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的决定一向遵循绝大多数企业的利益,有人站出来反对是常事。
可一般来说,企业家吵的都是你来我往的交易,总有一方会先让步。
这次谈的不是交易,双方也都不像会让步。
这次谈的是主张。
*
“既然如此,奥利维亚不再支持商会行动。”
震惊。
众目睽睽之下,这个桀骜不驯的女人离开坐席,骄傲而决绝、孤独而壮烈地走向会议厅出口。
勇士。
从来没有人敢当面和商会撕破脸的。
“对不起,X.C.R也决定退出。”
众人再次齐齐回头,看着角落腼腆的女士站起身,向话筒中说了这样一句,跟着转身离席。
“贝娃退出。”
“道格拉斯退出。”
“杜兰特退出。”
……
越来越多女企业家,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礼貌地鞠躬致歉,在众人目送中离席。
零星有数个男性企业家加入了她们,没有说多余的话,表示着对奥利维亚的认同,与不愿妥协。
原本座无虚席的巨大会场,忽然零零落落出现了空缺。
像潮汐带走海滩的沙,褪去之后,留下湿润和平静。
“那么在座的各位,都是支持商会决策的?”
最后一位反对者的身影消失在会厅,一丝不安情绪掠过科尔顿浑浊的眼睛,转瞬即逝。
他向会场提问,语气平静,带着威压。
退出商会意味着让渡利益,极大一部分。
叛逆不仅需要勇气,当然更应付出代价。
没有人站起来说话。
既然不反对,便是默许。
“感谢各位……会议到此结束,可以解散了。”
科尔顿站起来,微微欠身致意。
“今夜例行为各位举办联谊晚宴,地点在阿莉雅水晶城露天花园,诚邀各位参加。”
晚会。
文羽当然不去、照例不去、怎么可能去。
浪费时间的无效社交。
科尔顿余光瞥见前排,那位兴致阑珊却美得不可方物的年轻女人。
她方才确实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而现在,整理着随身物品,倒有些归心似箭了。
斯图尔特。他没记错的话,是一家不温不火的游戏企业。
斯图尔特的位置靠前,所以离场时,不喜嘈杂的大小姐被落在了最后。
“小姐,斯图尔特的小姐。”
金发女人嫣嫣回头,追上来的服务生递上一张红底金边的请帖。
“小姐,科尔顿先生请您务必参加今夜的联谊晚宴。”
服务生向她鞠一躬。
“会长想和您单独交谈商务事宜,也有意向把您介绍给其他重要人物。”
“好。”文羽不动声色地回答,接了请帖。
爹了个……
她只觉得烦躁。
她不知道科尔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克鲁斯城的初冬,天是刺眼的白。
文羽仍会时不时想起那个女人,比科尔顿和周遭名车里坐着的资本家还要令人厌恶的笑面虎。
……不知道能不能给她捅出些有意思的篓子。
第48章
水晶之城,人造天堂。
联谊会主要举办在露天花园,为确保当夜晴好,商会提前在周边郊外投了降雨弹。
紫晶雕饰的花簇中,安放着一个个彩色小灯,在绿植的掩映下,如梦似幻。
桌椅和吧台都是汉白玉石,金色的巧克力喷泉有一人高。
玉盘珍馐,衣香鬓影,华灯初上。
*
“不了……谢谢。”
文羽忐忑地捧着一小杯香槟,独自坐在台边。
不时有绅士邀舞,她都礼貌回绝。
联谊会的商人,除了谈生意,也会谈人情。
常有人往她这边瞟一眼。
众人都不认识她。
文过不爱让妹妹出面公共场合;当然,也因为一身白色礼裙的她,今夜太过惹眼。
怎么会有如此瓷雕玉琢的美人儿。
将近子夜,花园正中的豪华建筑物,终于派来了传话的侍者。
他走到文羽面前,低头欠身:“文小姐,科尔顿先生有请。”
西装礼服的贵族们从门内出来,有说有笑的,刚好和文羽擦肩而过。
都是政要和名流。
侍者把文羽引进了二楼客厅,茶几上还有残酒,几个服务生正在打扫。
科尔顿兴致阑珊地坐在沙发上,见文羽进来,没有起身。
“科尔顿先生。”她礼貌地打招呼。
侍者取来崭新高脚杯,放在二人面前,又开了瓶名贵红酒。
科尔顿挥挥手,打发他们出去了。
