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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戴着口罩,脸色恹恹的,咳嗽一声。
另一个小护士急忙上前,把提前备好的薄大衣给她披上。
现在的李渊和,走两步路都觉得喘。
她以视察者的姿态在病房里走走停停,时不时伸出手去要一份孩子的体检报告。
“这份治疗方案,神经受损程度、代谢差异和并发风险为什么没有纳入综合评估?”
李渊和飞快浏览了一遍。
“我需要你们重新讨论……常规用药也不能只从体重入手。”
报告上没写药量是只按体重规划的,她是怎么扫一眼就看出来的?
护士看她的眼神起了异样。
治疗小组偷懒,其实多一点少一点都是差不多的……
毕竟属于企业的慈善事业,钱没少给,但病人没有家属,没有人真正关心治疗效果。
医生护士诺诺,围了一圈,屏息凝神地不敢怠慢。
大人物下来走动,在萨伏伊医院是常有的是。
但专业的大人物却不常见。
专业的大人物才是最难应付的,不出意外,都是那种一挑一个毛病的狠角色。
这位幻界派下来的“克洛蒂女士”,恰好就是个极端专业的大人物。
她的每一个提问,都会让接待医护的眼神瞬间清澈几秒。
好在“克洛蒂女士”还挺好说话。
除了幻界资助的那批少女病患,其他事项,不闻不问。
但她一副病得快死的样子,时不时悬一下医护的心。
从雪域回来,李渊和得了肺炎,卧病在床好几天。
好不容易退了烧,今日难得走动。
梳洗时见镜中不着妆的自己,容貌憔悴,白发多了好些。
心烦。
终于活成了患者信任的样子。
然而她早就不是医生了。
无事生非的人贩子、沽名钓誉的当局、见利忘义的同行学者。
要不是这些人,她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李渊和天生的小心眼,睚眦必报的个性。一朝惹她生气,几辈子都别想逃掉。
“……十六个?不是还有一个?”
她记得还挺清楚,被她和花狸子从凯宾斯手上抢回来的那个。
看小腿上的编码,也是个S级。
体格瘦小,年龄偏大,容貌特别出众些。
所以她记得。
“那一个在单独病房里。”小护士急忙回答,“回来的时候一直高烧,间歇昏迷,我们就把她单独安排了。”
被凯宾斯单独拎出来当挡箭牌,S级伤得很重。
“现在怎么样?”
“体温降下来了,血常规和毒性专项也趋于正常。体质比较虚弱,还不能下床走动。”护士说,“您要去看看吗?”
沉吟半晌,李渊和寻思,闲着也是闲着:“顺路看看去吧。”
来都来了。
门被推开,偌大的单间病房中央,躺着个苍白的女孩。
洗干净后,看起来比初见更出挑。
要按照雪域仓库的指标,无论品质还是品相,兼容性还是市场需求,都是上上等的。
所以溢价也很严重,看上的买家一般愿意退而求其次。
但雪域仓库并不着急,S级总会有情有独钟的富豪买家。
所以仓库一直没有进行超龄销毁。
她看起来已经是个青少年了。
一个青少年S级。
前簇后拥的医护殷勤递过热茶,凉得刚好。
李渊和背着人摘下口罩,站在门口啜了口。
从湿润的白色水汽中抬眼,那个女孩似乎被巡视队的阵仗惊醒,回过头,看向这里。
李渊和移开对视的目光,她没有意识到,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
她默认从雪域回来的傻子,都是被药物浸泡到精神瘫痪、分不清方位和人类性别的智障。
体征监测仪器上,心率波动不太稳定,但并无大碍。
李渊和又抬头看床边的营养补充设备,流速正常。
记录表很干净地挂在床头,药品和剂量都对得上号,中规中矩。
没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她又喝了口热水,重新把口罩戴上,把杯子递给一旁待命的护士,转身就要出门。
“妈妈……”
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身后叫住她,李渊和感觉眼皮跳了跳。
还没反应过来,身旁受惊的小护士连忙上前解释:“……这是资助人,幻界协议游戏研发公司的克洛蒂女士……”
竭尽全力的圆场。
看似是在解释和介绍,实则已经尴尬恐惧到了极点。
医护心里直打鼓。
排练了好多次的高规格完美接待,不能毁在一个胡言乱语的病号手里。
若是这位公司高层,克洛蒂女士,回去向花老板汇报时颇有微词,他们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精神状态正常吗?”李渊和打断小护士的赔笑,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她不喜欢边界感太差的人。
“正……正常的。”医护们猜不透她的心思,只能实话实说。
“状态正常,会随便叫人妈妈?”
