻找月御。
他到时,月御正颓坐在惨烈的圆坑中心,狐狸毛被燎秃了一半,狼狈得很,前胸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
她脸色苍白地一笑, 十分勉强,不忘插科打诨。
“呦,太好了, 你也没死。”
景元松了一口气, 把月御拽起来, 谁知对方哎呦几声,连连摆手,大喘气道:
“行行好, 你让我坐会,我怕我一动,断掉的肋骨直接戳进肺里,或者你找个担架把我抬回去?”
“很严重吗?”景元担忧道。
“不严重,还能活。”月御咧开嘴,强颜欢笑,别过头,望着远处的参天巨木,半晌,语调幽幽。
“我听见它说的话了,你打算怎么办?真的要报告给元帅?”
“眼下,除了实情上报,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景元思忖道。
月御低落地撇了撇嘴,盯着自己身上堪称惨烈的伤痕,自嘲地哼笑:“真是狼狈,自诩仙舟将军,却被个孽物揉圆搓扁……”
景元:“……”
瞧着景元的脸色略有窘迫,月御慢吞吞解释:“我没在说你。”
景元:“我知道……”
“仔细想想,也确实没办法,毕竟敌人是建木,连帝弓都无法将其彻底斩杀的孽物,就是不知道元帅会作何打算。”
月御用力挠了挠头,被苦恼缠绕的感觉可不美妙。
比起这些博弈和权衡,她还是更习惯用武力解决问题,一旦陷入武力不奏效的场合,比如现在,她就黔驴技穷,一筹莫展了。
“交给元帅来定夺吧,毕竟,现在仙舟的存续问题,已经不是我等能插手的了。”景元长叹。
月御深以为然,打发了景元,就地歇息。
她痛得气都喘不匀,可没空陪景元唠嗑。
景元回到剩下几人所在的位置,一路上,他绞尽脑汁地盘算应当如何给接下来的危机收场。
眼下,建木给予了明确的宽限,却释放了更紧迫的信号,就像被执行死刑的犯人头上高悬的铡刀,到了固定时间就会落下。
短暂的和平后,接踵而来的是更棘手的问题。一旦建木有了强行占领罗浮的念头,并付诸行动,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的将会是前所未有的浩劫。
可若想握手言和,仙舟又会被迫让渡多少权利,作出多少让步?
一旦建木贪婪的要求触及仙舟联盟的根本,元帅在衡量代价后选择拒绝,战争爆发,罗浮的人们又该何去何从?
最差的情况,如果星神借此参战……
景元脊背发凉,压抑了念头。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惊呼:“景元,你快过来,应星他!”
景元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地翻上山崖,赶到众人身边。
空地上,几人围成一圈,皆垂首拧眉,严肃又不解,怀炎跪在地上,握住刃的手,似在感知什么。
“怎么样了,他……”
景元来到怀炎身边,话还没问完,低头一看,顿时怔住了。
刃平躺在地上,容貌与先前别无二致,发色由黑转白,像是被染料涂刷过,在阳光下看更为古怪,简直就是一夜白头。
然而,最古怪的还不是他的头发——他的皮肤表面游动着难以捕捉的金线,像是某种拖尾飞行的昆虫在散发光晕,与对方健硕的肌肉下缓缓窜动,很快,光芒汇聚在一处,沿着细密又固定的方向流动,简直就是新生的血管网络。
“他怎么了?”
景元呼吸一窒,脑海中浮现对方被倏忽血肉诅咒后的模样,只是,他此刻的状态与那时又不相像。
在场诸位没人对刃的异样有头绪,除了与岁阳打过交道的怀炎。
怀炎迟疑地捋着胡子,回头,对身后病怏怏的兽首大鼎招了招手,“伙计,来看看他。”
大鼎中没有传来任何反馈,怀炎老迈的面容显出一丝无奈,继续催促,催得急了,大鼎壁上的孔洞总算伸出两只千疮百孔的手,虚弱地抱着自己往前滚。
那么大的铜鼎,滚起来简直地动山摇。
白珩吓了一跳,鼎滚过她身侧,莫名的,她似乎嗅到了一丝哭唧唧的委屈味。
鼎停在怀炎身边,像是在害怕什么,紧紧挨着老人这把干瘦的骨头,它一只手包裹住刃的头,一只手抓着怀炎的胳膊,哼哼唧唧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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