“坐吧。”他面无表情地吩咐文羽,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目光从她秀美的金色长发,打量到裙底白玉无瑕的小腿,疲惫的神情露出欣赏。
文过那个后生,长着一副雌雄莫辨的美人相,他的妹妹倒更是绝艳。
百闻不如一见。
“科尔顿先生。”
文羽见他打量自己,眼色微沉。
笑着,率先发问:“早些时候还说,要将我介绍给几个政要认识。这政要堪堪前脚出去,又把我叫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科尔顿闻言,倒没有因为食言而尴尬。
他直起身,拿着酒瓶,给两个杯子斟上。
“谈的都是要务,实在是没机会。”
顿了顿,将其中一杯递给文羽,低位碰了碰。
“年轻人,不要过于急功近利。”
“难道本人还不算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不够扶令兄的斯图尔特平步青云?文小姐太贪心了。”
有头有脸,不过是李渊和眼里的垃圾。
“难不成会长先生,还能从幻界手里抢生意?”
文羽回答得很礼貌,几分晚辈该有的调皮,和惹人喜爱的得寸进尺。
“生意,就是人情世故。”科尔顿呷一口酒,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以商会的面子,要幻界让几个客户,是什么难事吗?”
幻界的那个女人都死了。
自然什么都不难了。
文羽微微一笑,陪着喝了酒:“多谢科尔顿先生。这么重的礼物,怕不是让晚辈白拿吧?”
年轻女人并不抗拒,也没用过多虚与委蛇的措辞,赤|裸|裸地问了出来。
“文小姐,恰才我说,生意就是人情世故。”
“就算让你白拿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科尔顿摇摇头,一副君子之心被小人定夺的模样。
“只不过白天开会时,见许多年轻女代表离场,而小姐没有冲动。我对你的胆识和定力,刮目相看。”
“我只是来开会,公司是兄长的,做不了主。”
“诶,既然代表斯图尔特来了,那就是半个主子。”科尔顿说。
“政府这回找了个好抓手,所谓‘极昼行动’。”
“女人心软,感情用事,他们恰好也打着拯救小女孩的旗号……很多人被冲昏头脑,就容易做错误决定。”
“他们挑着这帮娘们和商会对着干。”
文羽点点头,表示赞同。
她又给科尔顿的酒杯斟上了。
“一般上了年纪的女人才看得出,当局这牌打的厉害。”
“文小姐,你是个明事理的。你别看那些人,光鲜亮丽的女精英,实则既冲动、又愚蠢。”
“你和她们不一样,懂得要三思而后行,也懂要和哥哥商量。我们也算是忘年之交啊。”
文羽对上他的目光,鬓角灰白,在柔光灯下闪烁。
既然对方夸了自己,就要表现出欣喜。
她甜甜笑了下,科尔顿亦报以一笑。
西装革履,古龙香压着烟气,脸上几条鱼尾纹,流淌着沧桑和老谋深算的气质。
他翘着二郎腿,优雅而放肆地举杯,示意她再喝。
于是文羽又呷了口。
“谢谢科尔顿先生夸奖。”
不知该说什么,又必须略显殷勤。
文羽不会在这种场合,拿着斯图尔特的前途和别人甩脸子。
“以后你就是商会的形象代表了,文羽小姐。”
科尔顿坐起身,又向她的杯子碰了碰。
“让那些女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年轻有为。”
“你的兄长真该为你感到骄傲。”
文羽不置可否地点头。
兄长知道了,怕是会气得从总部大楼跳下去。
“干杯。”科尔顿示意。
“干杯。”
她仰起颀长的脖颈。
暗红色、烈香的酒液从食道滑进胃里,火烧火燎。
酒气上头,视线一晃。
“文小姐,急着回去么?”科尔顿问。
室内温度偏高,他站起身,脱了西装外套,转头去挂在门口的紫檀木衣架上。
“不急。”文羽的视线跟着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兄长给我批了几天长假。”
