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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温绒提醒,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一身踩到肉上,发觉不对, 迅速开灯。
地上躺着两具肥硕的尸体,小春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闷闷地发出声音。
“那个……”温绒尽量温柔,避免医生跟小春一样吓到。
李医生慌张倒退, “你们别别别……杀我。”
“你听我解释。”
温绒拉着时野站在距离李医生最远的地方,把事情经过描述一遍。
李医生听完,这才冷静下来。随即她走过去伸手拍拍小春,“没事,别怕。他们是为了救你才杀的人,姨在这里,他们不会杀你的。”
小春望着李医生唔唔地哭个不停,没办法,李医生只好先拉着温绒跟时野到外屋来。
她特地去医院买了消炎药,还有些治疗外伤的药,都是防止温绒伤口恶化的。
温绒一边忍着上药带来的疼痛,一遍真诚道谢,“谢谢你。”
“不客气。”
李医生又说:“你别怪小春。穷小孩就是这样,知识没有回馈过他们,他们就抛弃知识,良知没有回馈过他们,他们就抛弃良知,浑浑噩噩,胆小怕事,分不清是非对错,也没有坚定的立场,总之不是什么高尚的人。”
温绒刚准备说自己没有责怪小春,李医生继续说:“你看这个地方,10块钱就可以让女人张开腿,怀了生,生了继续怀,那些人不高兴,打死她们都不算犯罪。”
“这里的每个地方都在帮你折磨小春了。”
一字一句淌进耳朵里,箍着心脏,酸痛难忍,呼吸都困难。
温绒下意识看一眼时野,时野也因为这些话沉默着。
不该这样的,他不想现在这样无可奈何的情绪中。
温绒询问:“李医生,为什么你跟她都不想跟我去内城区呢,我可以帮你们办理正规手续。”
风吹进来,头顶的灯泡坠着线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哈。”
李医生低头笑了声,打破这沉默。
“虽然外城区没办法上网,但我偶尔去医院的时候,也听到过他们讨论你。”
温绒:“他们讨论我吗?”
“不是什么好话。道,”
“嗯。”
大概跟两个男人讨论的差不多吧,温绒想。
“温绒,你太厉害了,你这样惊人的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我、小春,我们都是普通人,从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在内城区里没有关系,没有依靠,更没有学过他们那些社交手段,我们即使强行去到那里,也根本无法融入,只会陷入巨大的落差之中。你能明白吗?”
“我……”
温绒咋舌。
在这一刻,恍然明白一直萦绕在心里的感觉是什么。
——无奈。
林启正学长跟张麟学长有了新的朋友
周总统注定会死。
铁丝网外的一双双眼睛。
都让他感到无奈。
这种无奈,更是一种对命运的妥协。
这种无奈在李医生身上尤其明显。
而顿悟的同时,又感到刺痛。李医生话语间或许没有指责他傲慢,但小春的人生已经沦落至此,她的思维,她的能力,早就被恶劣的环境深深影响。他劝说小春去内城区时,无意间流露出自己都不知道的傲慢,小春一定把他当历史书上说“何不食肉糜”的笨蛋了吧。
“我可以为你们做点什么吗?”温绒忍不住问。
“把两万块结清。”
“……”
“……”
幽暗的灯光落在温绒脸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难以聚焦的眸子,首次聚起光点,像是灯泡倒映在水光里。
时野忍不住抬手摁在他肩膀上,拍一拍,沉默地安抚,又给李医生说:“你的转账器给我。”
李医生从抽屉里拿出转账器,递给时野,“多给我五千,因为我特地借了三轮车,等会儿断电后,你们可以骑着去福利院。”
时野动作一顿,李医生好像明白他的想法,又说:“镇长还在抓你们,你们在这边呆太久对我跟小春也不好。”
“那两个人……”
“交给我吧,作为方圆百里唯一的专业医生,还是有权利弄死两个人的。”
夜里寂静得只剩虫叫,三轮车车头挂着手电筒,灯光微弱,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这里没有地图,全靠李医生口述的路线走,两人好几次都走错了地方,又绕回来。
车轱辘碾到石子,温绒猝不及防往前一倒。
水抹在脸上,他惊疑地往天,“下雨了?”