“……克……克洛蒂女士……”过载的cpu疯狂找寻适配补丁。
小孩的精神状态正不正常不知道,接待医护已经濒临崩溃了。
“我随便了吗?”
这次打断他们的,是那个长相漂亮的孩子。
她费力地支撑身子坐起来,双臂因虚弱颤抖。
李渊和几乎是第一时间,条件反射地回了头。
那个孩子的声音不带情绪,近乎无欲无求的冷静。
纤长睫毛下的双眸麻木成性,却透出不易察觉的哀伤。
重复一遍:“我随便叫您了吗,妈妈?”
第47章
凯宾斯用残存的左手在供词上签了字。
蒋明仍然像睡着一样,坐在长桌之侧,一动不动,裹着那不离身的大棉袄,直到证词落墨。
和盘托出,不留余地。
在成为呈堂证供之前,警司答应他会保守秘密。
男嫌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蒋督那夜动了私刑。
明目张胆,可怕至极。
总司上下噤若寒蝉,她周身三米,无人亲近。
一纸狼狈而淋漓的墨稿,通篇凿着一个人的名字:柳敬。
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不胫而走。
*
监狱。
铁架搭成的床被踹了一脚,嘎吱一声。
凯宾斯醒过来。
剧痛依旧在咬噬他,胡乱擦干眼睛里黏住的泪水,缓缓坐起身。
看守递过来一个信封,没有火漆,没有标识:“有人托我给你。”
他出去了。
门锁清脆扣上,牢房里再次漆黑一片。
凯宾斯怔神片刻,拿着那封信,爬到高窗旁边。
借着几缕月光,小心地撕开。
一张硬质底照,照片上的女人搂着年纪不大的男孩。
拍摄时阳光正好,草地翠绿,背后还有树林。
他已经记不太清了,是家门口的那片草地,抑或是野餐时随手拍摄的。
女人的笑容和阳光一样灿烂。凯宾斯眯着眼看了看,视线又模糊起来。
他把照片放到一边,又从信封中抖出一个透明小纸袋。
凯宾斯再次擦眼睛,纸袋里似乎封着一枚白色的药丸。
柳敬从没承诺,只要他死,就能饶他的妻子和孩子一条生路。
但凯宾斯是这么认为的。
*
克鲁斯城商总会大楼,会议室。
“……‘极昼行动’重启,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事关重大,希望大家能理解……”
商会长发言疲惫,死气沉沉地灌进耳朵。
就是那个在协议游戏法案公布会上,被李渊和当狗踹了一脚的商会长。
科尔顿。
什么垃圾会议,还没进门,通讯工具全都给摸光了。
美其名曰保密。
这年头能保什么密?
文羽捂嘴打了个哈欠,这下连游戏都打不了了。
“……借着打击犯罪的名头,将政权介入商会,严重影响市场秩序……上层有一份重点监视名单,罗列其想要清算的对象……内部消息,借警方之手,……B.M.纺织。抓人证、作伪证,无所不用其极……商业体系崩溃重组,被政府操盘,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冤死鬼……”
笔记的字体弯弯曲曲,看不出形状。
商会长的喋喋不休好似勾魂吟唱,文羽小鸡啄米点着头,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了。
最终,细腻的金色长发铺了一桌。
在商会会长毫无规律的ASMR中,文羽倒头就睡。
废话那么多,哪家没个偷税漏税。
警方查就查呗,少交的补上,补不上坐牢,是什么了不得了的大事?