“既然如此,那我必须好好安排招待了。”科尔顿说,“必定伺候好小姐。在克鲁斯城的一切费用,由我负责。”
随着他走近,文羽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苍老、褶皱,左手拇指上巨大的红宝石扳指,在灯光下闪烁着。
它触到文羽裸|露的颈部,像砂纸一般不平。
在皮肉上摩梭一下,便向下滑去,解开胸前的盘花排扣。
*
李渊和太喜欢做幕后的操盘手了。
可以高高在上地看着一团乱麻的棋局,看着人们在修罗场痛苦挣扎,却找不到元凶。
得到颜挈的回复,凯宾斯已经投降,把所有警司想要的情报和盘托出。
那么柳敬的罪,就有了证。
之后的审计可以从线索中慢慢核查。
他不可能收买当局所有人。
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
*
开庭日。
克鲁斯城的中心法院,最大的法庭,座无虚席。
警司诉B.M.绑架虐杀幼女,并且以此盈利。
陪审团在二楼看台上,一楼是观众。
开庭禁止录像,所有摄影设备都寄存了。
贵妇坐在后排最高的位置,白色开领西服,戴着头纱。
警司派来的旁听人员坐在前面。
B.M.只来了几个律师和代理,对警司的指控,毫不重视。
李渊和想亲眼看着B.M.被调查。
她保持着正襟危坐,一动不动。
她用不同的手段对付过很多碍眼的人。柳敬不过是其中之一。
虽然对她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年龄的增长和精力的消耗,让她感到疲惫和麻木。
*
对于警司写在文件中的犯罪细节,B.M.的律师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全是何千用非法手段窃取的情报,属于非法取证,不能形成证据链闭环。
因此,推开一叠厚厚的纸,警司的证词显得单薄。
“把证人带上来吧。”法官说。
*
所有人都知道警司的证据是真的。
新警督从雪域带回来十七个孩子。如果罪行不是真的,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但是真实的东西不作数。
*
柳敬并不担心警司能玩出什么花样。
如果要走司法程序,没有一年半载,他们什么也别想调查出来。
这段时间,足够他做好充足的准备。
首先是抹除痕迹,撇清关系;接着转移资产,留下后路;最后买通关节,上下打点。
他不知道他的对手,是已“死”多时的李渊和。
*
证人死在了候审室。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地押着,凯宾斯坐在冰冷的长凳上,没有征兆,忽然像发了心梗,直直倒了下去。
他瘦得像一具骷髅,巨大的眼球几乎瞪出来,口吐白沫着抽搐两下,便面色发紫,不再呼吸。
警员慌成一团,一个跑出去叫紧急救援,另一个在原地做心肺复苏。
凯宾斯的胸口越按越僵硬。
警员急得快哭出来,肋骨都摁断了两根。
待急救队赶到,他的尸体都僵了。
……
一个警察从后厅急匆匆地跑出来,附在法官耳边说了两句话。
“证人死了?!”
法庭上下一片哗然,陪审团交头接耳,观众席上更是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肃静!肃静!”
法槌猛敲几下,带着压抑的怒火,法官镇住惊愕的人群。
“……按照律法,供词的准确性需要人证当庭确认。现人证突发疾病,经专业医师检验,确定死亡。供词无法生效。”
又是一片哗然。
参与旁听的警司代表脸色发白,脑袋嗡嗡的。
那个铁面阎罗一样的女人,还坐在法院大厅里回避呢。自己带着这样的消息出门……
啧。
他倒吸一口凉气。
“既然没有合法证据,本庭只能宣布……”法官拿起槌子要敲。
“宣布……什么?”
一个声音打断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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