“下了吗?”时野也问。
温绒后知后觉,伸手摸到时野背上,果然仍是沾了满手的汗。
“时野,休息一下。”
时野紧张问:“怎么了,你伤口疼吗?”
你太累了。
温绒低下头,抵在时野背上,竭力压制住上涌的泪意,“我应该直接叫你回学校的。”
三轮车骤然一停。
时野在黑暗中摸索半天,摸到温绒的下巴,捧起来,“你哭了?”
温绒吸鼻子,还说不出话,嘴巴先被啃了一口,唇上留下两道齿印。
一瞬间,接连两天遇见的危险、疼痛、无奈,都在唇齿间化开。像吃了一颗糖,促进身体合成多巴胺,暂时抚慰压抑的心情。
只是这是短暂的。
时野错开唇,用眉心抵着他的鼻尖,抱歉道,“对不起,明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我还……”
温绒主动吻他,湿热的气息含着声音,抵入唇齿,“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适合。”
时野回应他,汗全部粘在他衣服上,湿哒哒地蹭过皮肤,摩擦的细微响动,像弗罗里曼学院的晨钟,鸽子纷飞,悠闲、轻松的阳光,落在每一个角落。
身体都暖和起来,有种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依偎存活的错觉。
良久,温绒终于在亲密接触之中找回还未被摧毁过的理智,离开时野,唇上勾着银丝,吊着痒。
正想擦掉,湿热的东西顺着下巴舔到那边,带走这细微的不适。
温绒的眸子在黑暗中越发清明,开始分析,“你是临时跟我上的车,他们根本不知道你在。所以司机,还有山坡上那些人都是冲着我来的。”
“……嗯?”
“我在外城区没有结仇,应该是哪个内城区的大人物不想让我活着。”
“……”
“我想查清楚再走。”
时野终于回神,“太危险了。”
“你知道为什么警察抓连环杀人犯的时候要找凶手犯的第一起案件吗。”
“……”
“因为凶手第一次犯案时手法生疏,会不可避免地留下线索。等犯案数量上来,经验越来越丰富,就很难找到突破口。”
“……”
时野绝望地发现,温绒跟自己缠缠绵绵过后,可以瞬间转移到工作模式。
这场面,跟睡了后,渣男一句情话不说就要出门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落在“阳阳福利院”的老牌子上,乌黑的字泛着金。
因为只能通过医生的描述找路,两个人绕了一整晚,此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温绒被时野搀扶下车,仔细打量小说里他长大的地方。
跟他真正长大的地方完全不一样,但因为这两天的波折,让这个地方在心里的地位变得神圣起来。
温绒张大嘴巴,吸一口空气里的阳光,从舌尖到喉咙,乃至肺部,都热烘烘的。
突然,金色扑上来,全数拥住他的身体。
温绒被扯到伤口,倒吸一口气。
“怎么了?”
靠近眼睛的蓝色,比外城区的天空更明亮。
他张了张嘴,最后无声摇头。
……
大雨导致山体滑坡,多处大路被堵,莱昂一行人昨晚才到的福利院。
又因为外城区断电,只能休整一夜,准备今早出发。
谁也没想到一大早就看见温绒跟时野狼狈地站在福利院门口。
时野浑身是血,温绒也是,莱昂理所当然地认为时野受了伤,却没想到受伤的会是温绒。
责备的目光瞥一眼远处的时野,时野少见的沉默。
周遭一并出来查看情况的保镖们目光在莱昂跟时野之间回转,想开口,又察觉到其中危险,不敢说话。
“幸好带了医生来,先帮你看看伤口。”
莱昂示意医生带着温绒去处理伤口,扭头跟时野说:“一起跟周谢通个电话。”
福利院出事故后这边已经没有大人,院长办公室、社工休息室、住处全数被家属清走,小孩们的一日三餐都依靠附近居民的施舍,据说,据说有四五个孩子已经将近一周没回来。
莱昂经过一晚上才摸清楚福利院的整体布置,找到院长平时储备的一些鸡蛋、米,包括唯一电话。
接通后,时野毫无隐瞒地把事情描述一遍,提及温绒救下小春时,莱昂才终于看时野一眼。
时野继续说到昨晚两人骑着三轮车回福利院,略过接吻那段,讲温绒的推断和决定。
“温绒的推断和决定没问题,不过你们接下来需要注意安全。我刚得到消息,福利院事故的幸存者抢救无效,我说服家属做了尸检后发现她的嗓子烫伤严重,胃里有木炭残留,极有可能受过威胁。”
电话线生涩地传递着声音。
这间曾经属于校长的办公室陡然阴森起来。
周谢再次开口:“莱昂,你们在福利院等到时野说的保镖了吗?”
