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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半颜看到她的反应,便已了然,垂下了眼帘。
她并非不通情爱之人,何况本就冰雪聪明,这次重逢,桑锦思的反应实在太过奇怪,她以为她是恨她的,教导无方,她自愿任她处置,可桑锦思她……却选了那样狎昵的方式,当时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夜,也该想明白了。
她并不恨她,甚至愿意照顾生病的她,是否该庆幸即便沦落到此般境地,她还能引得魔尊为她折腰。她不该利用桑锦思的感情,可是而今她一人关乎到整个仙族,大局永远是更重要的。
不过,桑锦思毕竟还是个孩子,年幼不经事,看不清自己的心意,作为师娘,责任所在,要多包容些,哄一哄,劝一劝,总能把她拉回正途。
如果情感真能这样简单处理就好了。
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凌半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被理智压抑的感性重新冒出头。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让桑锦思产生误会,竟使自己徒娣有了这种心思。
她活了太久太久,也曾有过情窦初开年少慕艾,也曾许过朝暮春秋山海天地,被很多人喜欢过,也喜欢过很多人,年岁漫长,爱恨早如尘烟,不能在她心中再起波澜。
而今所求,一个是道,一个便是教好徒儿。
桑锦思敏悟灵巧,她对她最是满意,难免有些偏爱,可是更多的……半点也无。
“我是你的师娘。”到底是她渎职了,是她愧于桑锦思,但这份感情,不该出现在师徒之间,她是她的师娘,所以她不能放任。
“你忘了,是你亲口结束我们之间的情义的,凌半颜。”
凌半颜心跳一滞,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桑锦思靠近,抬眸直视她的眼眸。凌半颜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乍一看是深邃的,可若有机会细瞧,便会发现它是清澈的、明亮的。
桑锦思微微仰了仰头,凑得更近了,呼吸有些不稳,用慌张的风去试探她,凌半颜垂眸,却一动未动。
于是她吻了上去。
心灵如坠入春湖,呼吸有一瞬地凝滞,残雪消尽,温柔的湖水像云,包裹远行至此的旅人,稀释着疲惫,鱼儿围过来,翕张着鳃,触碰肌肤,水草缠上来,轻缓地安抚,能感到阳光穿过水面,暖和的棉花糖似的,蒙在身上,一切都令人只觉酥麻。
好欢喜。
桑锦思手还掐在凌半颜的颈后,整个人却退远了,她微微蜷缩起身子,另一只手捂住心口,呼吸急促,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仿佛要就此死掉。
她眉眼弯弯地朝凌半颜笑,环住她的腰,倚在她怀里,慢慢道:“师娘……也喜欢我吧?”没有回应,她等了很久,枕着的胸腔平静地起伏着。
终于,凌半颜微微一动,声音顺着骨头,触动耳膜,痒,且疼,她虚虚抱住桑锦思。
“阿锦,那些人,不要杀了他们,好吗?”
桑锦思脑中白了几秒,她不明白,或者准确说,她不愿接受,她在床上跪直了,紧攥了一团她的衣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师娘好伟大,为了他们,命也舍得,尊严……也舍得?”
眼圈滚烫,鼻子似乎堵了,她觉得要窒息了,微微弯腰,死死瞪着她,越靠越近,手不自觉用力,语气却软得像乞求:“那为什么不能为了我,为了我……”她闭上嘴,她凭什么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比千万众生更重要?
桑静思乐得咯咯直笑,拇指摩挲着她的颈侧,弯唇道:“好呀,一个吻,换他们活,那么接下来呢?师娘,你知道我在原来的魔界看到什么吗?粗糙的衣服,种不出粮食的地,一大家子人挤在小破屋子里,壮丁被拉去兴建宫殿、园林,而税收达到一半……”
凌半颜深吸一口气:“你要我做什么?”
