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放他们走了,所有人,满意了吗?”桑锦思小口啃她的脖子,随即咬牙道,“不准再在我面前提他们。”
凌半颜艰难转身,朝向她,微微抬头,手肘撑着窗棂,几息之后,启唇道:“好孩子。”
桑锦思动作停住,抬眸盯着她,那一刻她只感到难以言说的羞耻,手指微微一蜷。
她明明……明明是一个卑劣到极点的人。
一眨眼,泪珠掉下来一粒,她才发现自己哭了,凌半颜抹了抹她的眼角。
“师娘,我放你走吧,好不好?你走吧,好不好?”桑锦思如同哀求般说道。
凌半颜却摇头。
眸中一层水雾,桑锦思有些看不清,她抬手,想要去推她,双手却绵软无力:“走啊,你不想离开我吗?”
凌半颜上前一步抱住她,默了许久,低声道:“你是我的责任……不要赶我走。”
桑锦思在她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哀恸过后,有些茫然,她不明白,师娘,你爱我吗?你不爱我吗?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心软,一次又一次让步?
仙族人既已安置好,凌半颜便也放了心,檐下冰锥化作水的时候,第一版修魔指南试行,她闲来翻了翻,竟发现些有趣的东西。
一时看入了迷,回过神时,已至黄昏,天地朦胧,腹内隐觉饥饿,如今她在饮食上,与凡人无异,桑锦思会每日亲自做了饭菜带来,她这才意识到一整天都没见到桑锦思的身影。
她渐渐等得有些焦灼,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去找她的时候,门终于被打开……
桑锦思夜间得了数位仙族毁了锁灵环的消息,匆匆去了议事殿,争吵了一日,念及凌半颜,强行中断讨论回来,却没感受到凌半颜的气息。
她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满大殿找寻,慌张间碰掉了些书,师娘看到会不高兴的,她念叨一句,蹲下身想捡起来,瞥见夹在书间的一页纸,上面涂涂改改写了一首诗:
骤然云开百花银,
天月割辉饲子民。
幸得金轮三分光,
朝去暮随同照尘。
她一顿,揉皱了纸的一角,灵气失控地从她体内窜出来,有如凌迟,瞬间席卷整个魔域,万物在她眼中纤毫毕现。
她真的能将凌半颜锁住一辈子吗?她亲手将筹码交出,只为了赌她的情,真是可笑,她不该困住她,也不能困住她,她的心怎会在她一人身上停留,正如日月永不会相见。
神识捕捉到一抹陌生的气息,桑锦思站起身,找到了。
夜深露重,凌枝正带着凌半颜向城外狂奔,面前忽涌起大量白丝,织成一张大网,挡住了去路。
凌枝惊惶回头,望到了身后的桑锦思。
桑锦思脸上像覆了一层冰霜,她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从我手中逃脱……师姐。”
丝线凝成剑,桑锦思轻盈落到她们面前。
凌枝正要上前,凌半颜却抬手拦住她,自己站在了前面。
桑锦思看着她的这个动作,扯了扯嘴角,却没笑出来,轻声问道:“师娘,你说过不会抛弃我的。”
凌半颜披了一件绯红的斗篷,夜色里让人挪不开眼,她睫毛颤了颤,犹犹豫豫地开口:“对不起,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桑锦思咬了咬唇:“有什么事是不能交给我去做的,你要什么我不会满足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凌半颜抿唇不答,眼看着桑锦思提剑,连忙护住凌枝,开口:“别动她。”
桑锦思的剑一抖,委颓下来,她大睁着双眼,眼角滚烫,下一秒,她抬手,剑尖却是指向了自己的心口,刺破衣服,贴近了皮肤。
“选一个吧,师娘。”
再问你一次,问问你是否舍得。
第 21 章
桑锦思拽着凌半颜,把她扔进明隐殿里。
凌半颜的的确确选择了她,可她却并未开心多少。
凌半颜腿撞在了床沿,她皱了皱眉,随后抬眸对桑锦思说道:“阿锦,凌枝毕竟是你师姐,你不要伤她。”
桑锦思嗤笑一声:“那又如何呢,你凭什么跟我提条件?我不会再信你了,凌半颜。”
听到她的称呼,凌半颜一时失了声,半晌怔怔道:“阿锦……”
桑锦思转身要走,凌半颜忽然上前拉住她的手,迟疑一瞬,低头用唇贴了贴她的锁骨,桑锦思全身瞬间起了一层疙瘩,下一秒,她猛地出手,掐着凌半颜的脖颈,把她压到床上。
她瞪着她,忘了眨眼,手微微颤抖着,心脏痛了起来:“没必要这样,凌半颜,我不是昏君,曾经的仙门魁首,如今只会这种手段了吗?”她咬了咬牙,想骂她,可是狠话根本出不了口。
她揉了揉她的颈侧,下一秒,一条浅金色的链子圈住她的脖子,再延伸出来钉入床边的墙内,链子样式很精致,让它更像一件饰品,稍稍减了折辱的意味。
凌半颜呼吸加重,盯着她,桑锦思却没再管她,一言不发地匆匆出了门,她不由自主地想跟上去,喉间一紧,被链子拉了回去。
桑锦思的心情焦躁到了极点,仙族冲破锁灵环的桎梏一事恶劣,她如何能在那群老狐狸手下保住他们?