莱昂:“没有。”
“我没办法判断保镖是否跟司机一样背叛了我,这件事查起来需要时间,在没查出来之前,保镖回来权当叛徒处理。”
“好。”
“莱昂,我在后备箱里特地放了一只冰袋包装的人参鸡,麻烦加水炖汤给温绒。”
莱昂扯了扯嘴角,“你特地准备的?”
“原计划是给受伤的时野补身体,谁知道他活蹦乱跳。”
时野再挨一刀。
啪啪啪啪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到了福利院的上空,雨点敲着玻璃,让周谢的声音也开始结结巴巴。
或者说,这根能连通外界的电话线,因为雨水冲击,出现了信号不良的问题。
“连不上了。”时野最终把电话挂断。
莱昂:“你确定没受伤吧?”
第三次了!
但时野又不得不吃这个瘪。
他闷闷回应:“伤全在温绒身上。”
“那就好,你现在开辆车去军驻地找点人来。”
“我——”
莱昂打断他:“你怎么?伤不是在温绒身上吗?”
“怎么不是你去。”时野有点小脾气。
“这种时候就别争风吃醋了,只有你叫得动军驻地的人,而且我开车能有你开得快?”
虽然莱昂说得大义凛然,这种危急时刻也确实不适合争风吃醋,但时野就是知道,莱昂故意支开自己。
时野平生第一次吃到“能者多劳”的苦,啃了块面包,带上个保镖前往军驻地。
雨一直下,天地被分成三层,上面乌黑,中间白茫茫,地面泥点飞溅,全是土黄色。
莱昂送走时野,回来正好遇到医生,得知温绒打防感染的针剂后被安置在二楼的小房间休息,走上了二楼。
因为小腹有伤口,温绒睡得极其板正,像一个老僧。
莱昂悄无声息地蹲下,手撑在床边。
漂亮脸蛋无论什么角度都挑不出错处,美好得像画出来、雕刻出来的艺术品。
时野说,小腹上的伤口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缝合。
真勇敢。
真想……
莱昂靠近温绒,绵长平稳的吐息扑在脸上,羽毛一样刮着。
想亲亲他。
亲亲他,他会不会醒来?
湛蓝的眼睛闪过一抹纠结,最后下定决心似的,重新回到原位。
等他醒来好了。
如果温绒没有反应,亲起来有什么意思。
莱昂费老大的劲儿才离开房间,正好一群福利院的小孩路过,看见他眼睛立马亮晶晶的。
“大哥哥,还有鸡蛋吗?”
“大哥哥,我会背书了,可以吃糖吗?”
……
温绒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没到断电时间,福利院里灯光却不多,一楼大院子的电线杆上挂着的电筒,是唯一的光源。
在联邦,福利院依靠政府支持,建筑比在小春那个镇子看到的好些,两层小楼,长长的,像山村里的希望小学。
这边也确实是小学,温绒没走几步,就看见隔壁类似教室的小屋,有一块小黑板,上面只剩下模糊不清的九九乘法表。
或许,这里也是小说里的他第一次接触数学的地方。
温绒心头一动,想要把它补齐,却没找到粉笔。
最终,他无奈扶着楼梯摸索下楼,刚到拐角,听到莱昂学长的声音。
“嗯,这位小朋友背的全对,奖励一个鸡蛋。”
“大哥哥我也可以!”小孩的声音。
“你不行,你刚刚已经拿过一个鸡蛋了。”
温绒不禁侧头一笑,余光好巧不巧落到远处电线杆,发现下面坐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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