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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野不置可否，游鸣却从对方紧锁的眉头中看出了对方今天明显心情不佳，浑身上下都散发出阴鸷的戾气。
“咋啦，今天吃炮仗了，语气这么冲？”
游鸣皱眉。
“我之前不是聊天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我周末要来看骨折住院的同学吗？”
“不就是关心下我的好同桌，你有必要这么把我当仇人似的吗。”
“算了，不跟你这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家伙废话。”
见对面的人神色仍旧睥睨，一如既往地没拿正眼瞧人，游鸣恨恨：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今天没功夫跟你废话。”
说罢，迟野就捏着那一大摞化验单大步往病房方向走。
迟野步履匆匆，一张化验单从手中滑落他也没有发现，游鸣高呼：
“……喂，你单子掉了！”
见对方两耳不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游鸣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弯腰捡起那张化验单，却在看见单子上的数据时愣住。
那是一张血常规化验单，本该是再普通不过的单子，却因为上面触目惊心的数据而变得特殊——
【白细胞计数 2.3↓，红细胞计数2.76↓，血小板计数 27↓，淋巴细胞计数3561/mm^3↑】
游鸣心中一沉，目光向上看见单子上的姓名，写着的是“迟晨希”。
“……”
电光火石间，游鸣心念一动，好像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大概能知道对方刚刚为什么是那副态度。
捏着血常规化验单跑到住院部，游鸣在整层楼挨个绕了一圈，终于在一间病房外追上了即将推门而入的迟野。
见游鸣伸手摁住自己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迟野拧眉。
“干什么？”
“……你血常规化验单掉了。”
把化验单递给迟野，还没从长跑冲刺中缓过劲，游鸣单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看着对方满头大汗的模样，迟野一怔，仿佛石子没入湖心，他的眼神变了又变。
拿着那张边角沾了些汗渍的化验单，迟野沉默片刻。
“谢谢。”
“没事……呼——”
总算缓过劲来的游鸣双手叉腰直起身，摆摆手。
游鸣起身正巧对上病房开的小窗，他抬头往病房内瞧，便看见一个形销骨立的光头小女孩，她身上插着管子，正安静躺在略微摇起来的床上吃力地翻着杂志。
“这是……”
游鸣心中梗了一下，有些欲言又止，迟野却主动介绍：“我妹妹，迟晨希。”
游鸣抬头。
“你亲妹妹？”
“废话。”
“哥哥，是你来了吗？”
像是听见病房外传来的对话，迟晨希放下手中的杂志，抬头向外张望。
“嗯。”
示意游鸣闭嘴，迟野推门而入，他走到迟晨希床边。
“小希今天感觉怎么样？”
“哥哥能来看小希，小希当然很开心。”
迟晨希也跟着笑了起来，一双与迟野相似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她的脸颊虽然已经消瘦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因血小板减少产生的淤青，但笑起来依旧能看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痕迹。
看见病房外游鸣正探头探脑，迟晨希好奇。
“哥哥，你今天是带朋友过来了吗？”
迟野正转身瞥游鸣一眼，迟晨希却又弯了弯眉睫拍手笑了起来。
“……太好了哥哥，这可是我第一次看你带朋友过来呢！要不然我还以为哥哥你在学校里一个朋友都没有过得孤苦伶仃，这下小希就放心啦！”
“哥哥。”
见迟野并没有把游鸣领进病房的意思，迟晨希眨了眨眼睛，疑惑道：