蠢货,何必急于一时,再等等说不定会有两全之法,何况如今安安稳稳作个凡人也算好事,难道呼风唤雨的仙人当久了,竟不愿意回到凡间了?
若非凌半颜会难过,她真恨不得将他们挫骨扬灰。
桑锦思揉了揉眉心,踏入了议事殿。
有人看见她,当即就开口道:“大人啊,我早说此法非长久之道,仙族万万不能留啊。”
“我知大人仁善,可当年仙族欺压我辈未曾有过心软,大人如此对他们,他们会有片刻感恩吗?”
“对他人留一线,焉知未来不会成为捅向自己的刀。”
桑锦思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满室痛心疾首的人们,许久轻声问道:“你们想怎样呢?”
“自然是要斩草除根,全仙族而今都在我们掌控之下,万无一失。”
“如此这般,往后便再无仙魔纷争了。”
……
耳边嘈杂,桑锦思阵阵目眩,无力感席卷了她,两族之间的仇怨是她一人能够消除的吗,千年来的偏见是这短短几年可以扭转的吗?原来这个世界不会因任何一个人的想法而改变,即便那个人所谋划的未来对每个人都有利,即便那个人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高位。
没什么十全十美,正如太阳也有它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没什么至高无上,蝼蚁抱团,也能射落太阳。
桑锦思闭了闭眼,哑着嗓子说道:“好,将所有仙族关入主城大牢,清点人数,人全了之后,一年,不,半年,便行刑,为防止锁灵环再次出故障,此事交由你们亲自去办,现在是和平年代,切莫再造血债,路上对他们好些。”
说完之后,她握了握拳,扫视众人一圈:“满意了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索性便各退一步,底下几位各自领命下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桑锦思瘫坐在椅子上,失神半晌,终于想起要做什么,沉声问道:“司掌营建事务的人呢?”她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我要建一座椒房殿。”
推开明隐殿的门,桑锦思看见凌半颜端坐在床上,抿唇闭目,全不在意她的模样。
就是这样一个人啊,她无望地爱着的这般人,她笃定她不会伤害自己,而事实上,她也猜对了,凌半颜是空中圣洁的明月,却也是从泥沼中开出的野草,哪怕是一缕微弱的风,她也能抓住,然后生长开花。
只为了那些仙族人。
她真要好奇,她的底线在哪里了,她能容忍她放肆到什么程度。
倘若凌半颜真的放弃了呢,真的用她留给她的锁链结束自己生命呢?那就随她而去吧,什么仙,什么魔,无所谓了。
桑锦思伸手抚上她的脸,凌半颜一偏头,躲开了,睁开眼,从床上下来,金链子簌簌轻响,她瞪着桑锦思,声音很冷:“桑锦思,你这般与欺师灭祖有何区别,我有这样教过你吗?”
桑锦思疲惫地一笑:“欺师灭祖又如何呢?我早就烂透了。”
凌半颜颤抖着吸了一口气:“阿锦,你还有回头的余地,别做傻事,好吗?他们曾是你的同胞啊。”
“我说了,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他们。”桑锦思大吼一声,捂住耳朵蹲下来,指甲嵌进头发,她像感觉不到痛。
“滚,滚,全都给我滚。”
脑子里塞满了声音,血液在体内疯走,桑锦思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她推一把凌半颜,转身跑了出去。
手中凝出剑,胡乱地挥舞着,压抑的杀意喷涌,繁花轻轻飘落在她的脸颊,很痒,很烦人,为嗜血的欲望添了一把柴,眼前一片昏暗,她只知道拿剑砍着什么。
过了半日,她力竭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却像被隔绝在外,要窒息了,忽地,她捂住心口,偏头呕出一口血,好……好痛苦。
心间一空,她软绵绵地仰头看天,突然感到有些冷。
要不然就算了吧,她自己去地狱吧,她合该去地狱的,她伤害了凌半颜,她不配再做她的徒儿,泪水从眼角掉落,滑进头发,湿漉漉的,难受,师娘帮我擦一擦。
不,不对,回不去了,回不了头了,太阳好亮,想抬手遮住眼睛,可为什么没有力气……她怎么能对师娘做那些事……
封闭的室内像是与世隔绝,阳光半分透不进来,连氧气都很少,厚重的墙外隐约传来叮当响,凌枝静静靠着墙壁,听到了脚步声,门被打开了,外头的嘈杂更甚,似是百多人来来往往,敲打着什么,一簇光猛地冒出,随即慢慢扩大,照亮了整个屋子。
凌枝撑着墙,站起来,眯了眯眼,看清了眼前人,内心却微微一惊。桑锦思瞧起来狼狈极了,面色惨白,垂眸望着她,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衣上血迹和尘泥掺杂,拎着一坛酒。
凌枝微不可察地皱眉,桑锦思的状态太过古怪,不像要来斩草除根,怎么,如今已成这般境地,她倒想同她饮酒叙旧不成?