看着不像是要争什么商权,倒更像给柳老王八找撑腰的。
斯图尔特自然不想掺和这类事情。
自从文羽被李渊和骗回家,斯图尔特的总账务一直都是她亲手把关的。
小姐是天下第一美,但凶起来也是天下第一凶。
被李某某欺骗感情之后,她脾气特别不好。
所以斯图尔特的会计就更加不敢耍花招了。
外界不知道李渊和活着,于是也没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痛骂她一顿。
不服?憋着。
驻警已经到斯图尔特了。
文过十分利索,让人安排一个舒服的办公室,警方按照法理该有的清查权权限全解,资料一一送齐。
哥哥是个不含糊的人。
“……商会在此呼吁各大企业暂停重大基建项目投资、向境外撤资、施压高等学府智库、邀请独立记者调查入驻警方、关闭关键供应链,多措共聚,倒逼当局妥协。商会将在反抗取得成效时与高层交涉,最大限度减少私企损失。”
“各位精英、学者、兄弟姐妹,当局披着救世济民的幌子,用霸权亵渎自由,让政治斗争污染民生。商会从来都勇于站在强权的对立面。商权繁荣的旧日早已不复,又有谁甘于成为被当局栓着链子的走狗?我们许久没有联合在一起,共同对抗压迫和不公。刀子已经劈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希望各位精英人人警醒,配合工作,把当局的诡计扼杀在摇篮里,为自己,也为自由,争取话语权!”
喧哗的掌声响起,震得人耳边嗡嗡的。
文羽被惊醒了,礼节性地跟着拍了两下。
结束了?
她要立刻赶最近的航班回R市。
文羽下意识看腕表,想看看机票有没有卖光。
点了个寂寞。
腕表在门口被侍者收走了,她坐着愣了几秒。
爹了个……蛋的。
在心里骂不算骂。大小姐没素质不叫没素质。
*
“对不起,科尔顿先生。”
会议过后,科尔顿本来没有安排自由发言环节。
可还是有人站了起来。
掌声湮灭,众人被一个严肃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文羽一惊,回头去看,是个女人。
奥利维亚。她前方的名牌。
会场一片沉默。
她继续说道:“警方和审计已入驻我司,至今不存在过度盘查账务、打探商业机密以及干扰正常贸易的行为。”
“我认为‘极昼行动’重启,是对十年之前打击拐卖和非法外贸的合理巩固,商会的反对行为是否过激,请斟酌。”
一片哗然,不可思议的交头接耳在人群中扩散。
“警方也许暂时未出现为难私企的过激行为。”科尔顿会长举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瞥了眼奥利维亚企业的与会者。
干瘪的年轻女人,高高在上的颧骨更戳走了几分亲和力。
“但纵容、漠视、各怀鬼胎,终会让政府的干涉行为发酵。”科尔顿说。
“女士,当局的出发点本身就是错的,我们不想把事情留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科尔顿先生,我们边境周遭一直都存在偷渡和拐卖。臭名昭著的人源细胞编织技术并不只是个传说,媒体打压消息,人人讳莫如深,但并不代表公众真的不关心、不关注、不关切。我司支持当局保护国民的措施,凡有大改革,必需有人牺牲利益。我认为商会理应为国民大计牺牲利益。”奥利维亚的代表有一点激动了,攥着拳抵在桌上,声线察觉不到地发着抖。
毕竟顶着一整个商会的压力。
做当局的走狗。
也许他们全都这么认为。
然而这回没人说话。
在情绪濒临失控和离经叛道面前,人是天生会选择沉默的动物。
“女士,我能理解您的意思,更能理解您的心情。”沉默良久,科尔顿开口了。
他看一眼不存在的稿子,又盯着会场后方名贵的红丝绒帘幕。
“行善举的前提是保护自己。商会不主张在座任何人以牺牲换取公益。十年之前,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企业家都为‘极昼行动’捐献可观的钱款,如今违规贸易销声匿迹,当局不应再以这种事为由,扩张政权、压榨私企生存空间。女士,也许您不是站在风口浪尖的那位,但顾及大多数企业的利益,商会必须反抗到底。”
文羽换了只手撑着头。
会议被拖拉了,但是情况似乎有意思起来。
总之她没那么困了。
会,每个月都有的开;但吵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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