“你不让你的朋友也进房间里来吗？小希也想看看哥哥的朋友是什么样诶。”
“好。”
打开房门，迟野剜了游鸣一眼，伸手递给他一个没拆封的医用口罩。
“等会在我妹妹面前注意分寸，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你放心。”
游鸣拍拍胸口。
“你妹妹可比你可爱多了，我什么时候在漂亮的女孩子面前口无遮拦过。”
迟野目光一沉，眼锋阴鸷。
“你敢打我妹妹主意试试看。”
“知道了知道了……开个玩笑而已，你这人怎么老这么较真啊？”
游鸣耸肩。
“你妹妹有你这种保护欲强的兄控哥哥有时候应该也会觉得心累吧，别什么时候都板着个脸这么凶嘛，一张帅脸都被霍霍完了。”
趁着迟野爆发前，游鸣戴好口罩，趁机溜进病房。
*
走进病房，游鸣笑着向迟晨希打招呼。
“小妹妹你好呀，我叫游鸣。”
“游哥哥好。”
迟晨希乖巧抬头，打量了游鸣一下后惊叹。
“帅哥哥，你可是我哥哥第一次带过来的朋友诶。”
“……”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好像班上有些女生看的霸总文中管家总对女主角说的话。
但被小妹妹承认了自己的帅气，游鸣心里还是忍不住小小暗爽了一下。
视线瞥见被子上放着的乐高杂志，游鸣笑道：
“你是不是喜欢乐高呀？正好哥哥家里有不少，赛车、恐龙、航天基地，还有迪士尼系列都很全，下次全部带过来送给你玩好不好？”
“好呀好呀！”迟晨希的眼睛霎时一亮，拍手笑了起来，“帅哥哥你人真好！”
“哥哥你别生气嘛。”
看出站在床边的迟野双手抱臂盯着嬉皮笑脸的游鸣面色不豫，迟晨希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朝他撒娇。
“就算这个哥哥对我再好，可小希肯定还是最爱哥哥你啦～”
“哥哥你看——”
说着，迟晨希向迟野伸出手，露出掩藏在宽大病号服下的手臂。
她的四肢纤细得像芦柴棒，仿佛迎风便折，腹部却出奇的大，显示出一种极不协调的病态。
“我很乖的，我在乖乖做化疗配合医生叔叔还有护士姐姐们的治疗，每天也都在按时吃靶向药，我今又抽了两大管血都没有哭鼻子呢。”
单手握拳，迟晨希骄傲地伸出手，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满是治疗留下的针眼，看得游鸣都心疼。
“哥哥没有生气。”替迟晨希放下衣袖又掖好被子，“只要你开心哥哥也一样开心。”
迟晨希眨着大眼睛追问：“那我喜欢的人哥哥也会喜欢吗？”
迟野没有立刻答话，而是转头看了身后被夸得既飘飘然又有些不好意思的游鸣一眼，在迟晨希满怀期待的目光下点头。
“嗯。”
“你看哥哥给你带什么来了？”
迟野说着从背后的书包中拿出了一个带着粉纱的小皇冠，虽然镶嵌的全是仿制的水钻，迟晨希还是瞪大了双眼，眼里像闪着星星。
“哇哦——好漂亮！”
“哥哥你真好！”抱着迟野的脖颈，迟晨希隔着防菌口罩，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谢谢哥哥！”
“不用谢。”迟野注视着女孩，“你永远是哥哥的小公主。”
“……可我没有头发了……”
捧着自己梦寐以求的小皇冠，迟晨希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低下了头，她咬了咬嘴唇，绞着自己皮包骨的手指。
“……赶上了！”
以比平时百米赛跑还快的速度冲下楼赶到楼下饰品店又跑上来的游鸣擦了把头上的汗。
“当当当——小希妹妹你看看这是什么？”
游鸣笑嘻嘻地把手中的儿童假发往前一递，迟晨希的眼睛又是蓦地一亮。
迟野接过假发帮迟晨希带好，又给他卡上皇冠，他的动作小心，眼神温柔，眼底的冰霜像是只有在这一刹那才消融殆尽。
游鸣竖起大拇指。
“小希打扮起来可真像小公主。”
“谢谢游哥哥夸奖。”
游鸣大大咧咧，“你总和我道谢做什么？整得多生份啊。”
迟晨希赧然。
“……我哥哥和我说要做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我每天都会和医生叔叔阿姨还有护士姐姐道谢，所以可能是习惯了吧，游哥哥你别介意。”
“……”
看了眼床边睨了眼自己，神色凛若冰霜的迟野，游鸣忍不住腹诽。
……你哥哥自己都不是一个懂礼貌的人好吗。