“师娘那么聪明,难道不知道吗?”桑锦思笑着用唇碰了碰她的脸颊,兴致高涨地起身整理衣裳,“我还有事,师娘乖乖在这儿等我回来哦。”
转身出门,走了几步,桑锦思的神情又阴沉下来,指甲刺入掌心,肺腑中的火愈燃愈烈,让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似要以其血肉为燃料,直至将她焚烧殆尽。
她掌权本就不是为了压迫某一方,也没有幼稚到将怨愤发泄到无辜者身上,可是,凌半颜的误解、凌半颜的回避、凌半颜的委曲求全,哪一样都让她心绪难平。
路边一丛丛的花草明艳,无论太平,无论战乱,始终会发芽、盛放,不是出现在这儿,就是在那边冒出,宁愿为风弯腰,也不因人的悲喜而更改分毫。
她停下脚步,抬手,一把长剑在她手中浮现,她蹲下来,面无表情,一下一下戳着土地,将原先长得正好的花草捣得乱七八糟,绿叶红花破碎,和泥土杂糅一起。
直到力气耗尽,她喘着气停下,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渗血的痕迹刺眼得很,她皱了皱眉,施法慢慢磨起了自己的指甲。
不需思考的事让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再起身时,桑锦思恢复了淡定,她快步进了议事堂。
里面坐着的几人等得有些久了,起身迎她,脸上看不出心绪。桑锦思心里冷笑一声,坐在首位,如今站在这里的,哪个不是老狐狸,好在还有尧夙留给她的信得过的几位。
大战告捷,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了,能有多少人不想为家眷后代谋个荫蔽?别人要的多了,自己得的就会减少,其间便少不得勾心斗角,奖赏包含封地,如此牵扯出整片大陆土地的划分,大小、资源,每一项都要考虑,而且现在各地还关押着仙族呢,他们如何安排?封地的主人会如何对待这些俘虏?他们的态度会给未来关于仙族的政策带来怎样的阻碍或是助益?这些问题又因着目前仙魔之间的关系无法明说,使得议事难上加难。
几人直吵到月上中天,桑锦思赶他们回了家,靠在椅子上揉太阳穴,缓了几分钟,觉得耳朵终于安静下来,调整好心情,回了明隐殿。
一进门,她便察觉到凌半颜今日走过了殿内每个角落,但什么也没做,循着气息,在一张榻上看见倚着的凌半颜,阖着眼,似乎在睡觉,在桑锦思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微微睁开了眼睛。
桑锦思一笑,抱起她,去了浴池。
桑锦思想起曾经练字的时候,她用不惯毛笔,凌半颜手把手教她。
将滑腻白皙的宣纸铺开,洒下的光华将它映得发亮,幽香散开来,包裹住她,萦绕在笔尖,桑锦思提着笔,慢慢在砚台中画圈,看着狼毫被墨汁润湿,看着墨汁在池中不安地颤动,然后轻轻下笔,点、提、横、竖,宣纸没有放好,因着笔尖划动的原因抖了几下,她凑近了看墨水洇开来,看宣纸因此产生的变化,呼出的湿热的气息拂过纸张。
她其实对于练字没什么耐心,写了几张纸,师娘满意了,便随意地开始乱画,毛笔炸了毛,墨水将纸弄得一塌糊涂,她倚在纸上,慢慢地拿笔敲着,隔着宣纸与桌面相击,每一下都伴随着低低的声音,或是用笔毛擦过,纸张被揉得窸窸窣窣响,她动了动手腕,起身时有一瞬腿软,打翻了旁边的茶杯,温热的茶水倾在纸面,流淌着,于是宣纸生动了起来。
一阵风自窗外闯入,宣纸翻动着,似欲飞的鸟儿的翅膀,然而镇纸却让它逃脱不了分毫,“哗啦”一声,它扬起身子,绷紧了,成了高高的浪,然后失去力量,落下来,卷住了毛笔,像一个怀抱,或者是……囚笼,给笔杆也蹭上水渍,风是空气的涟漪,而涟漪一遍遍推动着纸,它裹着笔,轻轻刮摩着。
水底氧气稀薄,桑锦思沉浮着,微凉的空气时有时无,仿若在逗弄她,她微眯着眼,只剩下呼吸一个念头。
师娘……
桑锦思喘着气,攀着凌半颜的肩直起身子,愣了一刹那,抬手摸她的眼睛:“师娘,别哭……”指尖湿润,或许是池水吧,一揉,便藏进睫毛里,看不见了。
沐浴完,桑锦思懒洋洋躺在床上,抱着凌半颜,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蹭了蹭她,然后轻声道:“师娘,下个月……我们成婚吧。”怀中人僵硬了一秒,没有说话,只是将两人的被子掩实了。
明月一寸寸移动,桑锦思最近太累,睡得很熟,凌半颜背对着她,月光从窗缝泄进来,她眨了眨眼,光华在她眸中荡漾。大概是白日里那场浅眠的缘故,眼下她竟睡不着了。
真是……荒唐。
桑锦思是她的徒儿啊,她教她练剑,她带她读书,她看着她一步一步成长,是她无法割舍却又愿她行至高处的徒儿。
……也是唯一一个不会离开她的孩子。
第 20 章
“万万不可。”
“我不同意,大人。”
议事堂里,桑锦思告知众人婚礼的打算,漫不经心地听了满耳朵真心不明的祝贺,接着笑吟吟地说出自己目的,婚礼当天,她要大赦天下,即释放仙族,让他们归入凡人之中。
话未说完,不出所料地得到了其余人的强烈反对,桑锦思不管,仍是道:“我希望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互相扯了几十句,直到一人提出给每个仙族套上锁灵环,桑锦思应下了,才勉强翻过此篇。
日落西山,桑锦思含笑送参会者离开,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神情却冷了下来,夕阳光辉在她眸中浮动,映出了一层落寞似的。
她不愿利用和凌半颜的婚礼,可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
凌半颜夜半惊醒的时候,发现身边人不在,在床上无声坐了片刻,披了衣衫出门,循着光亮,看到桑锦思在烛下,缝着衣服。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她侧扎了头发,微垂着头,睫毛眨着,手起落间,牵出细长的线。
今夜湿润,空气微凉,凌半颜裸露在外的肌肤起了一层小疙瘩,她轻步靠近,看见了逐渐成形的凤穿牡丹图案。
凌半颜站在原地,拎着衣领的手握紧些许,抿了抿唇,桑锦思在这时抬头,眉尖短暂一皱:“怎么醒了,谁吵到你了?”