桑锦思自顾自走到桌边,坐下,化出两只酒杯,斟满了酒,淡淡扫一眼凌枝:“过来,陪我。”
凌枝瞪着她,一动未动。
桑锦思神色未变,只是一抬手,凌枝便不受控地被压至桌边,桑锦思仰头将一杯酒饮尽,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不小的响声,眨了眨眼,见凌枝还是没有动作,戒备地盯着她,伸手将她面前的酒也取来,灌进喉咙里,翻过来给她看。
“什么都没加,师姐。”
她重新倒了酒,凝视着水面上自己晃动的倒影。
凌枝咬牙,将杯中物尽数倒入口中,死死攥着酒杯:“你什么意思?要杀要剐,随意,但只要我存在一日,我就绝不会放弃。”她恨极了,“欺师灭祖的混蛋,你怎么能如此折辱师娘?她是你的师娘啊,你怎么能,怎能……”后面的话她嫌恶得说不出口。
桑锦思闷闷地喝着酒,凌枝的话塞满她的耳朵,却没激起一丝波澜,她轻快眨了几下眼,眸中起了一层水雾:“我知道,我知道,别再说了,闭嘴……”她用掌根按了按眉心,垂下眼帘不敢看凌枝。
可片刻,她不由倾身,紧紧盯着凌枝,深吸一口气,哽咽道:“除此之外,我做错了什么?难道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
凌枝注意到眼前人的神情,心尖无端仿佛被针一刺:“你到底想做什么,曾经你想要什么得不到,师娘那么宠爱你,大家那么敬重你,你有什么不满意,你为什么要修魔?”
桑锦思沉默,艰难开口轻唤一声:“师姐……”
“无人信我。”她低声含糊道。
凌枝端详着她,忽地眼睛一亮:“你有冤屈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桑锦思,你不是那种人。”
桑锦思苦笑一声:“不是的,是我自己选择走这条路的,可是……师姐,你愿意听我说吗?”
暗室内不辨日夜,直到酒坛见了底,桑锦思有些醉了,脸颊红红的,眸中湿润,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就要倒下去,凌枝深吸一口气,终究是叹息着上前一步接住她。
桑锦思迷蒙地搂住凌枝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我好累,我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走下去了。”
凌枝下意识抚摸她的头发,半晌,颤声道:“你为什么不和师娘说呢?师娘会理解你的,你让她那么伤心。”
“我……”桑锦思哑然,“她一开始就不信我。”
“你不同她说,她拿什么信你?”
“我们不是师徒吗,不是说她爱我吗,那为什么不信我,凭什么不信我?”
凌枝抓着她的肩膀,半是无奈,半是恼怒:“你想要不分是非的维护,不论条件的信任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即便是母亲也尚不该全然纵容自己的孩子,何况她是凌半颜,何况你是桑锦思,你们背负无数人的责任,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同胞们的生命,你的任性把这一切搞成什么样了。”
凌枝弯腰,擦了擦她的眼角,随即半蹲下来,抱紧了桑锦思:“不要一个人走,我们会陪你的,我们的目标明明是一样的,我会试试的,和师娘聊聊吧。”
桑锦思无言,过了许久,轻声道:“真的吗,真的吗……可师娘小时候经历过那些……”
“去和她聊聊吧。”
第 22 章
凌枝拿着梳,重为桑锦思挽了旧日发髻,取帕净了脸,淡笑道:“去吧,换身衣裳。”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到凌枝终于忍不住掩面哭泣,她在为谁而落泪,为桑锦思,为凌半颜?
桑锦思收整好,去往明隐殿,甫一走近,她略一皱眉,加快脚步,看到殿内正在对峙的两人。
胡寄春,在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近年来魔族中新起的势力,难缠至极,她此刻来做什么?
“擅闯明隐殿,好大的胆子。”桑锦思沉声道。
14/17 首页 上一页 12 13 14 15 16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