就在游鸣在内心暗自吐槽时，迟晨希忽而抬头，冷不丁。
“哥哥，你跟我哥哥关系是不是其实不是那么好啊？”
“嗯咳咳……小希妹妹你瞎说什么呢？”
游鸣清了清嗓子以掩盖心虚。
“哥哥可是你哥哥的同桌，怎么可能和他关系不好？咱们俩之间的关系可好了呢，简直惊天地泣鬼神。”
——的不对付。
“那你们为什么站那么远，而且哥哥看你的眼神还好凶啊？”
“呃……这是哥哥们一种独一无二的示好方法，你是小孩子所以不懂很正常。”
游鸣信马由缰，开始发挥自己在试卷上胡编乱造的能力。
“哦，我懂了！”
小姑娘一拍小手，像是恍然大悟。
“这哥哥你说的是不是就像大人常说的那样，打是亲骂是爱呀？”
游鸣：“……”
实在不好意思扫了小姑娘的兴，以他的学习水平也确实不知道该从何解释，游鸣干脆硬着头皮也开始跑火车。
“呃……是是……小希真棒，说得很对。”
“既然如此，帅哥哥你别和我哥哥别站那么远嘛，你们这样看起来不像好朋友，反倒像死对头。”
——什么叫做像死对头，是本来就是。
游鸣内心疯狂吐槽，但还是在迟晨希微笑的目光注视下朝迟野身边挪了挪。
“这就对了嘛，这样看起来才像好朋友啊。”
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迟晨希满意地点点头。
“帅哥哥，你跟我哥哥牵个手吧，我看那些女孩子之间表示友好都会这样的。”
听见迟晨希这话，游鸣有些僵硬地侧过头，正当他心里默念自己是在做好事，视死如归地准备伸手时，身侧的迟野便已头也不回，面无表情地握住了他的手。
“……！”
迟野的手很凉，像放在地窖中的玉璧。
游鸣惊讶地发现，对方虽然手指看着白净，指尖却带着明显的薄茧，并且骨节分明有力，手背还有明晰的青筋脉络，一摸就知道是穷苦人家早当家孩子的手。
小姑娘欢欣鼓掌。
“——这样就对了嘛，这样看起来哥哥你跟我哥看起来才像是两心相知，亲密无间嘛。”
第17章 妹妹
游鸣其实真的很想说“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成语更不能瞎用”，甚至想干脆揭露跟迟野的真实关系，但见瘦骨嶙峋的小姑娘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他张开的嘴巴最终还是选择了阖上。
十分钟后，游鸣对着手机给迟晨希念故事，迟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给她削苹果。
就在迟野把削好的苹果压成泥放进碗里，并用勺子舀了一小勺送到迟晨希嘴边时，极其艰难却乖巧缓慢地咽了几口。
虽然竭力抑制，但吃了几口后迟晨希还是克制不住地开始呕吐，手脚也时不时不受控制的抽动。
迟晨希的小手紧紧抓着病床的护栏，用力的指尖一片青白，试图阻止身体的抽动。
迟野看得心疼，连忙掰开她抓着栏杆的小手，将盆子放在迟晨希面前，伸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把她消瘦的身躯搂在怀中。
“没关系。”迟野拍拍迟晨希的后背，“吃不下就不要勉强自己。”
迟晨希却摇摇头。
“我吃的哥哥。”
“哥哥不是说让我好好吃药好好吃饭，等病好了后带我出去旅游吗？我还等着哥哥兑现承诺呢。”
“好。”听见迟晨希笑着的这番话，迟野垂下眼眸，沉默半晌后才抬头，重新拿起碗勺，“那我们慢慢吃。”
好好的一顿加餐在反复的呕吐折磨中勉强度过。
吃完最后一口苹果泥，迟晨希忽而侧头，看向病房窗外飘着的云。
“哥哥。”
迟晨希轻轻。
“我是不是病得很严重，花了你和外婆很多钱，是家里的累赘啊。”
迟野背对站着，收拾碗勺碗的手一顿。
“别瞎说。”
“你是哥哥的掌上明珠，宠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是累赘。”
敛眸转回身，注视着迟晨希的眼睛，迟野认真：“你的病只要乖乖治疗，好好听医生还有护士姐姐的话，很快就会好。”
“真的吗？”
迟晨希小猫般灵动的眼睛闻言忽而一亮。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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