凌半颜摇头,半晌抬手握了握自己的头发,走到桑锦思旁边坐下,说道:“我和你一起绣吧。”
桑锦思眼睛亮了亮,随后道:“师娘去睡吧,你身子不好。”
凌半颜一笑:“你又没委屈我什么,身体早养好了,倒是你,这些天宵衣旰食,你才应该去歇息。”
桑锦思望着她,许久眉眼一弯:“那还是一起吧。”
一个月后,魔界主城全然披上红妆,喜乐长鸣,回荡在各个角落。
桑锦思亲自去明隐殿接凌半颜,慢条斯理地为她挽发穿衣,一件一件为她戴上周身饰品。
两人均着玄黑纯衣,绛红衣缘,桑锦思牵着凌半颜,一步步登上巫台。巫台又名娱神台,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离传说中的神明最近。
双双焚香叩拜,桑锦思一时竟欲落泪,心跳停滞一瞬。
愿与师娘……生死不离。
抬头时,她却看到云间闪烁,如有闪电,眯了眯眼,再望去,什么也没有了,似只是个错觉。
夜色垂落,一弯月亮摇摇上了天幕,桑锦思抱着凌半颜,埋在她怀里:“师娘。”
凌半颜微一蹙眉,扬了扬脖子:“别再这样叫我。”
桑锦思拿头发蹭蹭她,仍是唤道:“师娘,师娘……”
那一刻天空的异象在她脑中盘桓,她隐隐不安,唯有怀中的温度,带给她一丝真实感。
日长无聊,凌半颜向桑锦思要一张琴。
不过是一句话,桑锦思却为她翻了整片大陆,寻来了最好的琴。
骂她祅魅惑主的言论传不进深宫,凌半颜也懒得在意。不能修炼,满大殿时常只有她一人,漫长的时间里也无事可做。
太寂寞了。
凌半颜不记得那天弹得什么曲子,手指很累了,可积聚的情绪仍在心腔翻涌,无处能倾,让她不得安生。
忽然,肩上落下一片温暖,琴弦震颤,噪音惊动心神,凌半颜收了手,却没有回头,桑锦思弯腰,一手搭着她的肩,一手拨动几下琴弦。
铮铮几声。
凌半颜会意,跟着她继续弹奏起来。
桑锦思的琴是凌半颜亲手所教,虽是合奏,却似一人。
凌半颜拿了琴,弹了几个日夜,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桑锦思不明白她突然怎么了,从她的神情上又看不出半丝端倪,只能陪着她,千方百计哄着劝她吃饭睡觉。
她从广陵散弹到凤求凰,直到厌了,推开琴,再没碰过。
那天,凌半颜倚在窗边与自己对弈,窗外,樱花开得正好,一朵一朵,云似的堆在枝头,没有风,有时有几瓣落下,望去,原来地上早铺了厚厚一层花毯,太阳垂照,映出一条粉色的花的河流,叶隙漏下的几点阳光便是涟漪。
桑锦思进殿,快步走到她旁边,带来一阵寒意,她手臂搭在凌半颜肩上,弯腰端详着棋局,然后一勾她的手,捏住凌半颜指间的黑棋,放在了棋盘上。
凌半颜垂眸,盯着那枚棋,片刻叹道:“何苦呢,将棋局搞得这般紧张……”她没再跟着落子,起身面向桑锦思,猛地抬手轻抚她的衣领,触到了一点湿凉。
“下雨了吗?”
她小声道,偏头向外看去,绯花在枝头轻摇,一片晴好。
桑锦思握住她的手,顿了顿,说道:“下雪了。”
凌半颜愣住了,过了很久,喃喃道:“原来已经到冬天了吗……”
她拖着长长的衣衫走到窗边,仰头看去,青丝乖顺地散在她背后。桑锦思心一揪,跟上去。
“对,是雪的味道。”
“竟然过去这么久了,我以为还没出春天呢,阿锦,不要这样,我看不清时间了。”
“我喜欢四季的变化,并不仅是春天。”
她的声音平静,像只是一场普通的对话。
桑锦思将脑袋搁在她肩上,闷闷“嗯”了一声,收了明隐殿外的法阵。
光线灰下去,温度骤然降低,桑锦思取来斗篷,严严实实裹住凌半颜。丝丝冰寒的风涌入屋内,小刀子般刮过各种物件,失去庇护的花草迅速泛黄、萎缩、垂落,化为土壤,雪进入视野,渐渐变大,不消片刻,便笼罩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们怎么样了?”凌半颜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转瞬融化,微一摩挲,什么痕迹也留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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